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老父病重扛重担

  天有不测风云变,顶梁柱倾半边天。

  陈守义是在地头上倒下去的。那天他拄着锄头站在田埂上看根生和秀莲在地里浇玉米,玉米苗刚抽了穗,绿油油的一大片,风吹过去哗啦啦地响,声音跟麦子不一样,比麦子沉,比麦子厚,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蒙了厚布的大鼓。他看了一会儿,嘴里的旱烟袋还叼着,烟锅子里的火忽明忽灭,忽然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先是往左边歪,锄头在田埂上撑了一下没撑住,整个人顺着锄头把子往下滑,膝盖先着了地,然后是胯,然后是肩膀,最后是花白的后脑勺,一步一步地倒在了田埂上,像一个被人慢慢放倒的稻草人。

  根生正蹲在玉米地里拔草,听见秀莲喊了一声,“爹,“他抬起头,看见他爹歪在田埂上,锄头倒在一边,旱烟袋从嘴里掉下来落在泥地上,烟锅子里的烟灰还在冒着一缕极细的青烟。他扔下手里的草,从玉米地里蹚过去,玉米叶子划在脸上手臂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红印子,他顾不上疼,跑到地头上的时候,看见他爹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紫,胸口一起一伏地喘,喘得很慢,半天才吸进去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咝咝的,像车胎漏气,细了,散了。

  “爹,“他跪在地上,一只手托着他爹的后脑勺,一只手去摸他的脉搏。他不懂脉,可他摸得出来,那脉搏很弱,很乱,跳两下停一下,跳两下又停一下,像一盏快没油的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地在灯芯上挣扎。秀莲从地里跑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把自己的围裙叠成一个小方块垫在守义的头底下。她的手指头在守义的额头上摸了摸,凉的,不是正常的凉,是一层薄薄的冷汗,湿湿的,粘粘的,摸上去像早晨庄稼叶上的露水。

  “我去找车,“她站起来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根生一眼,根生跪在田埂上,双手托着他爹的头,脸上的表情不是哭,不是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打了一闷棍之后的空白。他的嘴唇在动,可没有声音发出来,他在叫他爹,一遍一遍地叫,可他叫不出来。秀莲想说一句“你别慌,有我“,可她没说,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任何话都是多余的。她转过身,用比下地干活还快的速度朝村里跑,两条腿在玉米地的田埂上飞奔,两边的玉米叶子哗啦啦地往两边分,像一片绿色的海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劈开了一道缝。

  公社医院在镇上,离陈家村半个多时辰的路。秀莲从李二狗家借了一辆架子车,还是那辆结婚那天披过红花的架子车,车把上绑的大红花早拆了,只剩两根光秃秃的木把。她把车拉到地头上,和根生一起把守义抬上车,铺了一床被褥垫在底下,又盖了一床被褥捂在身上。根生拉起车把,秀莲在后面推,车子在土路上颠,守义躺在车上,眼睛还是半睁着的,看着头顶那一片灰蓝色的天空。天空上有几朵云,白白的,薄薄的,被风吹得往东边飘,他盯着那几朵云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根生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可秀莲听见了。他说的是,“地,浇了没?“

  到了医院,医生给守义做了检查。检查单子写了好几张,上面全是根生不认识的字。他拿着单子站在走廊里,一排排的蓝色钢笔字在纸上洇着墨,像一群爬在雪地上的黑蚂蚁。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了一堆他半懂不懂的词,“心功能不全““肺气肿““长期慢性病急性发作“,然后说了一句他听懂了的话:“住院。先交两百块押金。“

  两百块。根生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皮饼干盒子,就是新婚那天晚上他递给秀莲的那个,箱盖内侧刻着一朵五瓣小花。他打开盖子,把里面的钱一张一张地掏出来,一分两分五分,一毛两毛五毛,一块两块五块,攒了大半年鸡蛋卖的钱,做木匠活攒的钱,加上今年卖余粮剩下的钱,全掏出来放在缴费窗口的台面上。收费的是个戴眼镜的姑娘,她把钱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两遍,写了一张收据,从窗口里递出来,“还差三十。“根生把手伸进口袋里又掏了一遍,掏出几个钢镚儿,一角、两角、五角,加在一起还差五块。他把脖子上的那条旧毛巾解下来,把兜里所有口袋都翻了个遍,空的。

  秀莲从旁边伸过手来,手心里攥着一张五块钱的纸币,钱被攥得皱巴巴的,上面还有她手心渗出来的汗印子。“我娘给我压箱底的,一共就五块,先交了。“她把钱搁在台面上,跟那堆零钱放在一起。收费的姑娘看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又看了秀莲一眼,把收据补上盖了章。秀莲转过身,拉着根生的胳膊往外走,嘴里说了一句,“钱没了再挣,人没事比啥都强。“

  病房在二楼,四张床一间,墙壁是白的,被褥也是白的,到处都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不是家里那种灶膛的烟火味,不是地里那种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是一种刺鼻的、干净的、让人心慌的味道。守义被安置在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上,护士给他挂上了吊瓶,一根细细的管子从他手背上的血管里插进去,透明药液一滴一滴地从瓶子里往下滴,滴一下,输液管中间那个小壶里的液面就弹一下,滴答,滴答,比钟摆还准。

  根生坐在病床边的一把木椅子上,守义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白得像窗户上糊的那张新窗纸,颧骨凸得比以前更高了,眼窝陷得比以前更深了,输液管的影子投在他脸上,一颤一颤的,像一根极细极细的藤蔓爬在了一座老石头上。根生看着他爹的手,那只手搁在被子上,手背上的血管一根一根凸起来,输液针扎在最粗的那一根上,针眼旁边洇了一小圈淡黄色的碘酒印子。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想起这只手在冰河里摸过鱼,在生产队扛过麻袋,在磨刀石上磨过镰刀,在门槛上磕过烟袋,在那个大年三十的晚上,把土地承包证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现在这只手搁在白被子上,一动不动,连手指头都不弯一下。

  天黑之后,秀莲回去了。她得回去看着家里的地、家里的鸡、家里的弟弟妹妹,根生他娘一个人忙不过来。她走之前把一砂锅熬好的鸡汤搁在病房的窗台上,汤是早上杀的鸡熬的,就是那只被秀莲喂肥了的老母鸡,熬了一上午,汤色是金黄的,上面飘着几颗亮晶晶的油珠子。她把砂锅搁在那里,对根生说了一句:“汤趁热喝,凉了就用搪瓷缸子到走廊尽头那口煤炉上热一下。我明天一早就来。“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不是心狠,是不敢慢,慢一步就怕自己走不了了。

  根生在医院待了一夜。那一夜他没有合眼。先是守义半夜发了烧,额头烫得像个刚出炉的红薯,他跑去找护士,护士过来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给他加了一瓶退烧药。药水滴得很慢,慢到根生能在心里数出每一滴掉下来的声音。然后是后半夜退了烧开始出汗,汗把枕头浸透了一大片,他拿干毛巾一点一点地蘸,蘸完正面翻过来蘸背面,蘸到毛巾再也吸不下水了为止。忙完这些,天边已经泛了白。

  秀莲来的时候天刚亮。她提了一个布兜,兜里装着几个热馒头、一搪瓷缸子小米粥、还有一根洗得干干净净的锄头。她把馒头和粥搁在窗台上,把锄头靠在墙角。“地里的玉米该锄第二遍了,你先回去睡一觉,我来守着爹。“根生看了一眼锄头,看了一眼秀莲,摇了摇头,“地,我等下回去锄。你先守着。“他站起来,腿麻了,坐了一夜坐麻的,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扶了一下床沿才站稳。他把那根锄头扛在肩上,走出病房门。走到走廊尽头,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间病房的窗户,窗户里透出白色的灯管光,冷冷的,亮亮的,把他爹躺在床上输液的那个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从那天起,根生的一天被劈成了三块,白天种地,傍晚做木匠活,夜里去医院。一天十二个时辰,他睡不到两个时辰。天不亮下地,玉米要锄草、要施肥、要浇水,八亩地一亩不能荒,荒了秋天就没收成,没收成就没钱交医药费。他一个人在地里干,弯着腰,锄头一上一下,从地东头锄到地西头,再从地西头锄回地东头。太阳从头顶上烧下来,把他的后背晒得冒油,他扛着锄头在地里走,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像一个孤独的巨人被钉在了黄土地上。

  从地里回来,他不在家歇,洗一把脸就往木匠棚走。木匠棚里的活堆得比人还高,东家要的八仙桌还没打好,西家要的椅子还差两条腿,前村的犁杖断了等修,后村的纺车轮子歪了待调。他点起煤油灯,把刨子按在木头上,一刀一刀地推。刨花从刨口翻出来,一片一片地落在他脚边,慢慢堆起来,淹过了他的脚背。他推刨子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沙,沙,沙,有节奏的,不急不缓的,像一个人在黑夜里喘气,喘得很稳,不让自己乱。刘木匠拄着拐杖站在棚子外面,透过敞开的门往里看,看着他的徒弟弯着腰在灯下推刨子,手腕上青筋暴起,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刨床上。刘木匠看了一会儿,拿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转身走了。走到路口的时候,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孩子,从小就是这个命。扛吧,扛过这一阵就好了。“

  木匠活干完已经是半夜了。根生把工具收好,把棚子门关上,骑上自行车往医院赶。夜路很长,土路不平,车灯没有,只有头顶的月亮给他照路。永久牌自行车在土路上颠,铃铛叮铃叮铃地响,这辆自行车载着他去过粮站,去过供销社,去过相亲的集市,现在载着他去医院的这条路,比之前所有的路都长。他骑到医院门口,锁了车,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梯,推开病房门,守义还躺在床上,输液还在滴,滴答,滴答,滴答。他走过去坐在那把木椅子上,把锄头靠在床沿上,把身上的木屑拍干净,然后才把手搁在床沿上,看着他爹的脸。

  第五天晚上,医药费又不够了。护士拿着催款单站在病房门口叫了一声,“三床陈守义,欠费了,明天再不交就得停药。“根生接过催款单,单子上印着一排小红字,“欠费金额:壹佰贰拾圆整“。他把单子折了,放进贴身口袋里,就是放土地承包证的那个口袋。他走到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翻了半天,翻出所有能卖钱的东西,铁皮饼干盒子里的钱早掏空了,口袋里的零钱加在一起只有十几块。他把手撑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月亮被云遮住了,远处陈家村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深深浅浅的黑。

  第二天一早,他骑自行车回了村。他把家里能卖的东西清点了一遍,粮缸里还剩三袋麦子,是留的口粮;猪圈里那头半大的猪,本来打算年底杀了过年的,他站在猪圈前面看了一会儿,那头猪不认识他心里的难,甩着尾巴在圈里拱食。他把猪赶到架子车上,拉到镇上卖了。又到刘木匠家里,把下个月打算给人家打一套嫁妆的定金先预支了出来。刘木匠把钱递给他,手在钱上按了一下,“不够了再来跟我说。我这辈子没儿女,你是我唯一的徒弟,你就是我的儿。“

  把钱递进缴费窗口的时候,根生数了两遍,一张一张的,一共一百二十块。他把钱递给收费的姑娘,姑娘接过钱数了一遍,又看了他一眼,这个人眼底全是一条一条的红血丝,眼窝陷下去了,腮帮子也凹了,身上的衣服沾着木屑和泥点子,手里提着的那根锄头把被汗浸得发黑。她在键盘上敲了一下,打印机咯吱咯吱地吐出一张新的收据,递给他,“够了。“根生接过收据,折了,放进口袋,又伸手按了按。

  那天夜里,守义终于退了烧,呼吸也比前几夜平稳了,不是那种咝咝的漏气声,是缓缓的、沉沉的呼吸,胸口一起一伏,节奏很稳,像个正常人睡着的样子。根生坐在病床边那把木椅子上,看着他爹的脸色从死白慢慢转成了浅黄,嘴唇上那层紫色褪下去了大半。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身子慢慢地往下滑,先是肩膀靠在了椅背上,然后是头歪到了肩膀上,然后是眼皮一点一点地往下耷拉。他五天没合眼了。

  他睡着了。不是躺在床上睡,是歪在医院那把硬木椅子上,手搭在病床的床沿上,手指头下面还攥着那根锄头把,锄头立在床边的墙角里,锄刃上还沾着昨天锄地时留在上面的湿泥,泥干了一条一条地裂了口子。他睡着了,呼吸跟他爹的一样,缓缓的,沉沉的,两个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歪在椅子上,像地头上并排长着的两棵玉米,一棵老了,弯了,一棵年轻,还直着,可两棵的根都在同一片黄土地里,缠在一起,分不开。

  窗外的天又亮了。第一缕阳光从病房的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守义的脸上,他的眼睛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他侧过头,看见歪在椅子上睡着的儿子,根生的头低着,下巴抵在胸口上,两只手搭在床沿上,手底下压着锄头把。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圈薄薄的金边。守义看着儿子眼底的那两团青黑,看着他脸上被锄头把和刨子把磨出来的茧子,新茧压旧茧,一层叠一层,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块老树皮都要厚。他看了很久,把那只没扎针的手慢慢地从被子里伸出来,停在根生的手背上面,想摸摸他,可手指头在半空中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落下去。他怕弄醒他。

  他怕弄醒他。他把手收回去,塞进被子里,转过脸望着窗户,窗外的天很蓝,蓝得跟假的一样。他的眼角有一点湿,可他忍住了,只是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

  “苦了你了,娃。“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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