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雾岭道瞎客授三戒 野狗村董武识人心

  却说董武葬了父亲,辞了破庙,独自下山。其时雨歇未久,山间白雾横生,草木皆湿,远望村郭,如隔纱笼。山路泥泞,脚下一步一陷,董武腹中无食,身上又有伤,只凭一口气撑着往前走。

  行不多时,路旁有一具尸首倚在树下,身穿破甲,腰间还挂着半截断刀。那人胸前中了一箭,箭杆已折,血凝成黑紫。董武本以为是死人,正要过去,却听那人喉间咯咯作响,竟还未断气。

  那伤兵听见脚步,微微睁眼,道:“水……给我口水……”

  董武停住。

  伤兵见他腰间有刀,似是怕了,忙道:“小兄弟,我有银子,在怀里。给我一口水,银子都归你。”

  董武蹲下,在他怀中摸了摸,果然摸出三枚铜钱,一枚碎银。又取下他腰间水囊,摇了摇,里面空空如也。

  董武道:“没有水。”

  伤兵眼中一黯,口里喃喃道:“没有水……也好,也好……死了倒干净。”

  董武望着他,道:“你是官军?”

  伤兵道:“从前是。”

  董武问:“现在呢?”

  伤兵惨笑:“现在?现在是死人。”

  董武又问:“你们昨夜从哪来?”

  伤兵眼珠微动,似想看清他面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董武道:“我家镇子昨夜被屠了。”

  伤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两声。那笑声从血沫里冒出来,像破风箱一般。

  他说道:“这几日被屠的镇子多了,谁记得是哪一处?上头说是贼,贼说是兵;兵杀了人,说贼杀的;贼抢了粮,说兵抢的。到头来,只是百姓死。小兄弟,你若要寻仇,只怕走遍天下,都是仇人。”

  董武手指微微收紧。

  伤兵道:“别瞪我。我也杀过人,也见人杀我。军令下来,不杀人便没饭吃;粮草断了,不抢便饿死。你说谁干净?这世道,干净的人早死了。”

  董武低声问:“你后悔么?”

  伤兵看着灰白天色,半晌道:“后悔也要有力气。人活着时只顾活,死到眼前才想起后悔。晚了。”

  他说完,嘴角淌血,手指抠着泥土,似乎还想爬起来。可爬了半寸,便一头栽下,再无声息。

  董武站了许久。

  他本想将这伤兵草草埋了,可回头一望,只见路边、沟中、树下,到处皆有尸骨。有新死的,也有旧烂的。有的身上插着箭,有的手还抱着包袱,有的已被野兽啃得露出白骨。若都要埋,只怕埋到明年春草发了,也埋不尽。

  董武拾起那伤兵怀中碎银,又取了半截断刀,别在腰后。然后向那死人低声道:“我不是贪你的钱。我只是还要活。”

  说罢,继续前行。

  走到午时,饥火烧肠,眼前发黑。正踉跄间,忽闻前方有人说道:“饿了便说,莫装硬汉。硬汉不顶饿。”

  董武猛然抬头。

  只见路旁一棵歪脖树下,坐着昨夜破庙中那个瞎眼刀客。那人膝上横刀,手里捏着一块干饼,慢慢咬着。火气全无,倒似早在此处等他。

  董武皱眉道:“你怎在这里?”

  瞎子道:“我腿在我身上,自然想在哪里便在哪里。”

  董武道:“你跟着我?”

  瞎子道:“你走得慢,我睡了一觉,还赶到你前头。说跟着,未免抬举你。”

  董武不再理他,绕路便走。

  瞎子将一块干饼抛来,道:“接着。”

  董武伸手接住,盯着饼看了一眼,却没有吃。

  瞎子道:“怕有毒?”

  董武道:“你若要杀我,昨夜便杀了。”

  瞎子道:“那为何不吃?”

  董武道:“无功不受禄。”

  瞎子听了,笑道:“这话是读书人教的。读书人最会把饿死说得体面。乱世里,无功也要受禄;受了禄,日后再还。面子不能煮粥,骨气不能充饥。”

  董武沉默片刻,终于咬了一口。干饼硬得像瓦,咬得牙根发酸。他却几口吞下,噎得喉间生疼。

  瞎子丢过水囊。董武接过喝了两口,又将水囊还他。

  瞎子道:“你这小子倒还有些分寸。饿得眼发青,也不肯喝干。”

  董武道:“水是你的。”

  瞎子道:“路上人的东西,今日是我的,明日便未必。你要记着,乱世里东西没有主人,只有守得住的人。”

  董武道:“你想教我?”

  瞎子道:“我不收徒。”

  董武道:“我也不拜师。”

  瞎子又笑:“好,好。嘴硬的人多半命短,但若硬得有分寸,倒也能多活几日。”

  董武坐在树下,慢慢平息气息。瞎子忽问:“你杀第一个军汉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董武道:“他碰了我爹。”

  瞎子道:“只因这个?”

  董武道:“是。”

  瞎子道:“那第二个呢?第三个呢?”

  董武道:“不是我杀的。”

  瞎子道:“若换你杀,你杀不杀?”

  董武沉默。

  瞎子道:“答不出,便是还不会杀人。”

  董武冷冷道:“杀人还要会?”

  瞎子把手中饼屑弹入草中,道:“自然要会。不会杀人的,杀一个便手软;乱杀人的,杀十个便招祸。真会杀人的,拔刀之前,已知杀后如何收场。”

  董武看向他。

  瞎子道:“你想活,先记三戒。”

  董武道:“哪三戒?”

  瞎子伸出一根手指,道:“第一,莫因怒拔刀。怒火上头,眼便瞎了。瞎子尚能听风,怒人连风都听不见。”

  又伸第二指:“第二,莫因怜乱救人。世上苦人多如草,你今日救一个,明日或有十个因你而死。救人须有法,杀人亦须有法。”

  再伸第三指:“第三,莫信口上仁义。看人先看手,手上有茧,是干活还是练刀;再看脚,脚下稳不稳,是庄稼汉还是行伍人;还要听气,气长者心定,气急者有鬼。至于嘴里说什么,十句里有九句可当放屁。”

  董武道:“你是瞎子,怎么看手脚?”

  瞎子道:“瞎子用耳看,用鼻看,用心看。你有两只眼,反倒常被眼骗。”

  董武不言。

  瞎子忽然问道:“方才路边那个伤兵,你取了他的银子?”

  董武眼神一变,手按刀柄。

  瞎子道:“莫紧张。你走路时腰间多了一物,铜钱相碰,声轻而散;碎银贴肉,声闷。我虽瞎,却还未聋。”

  董武道:“是我取的。”

  瞎子问:“为何取?”

  董武道:“我要活。”

  瞎子点头:“这话说得实在。若你说替他保管,或说拿来行善,我便一刀背敲断你两颗牙。做人可以狠,不能虚。”

  董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破皮,血口混泥,指甲里都是黑土。

  瞎子道:“你叫什么,我已知道。你还未问我。”

  董武道:“你想说,自然会说。”

  瞎子道:“江湖上有人叫我秦瞎子。”

  董武道:“真名呢?”

  瞎子淡淡道:“真名比死人还沉,背着无用。”

  董武道:“秦瞎子便秦瞎子。”

  秦瞎子站起身,拍了拍衣上泥土,道:“前方二十里,有个村子。你若要寻饭,便去那里。只是那村如今不叫原名。”

  董武道:“叫什么?”

  秦瞎子道:“野狗村。”

  董武皱眉。

  秦瞎子道:“死人太多,狗吃肥了,活人便少了。久而久之,过路人都如此叫。你若胆怯,可绕道。”

  董武起身道:“走。”

  二人一前一后,下了雾岭。秦瞎子虽盲,行路却稳,踏泥不陷,过溪不滑,仿佛每一寸路都在他耳中。董武伤疲未愈,几次落后,秦瞎子也不催,只在前头慢慢走。

  将近黄昏,果见前方有一村落。村口木牌斜倒,字迹被烟熏雨打,已看不真切。几间草屋塌了半边,墙上有火烧痕迹。村外一株老槐树下吊着两具尸体,脚尖离地不高,风一吹,便轻轻摇晃。树下几只野狗抬头看人,眼中绿光闪闪。

  董武握紧刀柄。

  村口坐着几个老人,形容枯槁,眼珠浑浊。见二人来,也无人招呼。一个孩子蹲在沟边,用木棍翻着泥水,似在寻什么可吃之物。

  秦瞎子低声道:“看。”

  董武道:“看什么?”

  秦瞎子道:“看活人如何像死人。”

  董武心中一沉。

  二人入村不久,便听前头哭声大作。循声望去,只见村中空地上聚着二三十个百姓,男女老幼皆有。五个军汉持刀站在旁边,地上摆着几只破米袋。一个身穿旧皮甲的伍长坐在石碾上,手里拿着木牌,口中喝道:“安民粮,每户三斗。交不出粮的,交人。男丁入营,女子随军。此乃县令大人军令,违者以通贼论。”

  一个老者跪在地上,磕头道:“军爷,村中早无粮了。前月盗匪来抢一遍,半月前官军又取一遍,如今连种粮都没了。再取,便只剩土了。”

  那伍长抬脚将老者踹翻,骂道:“土也能填肚?少废话!”

  旁边一个军汉从人群中扯出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女孩母亲扑上来抱住,哭道:“军爷,她还小!她还小啊!”

  军汉笑道:“小些好养,带回营里,过两年便能用。”

  那妇人哭得声嘶力竭,却被一脚踢开。女孩吓得不敢哭,只睁大眼睛看着众人。可周围百姓纷纷低头,无一人敢上前。

  董武一步迈出。

  秦瞎子手中刀鞘轻轻一横,拦住了他。

  董武低声道:“你没听见?”

  秦瞎子道:“听见了。”

  董武道:“那你拦我?”

  秦瞎子道:“你一刀杀过去,能杀几个?”

  董武道:“杀一个是一个。”

  秦瞎子道:“然后呢?”

  董武不答。

  秦瞎子道:“然后村中百姓被你牵连,五个军汉若逃走一个,明日来五十个。你觉得自己是在救人,或是在替他们催命?”

  董武眼中怒火翻涌,却终究没有拔刀。

  秦瞎子道:“忍不是怕,忍是等刀落在该落之处。”

  空地上,那伍长忽然看见董武二人,喝道:“什么人?”

  董武正要答,秦瞎子已低声道:“你去说。记着,面子不值钱。”

  董武一怔,随即缓步上前,脸上怒意尽敛,竟拱手道:“几位军爷辛苦。小的是过路人,想讨口水喝。”

  那伍长上下打量他,见他衣衫破烂,腰挂旧刀,冷笑道:“江湖崽子?”

  董武低头道:“混口饭吃。”

  伍长道:“身上有银子没有?”

  董武取出那伤兵身上的碎银,双手递上,道:“只有这些。”

  伍长伸手接过,掂了掂,神色稍缓,道:“算你识相。滚一边去,莫碍军务。”

  董武退到一旁,眼角余光扫过五个军汉。

  秦瞎子的声音在他身后低低传来:“看。”

  董武看见那伍长坐姿松散,刀柄向右,右臂有伤;两个军汉步子虚浮,身上酒气重;一人靴子一黑一褐,不似正规行伍;最后那个扯女孩的军汉,手背上有刺青,刺的是山匪常用的狼头。

  董武心中一动。

  秦瞎子道:“看出什么?”

  董武低声道:“他们未必是官军。”

  秦瞎子道:“为何?”

  董武道:“军甲不齐,靴不成双,口令散乱。那人手上有匪纹。伍长虽拿军令木牌,牌上绳结却是新的,像临时挂上去的。”

  秦瞎子嘴角微扬:“有些眼力。”

  董武道:“他们是溃兵,或是盗匪假冒官军。”

  秦瞎子道:“这年月,真假有何分别?百姓认刀,不认印。”

  董武望着那女孩,道:“若是假官军,杀了便不算牵连县里。”

  秦瞎子道:“你怎知没有同伙?”

  董武又看了片刻,道:“村外无马蹄新印,粮袋不多,若有大队,不会只来五人。那伍长贪碎银,说明他缺钱;若背后真有营盘,不会连这点银子也急着收。”

  秦瞎子轻轻点头:“还算没白长眼。”

  董武道:“你帮我?”

  秦瞎子道:“我只看。”

  董武不再多言。他走到那伍长面前,又作一揖,道:“军爷,小的方才入村前,见西坡后有几袋粮,像是村人藏的。”

  此言一出,村中百姓皆惊。那老者猛然抬头,眼中又怒又怕。秦瞎子静静站在旁边,不动声色。

  伍长眼睛一亮,道:“此话当真?”

  董武道:“小的不敢欺军爷。只是那里路窄,须绕过破磨坊。”

  伍长骂道:“这些刁民,果然藏粮!”他点了两个军汉,道:“你二人随他去。若有粮,搬来。若他敢骗,砍了。”

  那两个军汉推搡着董武往村西去。路过秦瞎子身边时,董武没有看他。

  村西果有一座破磨坊,墙塌半边,石磨碎裂。董武在前引路,故意走得慢。两个军汉不耐烦,其中一人骂道:“粮在何处?”

  董武指着磨坊后道:“就在那边草垛下。”

  一人上前去翻,另一人在后盯着董武。

  前者翻了几下,忽见草下空空,顿时骂道:“小畜生,你敢耍我!”

  话音未落,董武猛然回身,将早前所得半截断刀直掷出去。断刀旋着飞出,正中后面军汉面门。那人惨叫一声,仰面便倒。

  前头那人拔刀扑来。董武已抽出旧刀,迎面格住。两刀相撞,火星一闪。董武毕竟年少力疲,被震得退了两步。那军汉狞笑道:“就凭你?”

  董武不与他硬拼,转身绕着石磨走。军汉连砍数刀,刀刀落空,怒火愈盛。董武瞅准他脚下一滑,忽然合身撞去,将他撞在断墙上。那军汉还要挥刀,董武左手抓起一把湿泥,直拍他眼睛。

  军汉眼前一黑,破口大骂。董武的旧刀已从下往上,狠狠捅入他腹中。

  那人浑身一僵,手中刀落地。

  董武拔刀时,血水带着热气喷了他满手。他喘着粗气,看那人倒下,心中却没有昨夜那般翻涌。不是不怕,而是来不及怕。

  他拾起地上刀,又从死人腰间扯下衣带,快步返回村中。

  此时空地上已乱。秦瞎子虽说只看,却不知何时站到了老槐树下。那扯女孩的军汉倒在他脚边,喉间开了一道细口。余下两人正惊慌后退。

  董武高声喊道:“他们不是官军,是假冒的盗匪!村中男丁,拿棍!”

  百姓先是一愣,竟无人动弹。

  董武一把将手中军刀掷到老者面前,厉声道:“今日不动手,明日你们的儿女都要被带走!他们只有两人!”

  那老者看着刀,又看着被扯走的女孩,忽然嘶声道:“拼了!”

  他抓起军刀,踉跄着冲上去。几个年轻些的村民终于被逼出胆气,有的拿锄头,有的拿木棍,有的搬石头,哭喊着扑向那两个军汉。

  那两个军汉见势不好,转身欲逃。秦瞎子脚下一挑,一根木棍飞出,打断一人小腿。另一人奔到村口,被几只野狗惊得一慢,随即被追上的村民按倒在泥里。乱棍落下,惨叫声不过片刻便没了。

  空地上,百姓喘息着,满脸泥血。那女孩被母亲抱在怀里,终于哭出声来。

  可哭声未久,便有人扑向地上的粮袋。几个饿急的汉子争抢起来,甚至互相推打。一个老妇趴在死军汉身上,摸索铜钱。另有一个孩子跪在血泊边,抓起洒落的米粒往嘴里塞,连血沾在手上也顾不得。

  董武看得怔住。

  他原以为众人会先谢,会先哭,会先埋死人。可这些人第一件事是抢粮,第二件事是摸钱,第三件事才是想起害怕。

  秦瞎子走到他身旁,道:“看见了么?”

  董武道:“他们……”

  秦瞎子道:“他们不是坏,是饿。人饿到极处,礼义廉耻都轻,米粒重。”

  那老者捧着军刀,走到董武面前,颤巍巍跪下,道:“多谢少侠救命。”

  董武立刻扶他:“我不是少侠。”

  老者道:“恩公杀了这些恶贼,救我村人。”

  董武看着满地尸首,低声道:“我也杀了人。”

  老者惨然道:“这年头,能杀恶人的,便是恩公。不会杀人的,早叫恶人杀了。”

  董武无言。

  忽然,一个村民慌张道:“他们若还有同伙怎么办?”

  此言一出,众人方才从抢粮中醒过神来,皆面露惧色。方才还称恩公的老者,也下意识看向董武,眼中有求,也有怕。

  董武明白了。

  这些人谢他,却也怕他。因为他带来了生路,也带来了祸根。乱世里,救命恩人和催命鬼,有时只隔一线。

  秦瞎子低声道:“此时该如何?”

  董武看向村外,又看向那些粮袋,沉声道:“尸体拖去村外烧了。甲衣刀牌都埋掉。粮食按户分,今晚便走,能去山里的去山里,能投亲的投亲。此地不可留。”

  老者道:“可祖坟田地都在这里……”

  董武道:“人没了,祖坟守给谁看?田地没了,明年还能开;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众人面面相觑。

  秦瞎子神色微动。

  董武又道:“莫走大路,分三拨走。老人孩子居中,青壮拿刀棍护前后。村口那些狗,若跟着,便给它们些骨头。狗比人懂路,也比人早知危险。”

  这话虽粗,却有理。老者咬牙点头,便令众人照办。

  夜色渐起,村中忙成一团。烧尸时,火光冲天,黑烟随风斜斜飘去。董武站在火边,看着那几个恶徒尸身被火吞没,心中并无快意。

  那被救下的女孩走到他身旁,怯生生递来一个布包。

  董武问:“这是什么?”

  女孩道:“娘说,给恩公路上吃。”

  董武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发黑的杂粮饼,硬得像石头。以这村中景象,这两个饼只怕已是她家最后一点口粮。

  董武沉默片刻,只取了一个,另一个还给她。

  女孩道:“娘说都给你。”

  董武道:“我吃一个便够。”

  女孩看着他,忽然问:“恩公,你杀了他们,以后还会有人来杀我们么?”

  董武一时答不上。

  秦瞎子在旁淡淡道:“会。”

  女孩脸色白了。

  董武看向秦瞎子。

  秦瞎子道:“骗她作甚?这世道,你今日杀五个,明日还有十个;杀十个,还有一百个。恶人如草,割了一茬,又生一茬。”

  女孩眼中泪水滚下,却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董武蹲下身,望着她道:“会有人来。但你要记住,来的人也会死。只要你活着,便有机会走到没有他们的地方。”

  女孩问:“有那样的地方么?”

  董武低声道:“现在没有。”

  女孩问:“以后呢?”

  董武看着远处黑夜,良久道:“以后会有。”

  秦瞎子转头,似在听他这句话的分量。

  村人连夜离去。老者临行前,执意将那假伍长夺来的碎银还给董武。董武没有推辞。秦瞎子说得不错,无功也要受禄,受了日后再还。空话救不了人,银子和粮才能让人多活一日。

  待村人散尽,野狗村只剩火光与灰烬。几只野狗在远处徘徊,不敢近火,却也不肯离去。它们晓得,火总会灭,人总会走,死人总会留下。

  秦瞎子坐在井边,道:“今日你做得不错。”

  董武道:“死了五个人。”

  秦瞎子道:“若你不做,死的便不止五个。”

  董武道:“我骗了他们去磨坊。”

  秦瞎子道:“兵不厌诈。你若还想做干净人,便回你爹坟前躺着。”

  董武低声道:“我没想做干净人。”

  秦瞎子道:“那你想做什么人?”

  董武道:“我想做能让这些人不用逃的人。”

  秦瞎子沉默许久,道:“这话比报仇大。”

  董武道:“我知道。”

  秦瞎子道:“话大,命便要硬。今日你学了三件事。”

  董武看向他。

  秦瞎子道:“第一,面子可以丢,命要留。你向那假伍长低头,便是有三分活路。”

  “第二,怒火可以藏,刀要晚出。你若一开始便拔刀,村中老小皆要陪葬。”

  “第三,人心不能只看善恶。百姓抢粮,不是忘恩;老者怕你,不是无义;恶人求饶,也未必无辜。世道乱时,人心都在泥里,谁也别嫌谁脏。”

  董武听罢,久久不语。

  秦瞎子又道:“你有三分狠,三分忍,一分厚脸,尚缺三分眼。若补上这三分,或许能活得久些。”

  董武道:“你愿教我?”

  秦瞎子道:“我说过,不收徒。”

  董武道:“我也说过,不拜师。”

  秦瞎子笑道:“那便同行一程。你不叫我师父,我也不叫你徒弟。路上若遇事,你自己看,自己想,自己杀。死了,莫怪我。”

  董武道:“好。”

  秦瞎子站起身,拄刀而行。走了几步,忽又停下,道:“你方才对那孩子说,以后会有不用逃的地方。你信么?”

  董武望着野狗村的残火,道:“不信也得信。”

  秦瞎子道:“为何?”

  董武道:“若连我都不信,她便更活不下去。”

  秦瞎子闻言,脸上笑意渐淡。

  夜风吹过荒村,卷起灰烬。董武将那个杂粮饼掰作两半,一半自己收着,一半递给秦瞎子。

  秦瞎子道:“你倒会做人。”

  董武道:“饼是她给我的。你今日也出了刀,该有一半。”

  秦瞎子接过,咬了一口,道:“硬得像石头。”

  董武道:“能吃。”

  秦瞎子道:“乱世里的饭,能吃便是好饭。”

  二人遂离了野狗村,往北而去。天上无月,地上有灰。身后火光渐远,前方黑路漫漫。董武一手按刀,一手握着那半个饼,心里却记住了那女孩问的话。

  有那样的地方么?

  现在没有。

  以后会有。

  他不知自己为何敢如此说,也不知这句话日后要用多少人命来填。只是那一夜之后,董武心中除了一座新坟,又多了一座空城。

  那城里没有乱兵,没有恶吏,没有野狗争尸,也没有孩子问活人能逃到哪里。

  只是要筑成那座城,怕先要杀过万里江湖。

  正是:

  饥民争米血沾尘,

  假令真刀一般凶。

  少年始知人心苦,

  欲止乱世先识人。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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