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的派出所，整栋楼静得死寂。窗外的风声彻底停了，连虫鸣都消得干净，这种死寂不是安稳，是所有活物都刻意避开了此处的空冷。
陆峥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整，后背那道贴着皮肉的冰凉始终没散。身后的椅子空荡荡，可脊背贴合的位置一直传来沉坠的冷意，绵长潮湿的呼吸一下、一下扫过他的耳廓，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每一次都精准落在皮肉上，渗得人头皮发紧。
他不敢猛回头。常年办案的直觉告诉他，肉眼看见的东西未必吓人，这种贴身纠缠、不现形、不发声、只贴着人的东西，才最甩不掉。
手腕旧疤持续发麻，痛感顺着小臂一路窜到指尖，指尖微微发僵，捏不住笔。桌面上的白纸干干净净，几秒后，纸面边缘凭空浸出一圈湿漉漉的水痕，水渍慢慢往中间收拢，最后印出一枚浅浅的、纤细的五指掌印。
掌印是湿的，却不滴水，冰冷的水汽顺着纸面漫开，扑面而来的淤泥腥气，比渠底地底的味道更贴更近。
陆峥睁眼，视线死死盯着那枚掌印。
下一瞬，掌印凭空消失，纸面恢复干净，仿佛刚才的异象只是错觉，唯独皮肤上残留的刺骨凉意真实得可怕。
里屋长椅上的沈砚忽然低低喘了一口气。
他从刚才开始就睁着眼，不敢合眸。档案室的灯明明关着，门缝里却一直往外渗淡淡的灰影，影子不落地、不贴墙，就悬在半空中缓缓晃荡。方才拉扯他衣角、搭在肩头的触感没有消失，只是隐在了暗处，像有东西一直蹲在他身侧，安安静静看着他。
“陆队。”沈砚的声音压得极轻，带着抑制不住的发颤，“它没走，一直在屋里。”
陆峥起身，动作缓慢沉稳，不敢惊扰暗处的东西。他抬手按亮值班室所有灯管，惨白灯光瞬间铺满整间屋子，角落、柜边、门缝一览无余，依旧空空荡荡。
灯光亮起来的瞬间，整栋宿舍楼的楼道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赤脚落地声。
嗒。
一声，极短、极软，带着水渍的湿黏感。
声音从楼道尽头飘来，隔着两道房门，清晰钻进两人耳朵里。
不是辅警的拖鞋声，不是鞋底蹭地的声响，是赤裸脚心踩在冰冷水泥地上，带起水汽的轻响。
陆峥瞬间绷紧神经，抬手示意沈砚待在原地别动，自己拎起手电，轻步踏出值班室。
派出所的楼道狭长幽深，两侧都是紧闭的宿舍房门，惨白灯管挂在天花板上，灯光微微频闪，光线忽明忽暗，照得地面光影斑驳摇晃。
地面是干净的水泥地，没有灰尘，没有水渍。
直到手电光束扫过楼道中段，一串湿漉漉的赤脚脚印，凭空铺在地面上。
脚印极小，是女子的脚型，五指纤细，每一个脚印都带着未干的泥水，顺着地面往值班室方向一路延伸。
最吓人的是——脚印只有来的，没有回去的。
那东西从楼道尽头走来，一步步靠近值班室，走到距离门口三步远的位置，脚印凭空截断。
像是人走到此处，忽然离地、飘在了门口。
陆峥手电稳稳定格在那片水渍上，后颈的寒意骤然炸开，刚才贴在他后背的呼吸，此刻精准移到了他的头顶上方。
他能清晰感知，有一道单薄的人影，正悬在他头顶半尺的位置，静静低头看着他。
看不见轮廓、看不见发丝、没有任何实体，可那种被俯身凝视的压迫感，沉甸甸压得人不敢抬头。
楼道灯管又是一闪，光线骤然暗了半秒。
就这半秒的黑暗里，耳边响起一声极轻、极柔的女子气音，不是低语、不是呜咽，是贴着头顶发丝，浅浅的一声笑。
笑意不甜、不怨，只有刺骨的凉，听得人后脊发麻。
灯光复亮，头顶的压迫感微微后撤，那串地上的湿脚印，往前多挪了两步。
它又靠近了。
陆峥指尖微微收紧，手电光束稳稳扫过整条楼道。所有房门都锁死，窗户紧闭，楼道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死角，可那东西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停在近处，无声逼近。
他缓缓转身，看向值班室门口。
沈砚站在门内，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直直盯着陆峥身后的半空，瞳孔微微收缩。
“在你背后。”沈砚嘴唇发抖，声音细若蚊蚋，“贴着你后背，跟着你转。”
陆峥没有回头。
他清楚，一旦回头，看不见东西的落差会更磨人，而此刻皮肤上传来的触感，早已真实得无法忽视——
有一缕湿漉漉的长发，轻轻扫过他的后颈。
不是风、没有发丝的柔软，是浸过水的阴冷黏腻，一下、一下，擦着皮肉划过，缠得人头皮发麻。
手腕旧疤的刺痛骤然变成钻心的灼凉，像是有冰冷的指尖，正隔着皮肉，一点点描摹他疤痕的形状。
镇西小区的空房，同一时刻，异象同步翻涌。
漆黑的卧室里，淤泥还在从床底源源不断外渗，地面湿滑冰凉。那串走到门槛处中断的赤脚脚印，重新凭空延伸出来，一步步跨过门槛，顺着楼道往外走。
整栋居民楼寂静无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唯独漆黑楼道里，有一道看不见的影子，赤着脚、踩着泥水，逐层往下走，脚步声极轻，却层层回荡。
楼下单元门紧锁，铁门锁得严实。
那串脚印走到单元门口，没有停下，直直踩上冰冷铁门，湿漉漉的脚心印在铁皮门上，一道、两道、三道，顺着门板缓缓向上蔓延。
它在穿墙而出。
深山老宅的压抑，此刻早已漫出暗渠、漫出村落，顺着地底连通的泥沼，一头缠上派出所的陆峥、沈砚，一头漫进镇上居民区的每一寸角落。
老宅院内，整夜未歇的指甲刮挠声停了一瞬。
下一秒，整面院墙的青白掌印同时亮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手印，齐齐往外凸起半分，像是墙里无数被困的女子，正同时抬手、用力抵着墙面，想要破墙而出。
西厢房的人形水汽彻底凝实，隆起的腹部轮廓清晰分明，隔着玻璃窗，直直望向通往镇上的山路，无声伫立。
派出所楼道里，灯管开始频繁频闪，明暗交替的光影里，那串湿脚印一点点退回值班室门口，稳稳停在陆峥脚边。
一阵冰凉的水汽，顺着脚踝，缓缓缠上他的小腿。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