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砚独自来到古宅地下的养尸地遗址。
养尸地净化后，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普通的地下空间，没有阴煞，没有尸气，只有潮湿的泥土和裸露的岩壁。但在地底两丈深处，那股沉睡的气息依然安静地脉动着。
林砚用混沌之气在地面打开了一个通道，向下深入。
泥土在混沌之气的侵蚀下如同融化的蜡，向两侧翻卷，露出一条垂直向下的通道。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潮湿气息，和一股极其微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气息。
通道壁上的泥土颜色，随着深度逐渐变化，从地表的褐色变成深褐色，再变成近乎黑色的淤泥，每一层颜色都代表着不同年代的沉积。
两丈深的地下，他看到了苍骨。
准确地说，他看到了一具盘膝而坐的僵尸。它被一层薄薄的泥土覆盖，如同从地底长出的一尊石像。泥土在它周身形成了一层天然的封印，将其与外界隔绝。
但当林砚的混沌之气接近时，这层泥土封印如同感应到了同类，自动剥落，露出了苍骨的真容。
它的身形比常人高大半个头，骨骼粗壮，肩宽背厚，一看就是生前常年征战之人。
皮肤呈灰青色，如同被青铜浸染过，关节处有明显的骨质突起，但不像普通飞僵那样狰狞刺目，反而带着一种雕塑般的刚毅线条。
它的面容平静，双目紧闭，嘴唇微微抿着，如同一个沉睡中的将军，即使在梦中也保持着警惕和威严。它身上穿着一套已经残破的铁甲，铁甲上的锈迹不是普通的铁锈，而是阴煞与金属反应后的产物，泛着暗青色的光泽。
铁甲的样式古朴，不是当朝的制式，更像是数百年前的甲胄，甲片用皮绳穿连，虽然皮绳早已腐朽，但甲片在尸气的浸润下反而比生前更加坚固。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双臂。两条前臂上各嵌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骨甲，与林砚在养尸地中找到的那块骨甲材质相同，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
这两枚骨甲不是后天镶嵌的，而是与苍骨的身体融为一体，仿佛是从骨骼中生长出来的。
苍骨。变异飞僵。上古忠尸。
千年的沉睡没有磨灭它的意志，千年的浊气侵蚀没有改变它的本心。它选择自封，在地下沉睡了千年。
林砚没有贸然触碰苍骨。他盘膝坐在苍骨对面，闭目感知。
4级僵统和4级道元同时运转，他开始仔细分析苍骨体内的气息。
苍骨的尸气与任何他见过的僵尸都不同。普通僵尸的尸气带有侵蚀活人的凶性，苍骨的尸气却没有。
它的尸气沉厚而纯净，不侵不蚀。它的阴阳比例是完美的五五开，没有任何偏差。这种完美的阴阳平衡是天然形成的，不是后天调节的。
普通僵尸的尸气偏阴，阴气比例通常在七成以上，这导致了它们侵蚀活人阳气的本能。阴气越浓，侵蚀本能越强。
白僵的阴气比例约七成，黑僵约八成，跳僵约八成五，铜僵约九成，银僵约九成五。品阶越高，阴气越浓，凶性越大。
但苍骨的阴气比例只有五成，与阳气完美平衡。这意味着它的尸气不会侵蚀活人，因为它不需要通过吞噬阳气来维持阴气平衡。它的阴气自己就是平衡的。
更让林砚惊讶的是，苍骨体内的尸气结构，与他体内的混沌之气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两者都是阴阳同体的平衡态。区别在于，林砚的混沌之气是通过系统炼化转化而来的“后天平衡“，而苍骨的尸气是天然形成的“先天平衡“。
苍骨是一具天生的阴阳同体僵尸。
这就是它“忠心不噬“的原因。它的尸气不会侵蚀活人，因为它天生就是阴阳平衡的，没有凶煞尸道那种需要吞噬血气来维持阴气平衡的本能。
林砚尝试将一缕混沌之气探向苍骨。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如果苍骨的尸气护体排斥他的混沌之气，就说明他的判断有误，苍骨可能并非铭文所述的忠尸。
如果苍骨的尸气与他的混沌之气产生共鸣，就证明铭文内容属实，苍骨确实是一个等待有缘者的忠尸。
混沌之气接触到苍骨的尸气护体时，两股力量产生了微妙的共鸣。如同两条同源的河流汇合，自然交融，没有排斥。
苍骨的尸气护体在混沌之气的共鸣下微微波动，仿佛沉睡中的呼吸。
然后，苍骨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不是普通僵尸的白浊或赤红，而是一双深沉如墨的黑色瞳孔，带着千年的沧桑和疲惫。
苍骨看着林砚，目光中没有凶意，只有审视。林砚能从那双眼中读出千年的沧桑和一丝微弱的期待。那是一个等待了千年的存在，在看到同源的混沌之气时，本能地流露出的希望。
“你……就是有缘者？“苍骨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地底深处的回响，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我是。“林砚平静道。
苍骨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林砚的脸上移到他体内的混沌之气流转上。
“混元僵道。“苍骨说，“天地间唯一的阴阳同修之路。我以为这条路早已断绝，没想到在你身上重现。“
“你认识混元僵道？“
“千年前，我守护的人族修士中，有人走过类似的路。“苍骨说，“不过他不是半僵，是纯粹的活人。他用自己的方式在阴阳之间找到了平衡，但最终死在了天道反噬之下。“
天道反噬。
这四个字让林砚心中一震。他想起第一次炼化银僵雏形时天边的雷声，想起石坚凶尸残骸炼化时天穹的旋涡阴云。
“天道反噬……是因为跳出了规则吗？“
“天道不容异类。“苍骨说，“正统道门走阳元之路，凶煞尸道走阴煞之路，都是天道认可的规则内的路径。但混元僵道跳出正邪之分，阴阳同修，不在天道的规则框架内。天道会试图抹杀这样的异类。“
它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带着千年的分量。
“千年前那个人，我亲眼看着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修士，一步步走向天道的对立面。他的混元之道越来越强，天道的压制也越来越猛。最初只是天象异变，后来是阴煞聚集，再后来是天劫降临。“
“但你也是阴阳同体。“林砚说，“天道没有抹杀你。“
“因为我沉睡了。“苍骨说，“天道不会主动寻找沉睡的存在。但一旦你完全觉醒，开始大规模改变阴阳格局，天道就会注意到你。“
它看着林砚，目光中多了一丝复杂。
“你现在已经引起了天道的注意。那些天象异变，就是天道在试探你。“
林砚沉默了。他之前隐约猜到了这一点，但从苍骨口中得到证实，依然让他感到了压力。
“天道会怎么做？“
“先是试探。天象异变、雷声隐隐。然后是警告。更剧烈的天象、阴煞聚集。最后是反噬。天道降下劫雷，试图抹杀异类。“
“劫雷能挡住吗？“
苍骨沉默了很长时间。
“千年前那个人没能挡住。但他走的是活人的混元之路，没有你的半僵体质。你的混沌之气是阴阳同体，或许有机会。“
“或许“两个字，让林砚意识到，天道反噬是将来的事。眼下，他需要苍骨的帮助。
“你愿意跟我走吗？“林砚问。
苍骨看着林砚，那双千年沧桑的眼中，忽然浮现出一丝微弱的光。
“千年前，我守护人族，不噬生灵，忠心不改。但天地浊气暴涨，阴阳失衡，我被浊气侵蚀，即将失控。为了不伤害我守护的人，我选择自封沉睡。“
“千年来，我一直在等一个能理解我的人。正道视我为妖魔，邪道视我为材料，只有你……“苍骨的目光落在林砚体内的混沌之气上，“只有你的混元僵道，能理解忠心不噬的可能。“
“我跟你走。“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苍骨体内的尸气与林砚的混沌之气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两股阴阳同体的力量交汇，如同一对失散千年的双翼重新合拢。
林砚的脑海中涌入了一股信息流，那是苍骨千年的记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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