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半个月过去,一个阴雨连绵的工作日傍晚,细密冷雨持续敲打玻璃窗,水雾蒙住外界街景。
一名程序员裹紧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压得极低,裤脚沾满路上飞溅的泥水,推门进店时,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湿脚印。他被同一场循环梦境困住整整一个月,日日不得解脱:公司加班到深夜,无论走向哪一条办公走廊,兜兜转转最终都会折返贴有“安全出口”标识的房门;伸手推开一扇门,门外依旧是全新的重复长廊;顺着楼梯往下跑,台阶总会在中段凭空断裂,下方是望不到尽头的无边黑暗。梦里没有惊悚的恐惧,只有浸透四肢的疲惫,每一次惊醒,身体的虚脱感,比通宵加班还要难熬数倍。
男人依言躺下,唱片机缓缓启动,刺耳尖锐的金属刮擦声混杂着厚重沙沙底噪瞬间涌满整间书店。江逾白连忙抬起唱针检查针尖,反复微调唱臂倾斜角度,杂音虽稍有减弱,却依旧无法彻底消除。他心底迟疑片刻,终究没有中断录制,任由唱片完整记录下这场无尽循环的噩梦。
录音彻底结束,程序员紧绷许久的神色骤然松弛下来,眉眼间卸下千斤重担,随口哼着一段无人听过的陌生小调,头也不回地走出书店,半点没有留恋。
男人离开后,江逾白伸手拿起那张唱片,心底猛地一沉。这张碟片的重量,远远超过前两张,厚重得像是内部灌满了积水,又或是封藏了某种沉甸甸的异物。他翻转封套,视线落在唱片中央,一处直径半厘米的焦黑孔洞赫然映入眼帘,孔洞边缘塑胶高温熔化后凝固凸起,凹凸不平,清晰能看出是被高温从碟片内部灼穿。
他犹豫许久,还是将唱片放上转盘,放下唱针。前半段录音完全贴合程序员描述的场景:空旷工位、无尽折返的长廊、凭空断裂的楼梯,男人疲惫的人声夹杂几声困倦哈欠。待到录音本该结束、归于空白的区段,一道干涩沙哑的陌生声响,隔着漫长空旷的楼道遥遥传出来,微弱又模糊。
“……有人吗?”
江逾白反复循环播放三遍,每一次问句的尾音都微微上扬,像一个被困在密闭空旷楼道里的人,奋力呐喊过后,又小心翼翼、惴惴不安地试探求救。
心底寒意蔓延,他立刻关掉所有设备,将这张带焦洞的唱片锁进抽屉,和写着“厨房”的碟片并排摆放。当晚,他刻意推迟二十分钟打烊,整间书店沉入无边黑暗,唱片机只剩冷硬冰冷的矩形轮廓,静立在阴影之中。他静静注视机器五秒,攥紧钥匙落锁离开。
走在雨夜街道,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舌根之上,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如同旧铁皮生锈般干涩发苦的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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