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夫妻同心侍田亩

  夫妻同心土变金,田埂并坐胜万金。

  开春之后,陈家村的人发现,陈守义家的地头上不止一个人了。以前是根生一个人从早干到晚,一个黑瘦的背影在地里一起一伏,像一根钉在黄土地上的钉子。现在是两个人,一高一矮,一前一后,高的弯着腰在前面锄草,矮的跟在后面撒肥料,两个人的动作之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默契,就像两根被同一阵风吹动的麦穗,不商量谁先动谁后动,可动的方向永远一致。

  秀莲下地干活的第一天,根生拦了她三次。第一次是她拿起锄头的时候,“地里的活太重了,你在家做饭洗衣就行。“秀莲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扛锄头的姿势很熟练,不像新嫁过来的媳妇,像一个在地里干了十几年活的老把式,说了一句:“这锄头还没我家那把重。你在前头锄,我在后头捡草根,不比你累。“说完就下了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愣在地头上的根生,又补了一句,“你还站着干啥?日头不等人。“

  第二次拦是根生看她弯腰拔草,拔了小半亩地没直过腰,怕她累着。他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喝口水歇歇。“秀莲没接水壶,手上的草也没停,连着拔了三把扔到田埂上,才直起腰来擦了一把汗,“不渴。渴了我自己会去喝,不用你递。“她说完这句话,看见根生手里的水壶还悬在半空中没放下,忽然笑了一下,“行了行了,拿来。“拿过水壶喝了口水,又把水壶往他手里一塞,弯下腰继续拔草。根生拿着水壶站在地头上,看着她的背影在地里一上一下,红头巾裹着头,棉布衫的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手臂上的肤色跟他一样,是被太阳晒出来的酱色,上面沾着几片碎草叶和一小块干了的泥巴。

  第三次是他拦着她不让挑肥,“粪肥太重了,我来挑。“秀莲这回没说话,只是走到粪堆前面,拿粪叉铲了满满两筐,扁担往肩上一搁,两条腿一使劲,人就站起来了。两筐肥少说也有七八十斤,压得扁担弯成了一道弧,吱吱呀呀地在她肩膀上响,她没事人似的挑着走了一百多米,从地东头挑到地西头,把肥稳稳当当地卸在地头上。卸完了,回过头看了根生一眼,嘴里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啥都好,就是太把媳妇当纸糊的了。我是嫁给你跟你过日子的,不是来你家当泥菩萨的。“根生站在粪堆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没来得及抢过来的扁担,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在心里说了一句,他娘的,他娶了个比他还能干的人。

  从那以后,根生不再拦她了。不是不想拦,是拦不住。秀莲在地里干的活,一点不比他少,锄草、撒肥、浇水、翻地,哪一样都拿得起来。她锄草的时候腰弯得比根生还低,右手握锄把左手攥草根一拽就是一把,锄过去的地干干净净的,一棵杂草都不剩。她撒肥的时候手稳得很,抓一把肥往地上一撒,撒出去的肥粒在空中散成一片均匀的黑雾,落在地上不厚不薄,跟拿尺子量过似的。村里人从地头经过,看见陈家地里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干活,干得比人家一大家子还快,都站着看半天,“陈守义家这媳妇,不是娶来的,是抢来的吧?“

  除了地里的活,家里的活秀莲也全包了。天还没亮,她第一个起来,起来之后先去灶台前生火,把昨晚剩的红薯面窝头放在锅上蒸热,再烧一锅玉米面糊糊。糊糊煮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拿勺子搅两圈,撒一撮盐,关火,把糊糊舀进两个粗瓷碗里,一碗搁在灶台上给根生他娘,一碗端到堂屋桌上给陈守义,然后拿围裙擦擦手,去叫根生起床。根生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晾了一绳刚洗好的衣裳,他自己的那件白衬衣和秀莲的那件碎花棉布衫并排挂在绳子上,风一吹,两件衣裳一起晃,袖管碰袖管,领口碰领口,像两个人在地里干活,并着排走。

  家里的鸡也归秀莲喂了。那只老母鸡以前瘦得很,被秀莲喂了不到一个月,毛亮了,冠子红了,下的蛋比以前大了整整一圈。她把鸡蛋攒在一个小竹篮里,搁在灶台底下,攒够了十个就拿到镇上去卖。鸡蛋钱一分不动,全放进那个小嫁妆箱子里,就是新婚之夜根生递给她的那个,箱盖内侧刻着一朵五瓣小花。她每天早上起来,打开箱盖看一眼,钞票一张一张地往里加,不多,可每一张都被她捋得平平整整的,角对角,边对边,摞得齐齐整整。

  根生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不是一个会说“你辛苦了““你真能干“这种话的人,他的嘴只习惯说“嗯““好““行“。可他会在秀莲弯腰拔草的时候,不声不响地绕到她前面,替她把最难拔的那一垄地拔了,那一垄地是黏土,草根钻得深,拔一株得用双手一使劲,他一个人在前面闷头拔了整垄,拔完之后两只手的虎口酸得发胀,他也没吭一声,只是把拔出来的草抱到田埂上堆好,又去拔下一垄。

  他会在晚上做完木匠活回来,发现自己的白衬衣被洗干净了、熨平了、叠得方方正正地搁在炕头上,衬衣旁边还放了一碗晾凉了的白开水,水是温水,不烫嘴,不冰牙,刚刚好能一口气喝完。他把水端起来喝了,水顺着喉咙淌下去,暖暖的,甜甜的,不是水里放了糖,是水本身的味道,井水拔上来烧开了之后那种纯粹的微甜。他把空碗搁在炕沿上,看了一眼在煤油灯底下剥玉米的秀莲,她低着头,手指头在玉米棒子上飞快地转,玉米粒噼里啪啦地从她手指缝里掉进脚边的竹筐里,竹筐已经满了一大半,金灿灿的玉米粒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晚上是他们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煤油灯点着,火苗不高不低,刚好照亮八仙桌面上那一小片地方。两个人坐在桌子两边,面前堆着一小堆玉米棒子,一个往西剥,一个往东剥,剥好的玉米粒哗啦哗啦地掉进竹筐里,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像下雨,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春雨,下了一整夜,早上起来推开门一看,地里的麦苗全绿了。

  剥着剥着,秀莲会跟他盘算来年的种粮计划。她说一句,他应一句,“今年麦子种了八亩,收了之后种玉米,玉米种几亩?““五亩。““剩下的三亩种啥?““红薯。““好。麦子收了留够吃的,剩下的卖掉,卖多少钱都存进箱子里,一分不花。““嗯。““明年春上母鸡该抱窝了,多孵几只小鸡,年底鸡蛋能多卖不少钱。““嗯。““你的木匠活也别扔,农闲的时候给人家打家具,白天人家下地没空,你晚上去?““晚上去。“

  说到这,秀莲忽然停了一下,手里剥玉米的动作也慢了一拍。她抬起头,看着他,煤油灯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很深,眉眼之间还是那个闷头干活、不爱说话的脾气,可跟新婚那天晚上比起来,他的眉头松了一点,肩膀也宽了一点。她用脚尖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你呢?你光想着给人家打家具、卖鸡蛋、攒钱,你自己呢?你给自己买过啥没有?“

  根生手停了一下,玉米棒子搁在桌上,手指头上还沾着几颗玉米粒。他想了想,“用不着。“

  秀莲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又把玉米棒子拿起来继续剥。玉米粒从她手指缝里掉下去的时候,她用袖子在眼角那里很快地擦了一下,不是哭,是灯光太亮了,晃了眼。可她剥玉米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在用这个声音把刚才没说的那句话堵回去。

  一个人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日子是按一天一天过的。两个人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日子是按一茬一茬过的。麦子种下去,出了苗,浇了水,施了肥,拔了草,麦穗从青变黄,布谷鸟叫了又叫,一晃就到了麦收。今年收麦子的时候,地头上多了一个给根生送饭的人。以前是他娘来送,一碗红薯面糊糊搁在田埂上,碗底垫一块布。现在是秀莲来送,送的还是那碗红薯面糊糊,可碗底下垫的不是布了,是她自己的手。她蹲在田埂上,双手捧着碗,碗底搁在掌心上等根生喝完了再接回去。根生端起来三口两口喝完,把碗搁在她手心里,碗底还是热的,不烫,暖暖的,从碗底传到她掌心里,又从掌心往上走了一大截。

  那天傍晚割完最后一垄麦子,根生坐在地头上歇气,拿脖子上那条旧毛巾擦脸上的汗。毛巾湿透了,拧一把能拧出水来,水珠子滴在地上立刻被晒干的泥土吸进去了,连个印子都没留下。秀莲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不是蹲,是坐,把两条腿伸直了搁在田埂上,跟他并排坐着,就像当初两个人在新婚之夜坐在炕沿上说一辈子的话一样,只是从炕头换到了地头,从红被褥换成了黄土地。

  她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白馒头,是早上刚蒸的,用一块干净的旧布包着,捂在怀里大半天了,拿出来的时候还是温的,布上被她捂出了一小片湿润的水汽。她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根生,一半攥在自己手里。馒头掰开的时候,新的面香味散出来了,在傍晚的田野上甜甜的,被风一吹飘了好远,连地头上那棵杨树上的麻雀都歪着头往这边看。

  根生接过馒头,没咬,低头看了一会儿。馒头很白,很软,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面团的韧性,不是买来的,是自己种的小麦自己磨的面,自己蒸的馒头。他想起几年前分地那天晚上,他在地头上坐了一夜,手里攥着土地承包证,看着脚下的黑土地,眼泪流下来自己都不知道。那天晚上他一个人,今晚是两个人。那晚他在想这块地能不能打出粮食,今晚他嘴里嚼着这块地打出来的粮食,旁边坐着跟他一起种出这些粮食的人。

  秀莲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嚼咽下去,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在看手里那半块馒头,嘴巴没动,眼睛却有一点红。不是哭,他一辈子没在别人面前哭过,是眼眶被晚风吹得有一点发涩。她没问他怎么了,也没说“你是不是又在想以前的事了“,她只是把手伸过去,在他的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很轻,轻得跟晚风吹过麦茬地一样,意思是,吃饭。

  根生咬了一口馒头。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话,“这馒头,比头一年蒸的甜。“秀莲笑了一下,“麦子是一样麦子,面是一样面,馒头也是一锅蒸的,甜的是你自己。“她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馒头,又补了一句,“日子好过了,连馒头都甜。“

  天边的火烧云从东边一直烧到西边,把整片麦茬地映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海,一根一根的麦茬戳在夕阳的光里,像这片黄土地上无数个平凡的、沉默的、站了一辈子的老人。根生和秀莲坐在田埂上,一人拿着半块馒头,一人看着一片麦茬地,谁都没有再说话。

  风吹过来的时候,秀莲把头靠在根生的肩膀上,就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枣树叶子,落在肩膀上几乎没有重量。根生感觉到了,身体僵了一瞬,不是不自在,是不习惯,然后慢慢地把肩膀放松下来。他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剩下的那半块馒头撕了一小片,放在田埂上,不是掉了,是他特意放的。放的位置刚好在两个人的脚中间,那一小片白馒头在暗红色的夕阳里,像一颗小小的、白色的种子。

  远处的村子里,炊烟正一缕一缕地升起来,灰蓝色的,细细的,在晚风里慢慢散了。秀莲在田埂上把头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站起来,把空碗和包馒头的布叠好,说了一句,“走吧,回家。“根生站起来,扛起锄头,跟在她身后走。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地头走进村口,从夕阳走进暮色,从田埂走进日子里。

  田埂上那一小片白馒头还在。一只蚂蚁绕了两圈,用两只前脚把它举过头顶,颤颤巍巍地扛着往回走。它的脚印很小,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跟这八亩地上的两个人一样,不声不响的,一直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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