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间,京师黑眚见。民间男女露宿,有物金晴修尾,状如犬狸,负黑气入牖,直抵密室,至则人昏迷。遍城惊扰,操刃张灯,鸣金鼓逐之,不可得。
——《明史·卷二十八》
※打更
成化十三年·京师
正月十五日夜,顺天府的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沉沉地压下来,像一口倒扣的巨锅,把整座城都罩在底下。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胡同,翻过院墙,打着旋儿地钻进人的衣领里,没有一点春的意思。
更夫陈九敲完了二更,从方巾巷转出来,沿着玄武街往北走。
他手里的灯笼晃出一团昏黄的光,光晕只能照见身前三四步远,再往前就是黑。他走了一辈子夜路,早习惯了这黑,习惯了脚下青石板缝里冒出来的潮气,习惯了街两边店铺幌子在风里晃动的影子。
他边走边在心里盘算:明儿个是正月十六,该领工钱了,拢共是800文铜钱,得留出200文给婆娘抓药,剩下的……
他忽然站住了。
前面是王家的宅子。
王家是京师数得着的富户,做丝绸生意,据说和宫里的太监都能搭上话。宅子也气派,三进的大院,门口两尊石狮子,比人还高,蹲在那里,黑黢黢的两团,夜里看着有些瘆人。
陈九站住,是因为他看见一样东西。
那东西从王家宅院的墙头跃下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纸被风吹落,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是白的。
陈九的灯笼晃了晃。
狐狸。
陈九见过狐狸。城外的乱葬岗子多的是,夜里眼睛冒着绿光,见了人就跑。他还打过一只,剥了皮卖给皮货商,换了300文酒钱。
可这一只不同。
它不跑。
它甚至停了下来,回过头来,往陈九这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陈九的汗下来了,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后背的衣裳一下子就贴在了肉上。
那不是狐狸的眼睛。
那是一双人的眼睛。
黑是黑,白是白,在暗处亮得出奇,亮得不像是活人该有的,倒像是……
陈九想不起来像什么。他只觉得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他浑身的血都像是被冻住了,从脚底往上,一寸一寸地结冰。
然后那东西转过头去,往前走到巷子口,拐进去,不见了。
陈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耳朵眼里。他手里的灯笼还在抖,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火花。
他回想刚才那一幕——那东西从墙头跃下来的时候,他恍惚看见,它身上好像穿着什么。
是衣裳。
白的,长长的,像裙子。
尾巴是从裙子底下拖出来的。
陈九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腿已经软了,他几乎是拖着步子往前走,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他一路跑到街口,才敢回头看一眼。
王家的宅子黑沉沉的,两尊石狮子还是那么蹲着,什么也没有。
只是风里好像飘来一股香。
说不上是什么香,甜丝丝的,又冷冰冰的,钻进鼻子里,半天散不去。像是脂粉,又像是庙里烧的香,还像是……陈九说不出来。他只记得那股香钻进鼻子里之后,他好一会儿都没喘过气来。
他不敢再回头,一路跑回了家。
那天夜里,他婆娘问他怎么脸色这么白,他没说。
他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房梁,一直看到天亮。
※门房
正月十六日,卯时。
天刚蒙蒙亮,东边泛起一层鱼肚白,街上的雾气还没散,一团一团的,贴着地面滚。
王家的门房老周照例起来开门。他推开角门,探出半个身子,往街上看了看——没人,只有卖豆腐的老吴挑着担子从街口过去,吆喝声拖得长长的:“豆——腐——”
老周打了个哈欠,正要缩回去,忽然觉得不对劲。
太静了。
往常这会儿,后厨应该已经有人起来了。灶房的烟囱该冒烟了,院子里该有扫地的声音了,丫鬟们该端着铜盆进进出出了,王老爷该咳嗽了——他每天早上都要咳几声。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
静得像一座空宅。
老周站了一会儿,侧着耳朵听。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鸟叫都没有。这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本来有一窝麻雀,每天这个时候都叽叽喳喳的,今天也静了。
他心里开始犯嘀咕。
他关上角门,往后院走。
穿过了第一道垂花门,没人。
穿过了第二道门,还是没人。
到了正房院子的门口,他站住了。
正房的门开着,两扇雕花的槅扇敞着。门槛上落着一只绣花鞋,粉红色的,鞋尖绣着并蒂莲,鞋面上沾着一点泥土。
老周认得那只鞋。
那是三姨太的鞋,前天刚做的,她穿上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还念叨过,说鞋面上的一朵莲花绣歪了,让丫鬟拿去改。
现在那只鞋就落在这里,鞋尖对着门里,像是有人一脚踩出来,鞋掉了,人却没有回头捡。
老周的腿开始发软。
他一步一步挪过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越来越响。他走到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往正房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张了张嘴。
没有发出声音。
他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院子里还是那么静。
正房里,一地的人躺着,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