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亲不如近邻好,患难方知情义真。
守义住院的消息在陈家村传开,比根生骑自行车还快。第一个知道的是老孙头,那天他去地里看自家的玉米,路过陈家的地头,看见地里只有秀莲一个人在锄草,八亩地一个人锄了快一上午,孤零零的。他拄着拐杖站了一会儿,把秀莲叫过来问了两句,问完了,拐杖在地上重重地杵了一下,“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说?“说完拄着拐杖就走了,走得不快,可拐杖杵在地上的声音急急的,笃笃笃,笃笃笃,从地头一直响到村里。
老孙头的嘴比拐杖还快。不到一袋烟的工夫,老槐树底下的人全知道了,“陈守义病重住院了,根生家里钱花光了,连过年的猪都拉去卖了。“消息在老槐树底下滚了两圈,又从老槐树滚到了井台上,从井台上滚到了打麦场上,从打麦场上滚进了各家各户的门缝里。陈家村的人,平时在地里各干各的,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可一旦谁家出了大事,这个村子就会变成一只手,五根手指头往中间一攥,攥得紧紧的。
第一个上门的还是老孙头。他拄着拐杖走进陈家院子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手帕是旧的,洗得发白了,四个角都有点起毛,上面还沾着几粒旱烟末。他走到院子里的八仙桌前头,把手帕放在桌面上,打开,里面是一卷零零碎碎的票子,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五分二分一分的钢镚,堆在一起,最小的钢镚比指甲盖还小。他拿手指头把钱拨了一下,在桌子角上磕了磕拐杖说,“我这老棺材瓤子攒了一辈子,就八十块钱。本来打算给自己留着买棺材板的,守义比我年轻,棺材板先给他垫医药费。“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故意往屋里看了一眼,怕秀莲推辞。秀莲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拿拐杖在桌子上敲了一下,“拿着。不拿着就是看不起我这个老头子。“
第二个来的是李二狗。李二狗没带钱,他家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兜里翻不出几个钢镚。可他扛了一把铁锹,身上还搭着一条旧毛巾,站在院门口也不进来,就在外头喊,“秀莲,你家地里的玉米我包了!浇水、锄草、施肥,全包在我身上,你一根手指头不用动。“说完也不等秀莲应,扛着铁锹就往地里走,边走边回头,“明早五更浇水,水渠的闸口我去开,你不用来。“他的身影消失在玉米地里,蛐蛐被他惊起来好几只,慌慌地往边上跳。
然后是刘婶。刘婶提了一竹篮鸡蛋,十几个鸡蛋,每一个都是自家那只芦花鸡下的,蛋壳上还沾着一两根细细的鸡毛。她把竹篮搁在灶台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口袋,口袋里是几斤白面,“给你爹蒸馒头,医院食堂的饭又贵又不好吃,自己蒸的白馒头扛饿。“说完系上围裙就开始和面,双手在面盆里一揉一搓,面盆搁在灶台上发出咚咚的声音,面粉飞起来,在灶台上空的阳光里扬成一团白雾。
然后是村东头的王大爷。王大爷七十多了,人走路颤巍巍的,端碗都端不太稳,可他端了一个搪瓷盆来,盆里是半盆磨好的玉米面,黄澄澄的,细得像筛过的面粉。“给守义煮玉米糊,他从小爱喝这口。“搪瓷盆搁在桌上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盆沿磕在桌面上颤了一下,玉米面从盆里颠出来一小撮落在桌上,他拿手指头把那一小撮面划到盆口里,划得干干净净的。
然后是前村的赵木匠,以前跟刘木匠搭伙干过活的,年纪比刘木匠还大。他拄着一根歪把拐杖来了,带来的不是钱,是一句话,“刘木匠跟我说了,你跟他说的话我都知道。孩子,你爹的病,有我们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是旧的,裹了三四层,一层一层地解开,里面是一小沓钱,全是大票,一张十块,一共五张,“我这辈子打了五十年的桌椅板凳,攒了点棺材本,你爹比我小,棺材本先给他吊命。“根生接过钱的时候,手在抖,嘴巴动了动,想说谢谢,可两个字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说不出来。赵木匠摆了摆手,“不用谢,你是我这一行的后辈,木匠帮木匠,天经地义。“
当天晚上,村支书也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骑了一辆邮电绿的旧自行车,车后座上夹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公文包的拉链坏了,拿一根橡皮筋捆了两圈。他进了院子,在八仙桌前面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几份表格,“公社有困难补助,我给守义申请了,能报一部分医药费。你把你爹的住院单子拿来,我给你填表。“秀莲把住院单子拿来,村支书戴上老花镜,把钢笔从胸前口袋里抽出来,笔帽咬着橡皮头,牙印清清楚楚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填。他填得很慢,每填一格都要看一下单子,再看一下表格,看了好几遍才下笔。填完了,他把表格夹进公文包里,把橡皮筋重新捆上,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根生的肩膀,“这事包在我身上。等钱批下来,我直接送医院去。“
那天晚上,陈家院子的门槛快被踏平了。来的人有的提着鸡蛋,有的端着面,有的扛着铁锹帮秀莲去地里干活,有的拿着几块钱攥在手心里,递过来的时候钱还是热的,不是在怀里捂的,是攥在手心里攥热的。每一块钱都是自家地里打的粮食换的,每一个钢镚都是鸡屁股里抠出来的。他们都认识陈守义,那个一辈子闷头种地、不爱说话、烟袋不离嘴的老汉。他们也都认识根生,那个从十一岁就扛起一个家的少年,那个在地头上坐了一整夜不肯走的愣头青,那个把八亩地翻了又翻把草拔了一遍又一遍的“魔怔“后生,那个骑着自行车叮铃铃满村跑的好小子。他们不认识什么大道理,可他们认得,人这一辈子,谁都有个三灾六难。你帮我一回,我帮你一回,日子就是这么过下去的。
秀莲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着桌上的鸡蛋、白面、玉米面、搪瓷缸子,看着压在桌面上的那些零零碎碎的票子,她的嘴唇抿得很紧,鼻子有一点酸,可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每一个人送来的东西都记在心里,谁送了鸡蛋,谁送了面,谁帮着浇了地,谁掏了多少块钱。她没有纸,没有笔,全用脑子记,全家人的脑子,这一个村子对他们的好,要记一辈子。
第二天早上,秀莲把乡亲们凑的钱全部放在桌子上,一块手帕上摊满了零零碎碎的票子和钢镚,五块、十块、一块、五毛、一毛、两分五分的,红红绿绿的纸币和亮闪闪的钢镚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杂色的山。她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两遍,一百二、一百三、一百五、一百八、两百、两百二,数到最后,一共两百六十块。加上赵木匠给的五十块,老孙头的八十块,还有别的乡亲们零散塞过来的,总共凑了将近四百块。
她把钱包好,用的就是老孙头那块洗得发白的旧手帕,手帕包好之后打了一个结,结打得牢牢的,用手拽都拽不开。她把包好的钱放进一个布袋里,把布袋系在自行车后座上。然后骑上根生的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往镇上的医院骑。
到了医院,她没有马上去缴费窗口。她先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从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守义靠在床上,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嘴唇上的紫色褪掉了,正端着搪瓷缸子慢慢地喝她昨天送来的小米粥。根生坐在他旁边,把一块馒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泡在粥里,泡软了再递给他爹。窗外的阳光照在这对父子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上,一个弯着,一个直着,像两棵并排站在田埂上的杨树。
她推开门走进去。走到床前,把布袋放在床头柜上,解开,拿出那块半新不旧的手帕,打开的时侯,手帕的四角自动往外一摊,里面的钱全露出来了,两百六十块,加上之前凑的三百多,一共将近四百块。她看着根生说,“这些都是村里的乡亲们凑的。你五块,他十块,老孙头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李二狗包了咱家的地,刘婶蒸了一笼馒头放在灶台上,钱,够了。“
根生看着手帕上那堆零零碎碎的票子。一块的,纸面揉得发软了,上面沾着几粒旱烟末,是老孙头的;五块的,折了一道深深的印子,印子笔直,是赵木匠用刨子推出来的那种直;两毛的,四个角齐齐整整的,是哪个婶子从柜子里翻出来的私房钱。每一张钱上都有一个人的手印,每一个钢镚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他把手伸进那堆零钱里,手指头碰到最上面那张一块钱纸币的时候,指尖凉了一下,不是钱凉,是他的手热,热得发烫。他把钱拿起来,用手指头把它抚平,纸币上的折痕很深,怎么抚都抚不平,就像这片黄土地上的人,弯腰弯了一辈子,脊梁骨上的那道弧,怎么抚都抚不平。可他不再觉得那道折痕是丢人的了,那是被人撑过的痕迹。
他一辈子没管别人借过一分钱。他觉得借钱是张不开嘴的事,嘴笨的人,最怕的就是求人。可今天他手里攥着全村人送来的钱,发现这不是借的,是给的,是送的,是左邻右舍从自己嘴边抠出来的粮食。不是施舍,是认。他们认他,认这个闷头干活一声不吭的后生是自家人,认这个在地头上坐了一整夜后半夜在地里浇麦子的“魔怔“是自家人,认这个白天种地晚上做木匠活半夜在医院陪床的小伙子,值得。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背后,站着整个陈家村。
他站起来,拿着那包钱走到缴费窗口。窗口还是那个窗口,收费的姑娘还是那个姑娘。他把手帕打开,把钱一张一张地码在台面上。“先交三百。“姑娘把钱一张一张地数,纸币和钢镚混在一起,数起来比平时慢,不是钱多,是钱碎,一块五毛两角一分,数到一半要停下来把钢镚摞一摞再接着数。数完了,她抬起头看了根生一眼,这个人还是那个人,眼底的红血丝还在,腮帮子还是凹的,可他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不一样了,不是眼屎,不是眼泪,是一种光。不是煤油灯那种晃晃的、不稳定的光,是太阳穿过窗户纸上那个破洞照进来的那种光,很稳。
打印机咯吱咯吱地响,吐出一张新的收据。上面的数字,那些根生不认识的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的,像一根一根的钢钉,把他爹的名字钉在了这间病房的床位上,不是欠费停药的床位,是已经缴清了的床位。
他拿着收据回到病房。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守义靠在床头,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小米粥已经喝完了,缸底只剩了一小圈淡黄色的粥印。他把收据放在床头柜上,用搪瓷缸子压住一角。守义看了收据一眼,没问,他不用问。他这一辈子,种地、交公粮、养孩子,从生产队到包产到户,从抗麻袋到手抖得端不住碗,他知道自己的命是谁捡回来的。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收据上,缸底压着那张薄薄的纸,纸在缸子底下微微地翘了一下,又平了。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窗外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病房的白床单上,碎碎的,亮亮的,像那些零零碎碎的票子上印着的钢印,一枚一枚地盖在这间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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