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拔步床,木头是深褐色的,纹理一层叠着一层,包浆泛着温润的光。床栏上刻着缠枝流云,花枝盘绕却不乱,边角磨得圆润,没有一处扎手的地方,像是被人用掌心摩挲了许多年,匠气早退了,只剩下一股老物件的沉淀。
素白的床幔从横梁垂落下来,轻薄柔软,一荡一荡地像水波在荡漾。柳幺幺伸手摸了一把——滑溜溜的,细腻得惊人,比她家库房里收藏的那匹云锦还细。
房间两侧各自摆着衣柜和梳妆台,跟拔步床是一套的,漆面干净透亮。梳妆台上空空的,什么陈设都没有,等着她去填满。
墙角立着一盏白玉灯,一整块料子掏出来的那种,没看到接缝。白玉灯自己在发光,柔白的光像月光凝住了。光线铺在卧房里,明而不亮,整间屋子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柳幺幺望着那光,下午在宅子里那种毛骨悚然的寒意,仿佛被这层光晕一点点熨平了。
她站在屋子中间,半天没动。从小到大见过的豪宅太多了——金漆顶、银器架、还有整套从欧洲空运回来的大件家具,样样都恨不得写上“很值钱”三个字。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是拿钱都凑不齐的东西,她家攒了几代的库房里也未必翻得出同等成色的物料来。
她想起白天刚看见这宅子时的样子,墙皮整片整片的掉,窗框破着洞,就像恐怖片里那种没人敢住的荒村鬼屋。当时自己心里还想着,今晚怕是要在这破地方过一个睁眼到天明的夜晚了。现在站在这儿,再想起下午的那个念头,只觉得好笑。
柳幺幺在床沿坐下来,按了按床褥,手掌压下去,被褥陷出一个浅窝,蓬松的棉絮稳稳托着。她低头闻了闻,有极淡的草木气息,就是草叶和木头在太阳底下被暴晒之后的味道,闻着让人觉得懒洋洋的。手掌放在被面上,指尖顺着一道布纹慢慢滑过,料子太软了,轻飘飘的,指尖过去的时候像什么都没碰到。
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升起来落下去又浮起来,翻来覆去的,折腾到最后脑子反而空了。她无意识地抓紧了被角,只听见窗外夜风拂过树梢的声音,心里便莫名地踏实下来——只要隔壁那个人还在,天塌下来,似乎也有人顶着。就剩这一个念头,清清楚楚钉在脑海里:跟着她走,别的事都不算事。
她以前觉得人活一辈子最好的活法就是不用操心钱,每天吃吃喝喝,靠着家里舒舒服服混到老就行。可在今天真真切切地见了姬晶晶的手段后,那个想法就彻底改变了。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她说不出个具体来,但有一件事她心里是铁了心认定的——她再也不要做从前那个混吃等死的柳幺幺了,她要族谱单开。
柳幺幺就那么坐着,坐到虫鸣渐渐歇下去,夜风也静止了,才脱去外衣侧身躺下去。棉絮软软地裹着,那股草木味也涌了上来,淡淡的挺安神。困意慢慢袭上来,她朝窗户那边翻了个身,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呼吸渐渐均匀了。
这时,隔壁门“吱呀”的响了一声。
姬晶晶披着件素衫,头发披散着走出来,路过柳幺幺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往里探了一缕神识,看见那丫头蜷成一团窝在被子里,呼吸绵长,半边脸压在枕头上挤得变了形。她收回神识,走到院子中间站定,从袖口取出五枚灵石,摊在掌心里,微微泛着光。她握紧手指再张开,灵石各自飞出去,落入院子四角和正中砖缝中,落地无声,嵌得严丝合缝。灵气顺着地底走了一圈,底下那些陈年累月积下来的潮气秽气被推着往墙角挤、往深处沉,像一盆浑浊的水慢慢过滤清了,等最后一丝残秽散尽后,才抬脚往后院走。
后院里全是杂草碎石头。她随手一引,灵土从空间中倾倒出来,半人多高的一堆黑土,落到地上,在夜里发出一声闷响。她扬手一拂,土堆自己摊平铺开,几息之间就分成了几块整整齐齐的菜畦。她把种子撒下去,果苗沿墙根栽了一圈,中间铺了一条青石板路。又从灵泉里引了一碗水兑了溪水化成细雾,雨幕落下来,她站在外面,衣摆都没湿。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种子便顶破泥土冒出芽来往上直蹿,叶子一片接一片地铺开,花开又花落,果子一茬接一茬地饱满起来挂在枝头。从头到尾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叶子舒展时那种轻轻的颤动。
菜园子长起来之后,看过去和普通菜地没什么两样。不过凑近了能察觉到,叶片底下透出来的气息跟普通的菜不太一样。姬晶晶走到葡萄藤边上,顺手摘了一粒,用指尖轻轻捏开,清甜的汁水渗出来。她把沾了果汁的手在叶子上擦了擦,抬头往远处山顶看了过去。
她眯了眯眼。那气息是从远处的山头后面传来的,一阵一阵的。下午的时候她就察觉到山里有一股极其浓郁的妖气,妖气虽浓但纯粹没有暴虐与杀戮之气,不像邪祟。收回视线,足尖一点,人就掠进了夜色。树木和荒草碎石在脚底下无声往后退去,有夜鸟被惊飞起来,翅膀扑腾了两下,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穿过几重林子,只见一个幽谷深处,几具穿着黑色夜行衣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死状凄惨,血腥气与焦糊味交织,气味刺鼻得令人作呕。而在山谷的最中央,一只体型庞大的六尾狐正卧倒在碎石地上。五个黑衣人隐在暗处,散落在谷壁四周,手里捏着暗色的法印,灵力化成锁链缠在九尾狐身上,一圈一圈的勒紧。它原本如雪般白的皮毛此刻被鲜血染得斑驳不堪,六条尾巴无力地垂落着,其中两条已经呈现出焦黑的枯骨状。
它地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浓重的血沫。那双曾经澄澈如寒潭的竖瞳,此刻布满了血丝,满是绝望与不甘。
“樱花国阴阳师……修炼近千载,竟连你们这些蝼蚁般的傀儡都对付不了了……”它虚弱地低喃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但即便虚弱至此,它依然死死地弓起残破的身躯,将腹下一团毛茸茸的白影护得严严实实。那是一只还未睁眼的狐崽,正发出微弱的“嘤嘤”声。
绝望的泪水混着血水滑落,狐妖爆发出阵阵不甘的哀鸣。在华国建国之后,立下百年之约,仙不入世,魔不扰民,兽不成精怪,人不见妖鬼。它在这片大山里苦苦潜心修行,不敢伤人性命,怕毁了自己的修行根基!可这些东瀛的杂碎,竟敢趁着百年之约即将到期、灵气复苏的当口,潜入华夏地界,趁我生产虚弱之时偷袭!它知道,只要自己一死,这些贪婪的阴阳师就会把它和崽崽剥皮抽筋,炼成式神。
“吾宁可自爆妖丹,也绝不便宜你们!”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悲鸣,六尾狐妖周身猛地爆发出刺目的血色光芒,一股狂暴的妖气瞬间席卷开来,那是它燃烧生命准备自爆的前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飘落:
“区区几只樱花国的跳梁小丑,也配逼你自爆?”
话音未落,一只纤尘不染的素手凭空探出,指尖萦绕着一缕青色灵光。那灵光宛如春风化雨,轻柔地拂过六尾狐妖的眉心。
“嗡——”
在这股灵力的安抚下,那股毁天灭地的血色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夜风中。原本狂暴到即将引爆的妖丹,竟如被驯服的野马般瞬间平息
姬晶晶一袭白衣,踏月而来。她看都没看地上那些忍者的尸体一眼,径直走到六尾狐妖面前蹲下,目光落在了它腹下那只瑟瑟发抖的狐崽身上。
“护犊情深,倒也算有几分灵性。”姬晶晶的声音少了几分淡漠,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六尾狐妖愣住了。它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局面,却没想到被一个人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它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女子,眼中满是震撼与敬畏。
“你……是谁?”狐妖虚弱地吐出人言,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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