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声控灯滋啦闪了两下,灭得只剩楼梯拐角一点惨白微光。
小赵捏着警灯,鞋尖蹭过地面一层积灰,小声扯了扯前面陆峥的外套下摆。
“陆队,这栋楼物业打三遍电话催咱们过来,业主群闹疯了,说地下室天天有女人哭,还有户人家媳妇失踪四天,婆家一口咬定是自己跑了。”
陆峥没回头,指尖夹着半根捏变形的烟,没点,只在指节间来回碾。他扫了眼墙上贴得歪歪扭扭的通知,纸边泡得发潮,墙角长了一圈暗绿霉斑。
“物业人呢?带我们去失踪住户家。”
“在楼下保安室躲着,说不敢往地下室走,昨天下去清化粪池管道,听见池子底下有闷哼,像是怀孕女人疼得抽气的动静,吓得工具扔一地跑了。”小赵声音压得更低,“报案的物业主管说,这栋楼从上个月开始,一到后半夜,家家户户卫生间管道里都飘呜咽声,一楼听得最清楚。”
两人走到三楼住户门前,防盗门虚掩一条缝,里面飘出一股廉价檀香混着中药的怪味。陆峥抬手敲了两下,门里立刻传来老太太尖细的嗓音,隔着门板都带着防备。
“谁啊?我们家没丢东西,人走了就是走了,警察还追到家里来问?”
“刑侦大队,陆峥。配合调查失踪人口,麻烦开门。”
门拉开半扇,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堵在门口,围裙沾着油污,眼神来回瞟两人身上的警服,手死死攥着门框不肯让开半步。客厅茶几堆着一堆过期保健品,正中间摆着一张皱巴巴的产检单,边角折了好几道印子,上面的孕周标着七个月。
“我儿媳妇自己脾气倔,跟我儿子拌了两句嘴,拎包回娘家了,我们没报警,不知道物业瞎凑什么热闹。”
小赵拿出笔录本,笔敲了敲纸面:“娘家那边我们联系过,人根本没回去,电话微信全部失联,失踪四天,按照规定必须做入户走访。”
老太太脸瞬间沉下来,侧身往屋里让了半步,嘴里絮絮叨叨不停。
“能去哪?无非是赌气躲朋友家,我们没亏待她,房子是她婚前买的,彩礼一分没少给,怀个孕天天挑三拣四,说我们惦记她房子,天底下哪有这种不讲理的媳妇。”
陆峥目光扫过客厅墙面,角落贴着一张泛黄的黄符,边角被水汽泡得发皱,是乡下庙里求来的安胎符。他弯腰捡起掉在沙发缝里一张银行卡,背面写着女方名字,余额短信提醒还夹在缝隙里,密密麻麻全是大额催债通知。
“你儿子欠了多少钱?”
老太太身子一僵,抬手就想把卡抢过去,动作急得打翻桌上的搪瓷杯,热水泼在地板上滋滋响。
“外人私事,跟失踪有什么关系?年轻人做生意亏点钱很正常,两口子一起扛,她倒好,天天揪着这事吵架,还闹着要做财产公证,这不就是防着我们老陆家吗?”
“财产公证是法律赋予公民的权利,不算过错。”陆峥把卡放回茶几,抬眼看向卧室紧闭的房门,“卧室我们要进去看。”
“卧室有什么好看的,她走的时候门都锁了,钥匙她自己带走了。”
小赵直接拿出开锁申请单递过去:“现在配合开门,还是等我们带技术队过来强制勘验,您自己选。”
老太太咬着唇磨蹭半天才摸出一串钥匙,甩在茶几上,金属碰撞声刺耳。
“看就看,家里什么都没少,别冤枉我们家。”
推开卧室门的瞬间,一股潮湿的淤泥味顺着门缝涌出来,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房间收拾得过分整洁,衣柜里女方的衣服全部清空,只剩几件男士外套堆在角落,床头柜抽屉拉开,里面空空荡荡,只留一小块刻着花纹的银饰碎块,沾着一层洗不掉的暗褐污渍。
小赵蹲下身捏起那片银锁碎片,指尖蹭到黏腻的湿泥,眉头猛地皱紧。
“陆队,这东西不像屋里原有物件,上面的泥像是化粪池底下的淤泥。”
陆峥接过碎片,指尖摩挲上面磨损的雕花纹路,心脏莫名往下沉。干刑侦这么多年,这种盯着女方家底下死手的事,他见得不算少。他刚想开口问话,楼下突然传来一声保安的惨叫,穿透整栋安静的楼房。
“楼下怎么回事?”小赵猛地站直身子,警灯瞬间攥紧。
老太太听见楼下动静,脸色唰地惨白,腿一软差点栽倒,扶着墙大口喘气,嘴里反复念叨:“别下去,千万别开化粪池盖子,那东西不对劲……”
“什么东西不对劲,说清楚。”陆峥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沉,“四天前晚上,你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太太肩膀不停发抖,原本尖利的嗓门垮下来,带着哭腔碎碎念:“那天夜里下大雨,他俩在卧室吵到后半夜,我听见媳妇喊肚子疼,喊得撕心裂肺,后来就没声音了,我儿子跟我说她连夜走了……第二天一早,他拉着水泥,把楼后化粪池盖板重新糊了一层,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劝他自首,他跟我说,那女人不肯把房子拿出来还债,留着就是祸害……”
小赵手里的笔录笔“啪嗒”掉在地上,抬头看向陆峥,眼神里全是震惊。
“陆队,现在立刻通知技术队、法医老陈到场,封锁整栋居民楼,重点勘验后院化粪池。”
陆峥把银锁碎片揣进证物袋,指尖冰凉。他余光瞥见卧室窗台外面,排水管道贴着墙根,隐隐有细微的呜咽声顺着管壁往上飘,像有个怀孕女人,反复循环着剧痛难忍的低哭,不远不近,绕在耳边散不去。
“先下楼,看看化粪池。”
三人往一楼走,楼道声控灯走一步亮一盏,脚步声在空旷楼梯间来回回荡,那道女人的哭声越来越清晰,不是幻听,就从地下排污管道深处钻出来,裹着化粪池独有的腐臭淤泥味。
守在地下室门口的保安蹲在墙角,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指着化粪池水泥盖板,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完整话。
“警官,刚才我拿撬棍想掀开一点看看,盖子刚挪开一条缝,底下伸出一只沾泥的手,抓着盖板边缘往回拽,那哭声,就是池子底下传上来的,听得清清楚楚,是怀孩子的女人疼得哭……”
小赵掏出强光手电,光束打在封死的水泥盖板上,表层新糊的水泥还留着新鲜划痕,缝隙里渗出发黑的水渍,凑近了闻,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这层水泥封死才四天,刚好跟女方失踪时间对上。”
陆峥蹲下身,手电光束顺着水泥缝隙往里探,池子底下一片浑浊黑水,水面飘着碎布条,依稀能看见半张泡得发白的女人侧脸,在水里沉沉浮浮,每一次水波晃动,就传来一声微弱的痛呼,重复着同一句话,声音细得像丝线,顺着管道缠满整栋楼。
“我的孩子……房子是我挣的……别拖我进泥里……”
老太太站在身后,腿软直接瘫坐在台阶上,捂着脸嚎啕大哭,不再有半点之前的蛮横。
“我也是女人,我当年怀他的时候,也被婆家逼着交出嫁妆,我明明知道不对,却还是帮着我儿子瞒,我以为封起来就没人知道,哪想到她的魂魄困在池子里,日夜不停重复那天夜里的疼……”
小赵转头看向老太太,笔录本快速记录,语气克制又沉重。
“包庇罪同样要负刑事责任,现在老实交代完整过程,是唯一能从轻处理的途径。”
老太太抹着眼泪,断断续续把雨夜的事全盘托出。
那天暴雨倾盆,儿媳怀孕七个月,拿出婚前房产证明,坚决不肯抵押替丈夫还债,争执中两人扭打起来,孕期剧烈拉扯诱发大出血,女人倒在地上捂着肚子不停哀嚎,母子二人慌乱之下,合力把人拖到后院化粪池,封上水泥,对外谎称离家出走。那张贴在卧室的安胎黄符,是女人前几天刚从庙里求来,想保佑腹中孩子平安,最后反倒跟着她沉进淤泥里。
陆峥指尖捏紧证物袋里的银锁碎片,纹路刻得细腻,是老式手工雕花款式。他脑子里忽然想起档案室老周前几天翻出来的十年旧案卷,深山坠崖遇害的孕妇,遗物里一模一样的雕花银锁,当年案子悬到现在,一直没抓到完整线索。
两件相隔十年的凶案,同款银锁,全部是怀有身孕、手握独立房产的女性受害者。
地下室的呜咽声还在持续,顺着排污管道飘到每一层住户家里,微弱、压抑,带着深入骨髓的生理性疼痛,不是夸张的嘶吼,是普通人绝境里无助的低泣,听得人后颈一阵阵发凉。
小赵打了个冷颤,手电光束微微晃动,转头跟陆峥低声交谈。
“陆队,这东西超出常规刑侦范畴了,之前局里档案室老周提过,队里沈砚有特殊感知能力,触碰死者遗物,能听见亡魂没说完的执念,要不要联系她过来?”
“通知沈砚带工具过来,另外,调取整栋楼四天内所有监控,重点排查当晚男子运送水泥、往返后院的画面。”陆峥站起身,目光沉沉落在化粪池盖板上,“池子底下藏着的不只是一具尸体,还有跨了十年的连环线索,这桩案子,没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
话音刚落,化粪池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拖拽声响,黑水剧烈翻涌,那道女人的哭声陡然放大,顺着管道冲上楼道,声控灯接连闪灭,整片楼道陷入忽明忽暗的昏暗里。
那半枚雕花银锁,在浑浊污水底下,缓缓浮出水面,沾着暗红污渍,在手电光下泛出冷白的光。
陆峥低头看了眼证物袋里的碎片,心底莫名生出一层寒意。好多捆住人的规矩,都藏在平日里不起眼的地方,不用掰开细说,池子里反反复复的哭声,谁听了都能琢磨出背后的根由。
他抬手拨通法医老陈的电话,听筒接通的瞬间,身后化粪池又传来一声微弱、撕心裂肺的孕痛哭喊,沉沉闷在潮湿地下淤泥里,久久散不去。
一楼卫生间的水龙头,无人触碰,自己缓缓拧开,冷水顺着管道往下流,源源不断灌进化粪池深处,像是有人在里面,不停想要洗去满身洗不干净的泥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