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整座小城的气温一日低过一日,巷尾这家旧书店也跟着浸在化不开的寒凉里。来往客人越来越少,大半时候店内只剩死寂,唯有墙角老旧暖气片持续嗡鸣,沉闷的热风一圈圈循环,烘烤着堆叠多年的积灰旧书页。纸页受潮风干后析出的草木霉味混着微弱尘土,在空气里酿成一种干燥、微苦,如同熬煮草药般独特的气息,经年不散。
江逾白长久倚在冷硬的收银台后,指尖无意识摩挲抽屉黄铜拉手,一遍又一遍拉开、合上,反复取出内里三张黑胶唱片,又轻轻放回原处。第一张封套空白,唯有背面用铅笔浅浅写着“厨房”二字;第二张被他随手斜插在书架最顶层深处,经年累月蒙着厚厚尘埃,无人触碰;第三张最为诡异,碟片正中央烙着一块不规则的焦黑孔洞,边缘塑胶扭曲凸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穿透。
整整三个月,这三张唱片成了他心底挥之不去的阴影。每到深夜独处,耳边总会飘来细碎、无法溯源的异响,他一遍遍强迫自己宽慰:不过是老旧设备老化、磁场干扰,或是自己整日守店、昼夜颠倒熬出的幻听幻视。他刻意回避播放,回避细看孔洞,回避深究那些不合常理的重量与杂音,拼命用平淡的日常掩盖心底翻涌的不安。
直到那名身着白裙的女孩推开店门,门口风铃一声轻响,清浅的金属音刺破店内沉闷。江逾白才骤然清醒,自己长久以来所有的自欺欺人,在真实的诡异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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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往回推三个月,那是秋末最后一段难得的暖晴,阳光温软,还未被冬日的凛冽吞噬。
临近夜里十一点,街上行人寥寥,江逾白攥着卷帘门的铁皮拉杆,正准备打烊收店。半截冰冷的铁皮悬在半空,挡住大半街景,门外静静立着一个女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灰毛衣,身形单薄憔悴。两颊浮着一层病态的潮红,像是低烧久久未退,嘴唇干裂起皮,一道道细纹嵌在唇上,看得出来她已经许久没有好好喝过一口水。
她抬眼看向店内,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枯叶:“你收梦吗?”
江逾白沉默侧身,让出通路引她进店。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卷起书页上一层薄灰,转瞬消散。女人蜷在角落的布艺沙发上,脊背微微佝偻,双手死死攥紧帆布包的背带,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仿佛那只包是她唯一的依靠。他取来玻璃杯,倒了一杯温白水递过去,她目光落在水面,却始终没有抬手触碰。
漫长的沉默笼罩二人,暖气片的嗡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哽咽与哭腔,只有沉淀数月、磨平棱角的空洞。
“我夜夜都会梦见我母亲。梦里她总站在老式厨房灶台前煮面,锅里沸水咕嘟咕嘟不停翻滚,白雾裹着面香漫开。她背对着我,乌黑长发松松挽起,发间绑着我小时候攒零花钱给她买的碎花皮筋。我拼尽全力喊她,一声又一声,她才缓慢地转过身子——可整张脸模糊一片,皮肉像被水泡烂褪色的旧照片,五官消融成一团浑浊的色块。我心里清清楚楚知道那是生养我的母亲,可无论如何,都拼凑不出她完整清晰的模样。每次从这场梦里惊醒,心口都会空出一大片,钝钝地疼,久久无法平复。”
“躺下吧。”江逾白低声开口,起身走到唱片机旁调试设备。
金属唱针被他小心悬在女人太阳穴上方两厘米的位置,刻意避开肌肤,不产生半分触碰。黑胶唱片匀速转动,沙沙的底噪缓缓流淌,整整四分钟后,转盘骤然停滞。他伸手取出碟片,封套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字迹,掂在掌心,重量却比全新空白塑胶唱片沉上少许,沉甸甸的,像是封存了一段看不见的情绪。
女人慢慢坐起身,紧绷了整晚的肩背松弛下来,唇角极轻、极淡地向上扬起一点,是卸下沉重执念后的松弛笑意。她结清费用,缓步走向店门,走到门槛处脚步骤然顿住,回头望向收银台的唱片。
“我能不能听听属于我的这场梦?”
江逾白摇了摇头,恪守这间书店流传已久的规矩:“售梦之人,不可亲耳聆听自己剥离出的梦境,这是底线。”
女人了然点头,推门走入夜色。店内重新只剩江逾白一人,他捏着那张沉甸甸的唱片,取来一支铅笔,在封套背面工整写下两个字:厨房。没有将它放上对外售卖的书架,而是径直拉开收银台最深处的抽屉,将碟片塞进去,藏在杂物底下,刻意隔绝视线。
当晚关店时,整条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昏黄的光晕落在卷帘铁皮上,梧桐枝桠的影子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晚风穿过街巷,碎影不停摇晃,像无数残缺的画面,挣扎着想要拼凑出完整轮廓。他攥紧金属钥匙,用力过度,指腹被钥匙齿压出一圈深红印子。
从前他从来不会在意这种细碎、微不足道的异样,可今夜,心底莫名滋生出浓重的紧绷感,他恍然发觉,自己好像对那些藏在暗处的怪事,攥得太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