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董武押着四个盗尸人,随秦瞎子入青石镇。那镇门虽不甚高,却设两重木栅,门前摆着拒马,墙下有兵丁持枪而立。城门边挂着一面官旗,旗色褪旧,边角破烂,倒还强撑着些威风。门内人声鼎沸,贩夫走卒往来不绝,米行、布铺、药堂、酒楼俱有,乍看去竟比外头荒村渡口不知强了多少。
只是董武看得细。
街边乞儿皆缩在暗处,不敢往大路中央来;挑担小贩见巡差过街,便忙把好货藏到筐底;几个流民跪在粥棚外头,碗里稀粥淡得照得见人影。富家车马一过,仆役便执鞭开路,打得行人四散。有人被马蹄踏翻,车中人连帘也不掀,只听得车夫骂道:“没眼的东西,死也不会挑地方!”
董武看着那倒地之人。那人腿骨似断,抱腿惨叫。旁边两个巡差走来,不问车马,不问伤者,只骂他挡了街面,拖到墙边去了事。
秦瞎子道:“如何?”
董武道:“城里人命,果然比城外贵些。”
秦瞎子道:“贵在死时有人嫌脏。”
董武不言。
四个盗尸人走在前头,个个低眉顺眼。那矮壮汉子名叫胡三,外号土耗子,因常在坟中钻来钻去而得名。他昨夜挨过董武的刀,已知这少年虽年少,却不是寻常好糊弄的雏儿,故而一路不敢造次。
董武问道:“旧衣铺在何处?”
胡三忙道:“在西街巷口,门面不大,招牌写着‘德兴旧货’。那铺主姓徐,人都叫徐二掌柜。他表面收旧衣旧物,暗地里什么都收。死人衣、逃兵甲、盗来的妇人簪子、军中漏出的刀枪,他都敢过手。”
董武道:“何家如何牵进去?”
胡三低声道:“何家有许多庄客、脚夫、护院,低贱人等死了便补,来了便穿。新衣费钱,死人衣洗一洗,补一补,便能穿。还有些衣物料子好,徐二掌柜拆了改作奴仆衣裳,送进何家。”
秦瞎子道:“你们卖一件衣,能得多少?”
胡三道:“粗衣三五钱,好些的十来钱。若有皮袄、靴子、腰带,另算。”
董武问:“那徐二掌柜转手卖多少?”
胡三苦笑:“少说翻三倍。”
秦瞎子道:“死人被刨一次,穷人被刮一层,掌柜赚一层,何家省一层,巡差拿一层。好生整齐。”
董武冷声道:“整齐得像分肉。”
胡三不敢接话。
行不多时,众人到了一条窄巷。巷中潮湿阴暗,两侧屋檐低垂,污水顺石沟流过,气味腐臭。巷口果有一间旧货铺,招牌歪挂,上书“德兴”二字。门口挂着几件半旧衣衫,洗得发白,袖口处却仍隐约见暗斑。一个伙计坐在门槛上打盹,见胡三等人来,正要笑骂,忽见后头跟着董武和秦瞎子,脸色一变。
“胡三,你这是做甚?”
胡三干笑道:“送货。”
伙计狐疑道:“货呢?”
董武道:“人在这里。”
伙计尚未反应,董武已一手按住他肩头,把他推进铺中。店内堆满衣裳、鞋靴、旧被、破甲,墙角还有几捆麻绳与几口箱子。空气中有皂角味,也有一股压不住的尸臭。
柜台后站着一个矮胖中年人,穿一件绸面褂子,手上戴着玉扳指,正拨算盘。见众人闯入,眉头一皱,道:“胡三,你好大的胆,敢带外人来我铺中!”
胡三吓得肩膀一缩,看向董武。
董武走上前,道:“你是徐二掌柜?”
矮胖人把算盘一停,道:“正是。小哥有何贵干?”
董武随手拎起一件夹袄,翻开内里,只见布缝处凝着黑褐色血痕。他问道:“这衣裳哪里来的?”
徐二掌柜笑了笑,道:“旧货铺里的衣裳,自然是各处收来的。有人缺钱,典几件衣,有甚稀奇?”
董武道:“死人身上典来的?”
徐二掌柜脸色微沉:“小哥,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青石镇有官府,有行会,也有何家的规矩。我德兴铺做了十几年生意,清清白白。”
秦瞎子摸了摸墙边一只旧靴,道:“清白得很,靴底还带坟土。”
徐二掌柜看向秦瞎子,冷笑道:“一个瞎子,也敢来我铺中验货?”
秦瞎子道:“瞎子眼里少些脏东西,鼻子便灵些。”
徐二掌柜不愿与他多说,只盯着董武道:“小哥,你年纪轻轻,莫被人当刀使。胡三这伙人盗坟扒尸,与我铺中无干。若有官司,我可陪你去见巡检。”
董武道:“巡检也拿你的钱?”
徐二掌柜脸色一变:“你找死!”
话音刚落,后堂帘子一掀,冲出六个壮汉,皆穿短褂,手持木棍铁尺。显然这铺子早有准备。胡三等盗尸人吓得往后退,伙计则赶紧关门。
董武没有拔刀,只道:“秦老。”
秦瞎子淡淡道:“门口两个,后堂四个。左边箱子后还有一个,手里拿弩。”
徐二掌柜脸色又变。
董武脚下一动,忽然踢起地上一只旧靴。靴子飞向左边箱后。只听“哎哟”一声,一支短箭从箱后射出,偏了半尺,钉在门板上。董武随即拔刀,刀背砸在柜台上,震得算盘珠乱跳。
他道:“今日我不想杀人。谁先动,谁死。”
几个壮汉互相看了看,不敢立刻上前。
徐二掌柜强作镇定,道:“你敢在青石镇闹事?何家的人就在东街,半炷香便到。”
董武道:“那正好。我也想见何家的人。”
秦瞎子笑道:“小子,口气倒越发像欠打了。”
徐二掌柜冷声道:“好,好!来人,去请何管事!”
一个伙计从后门溜出。
董武并不阻拦。他绕过柜台,打开几口箱子。第一箱里是衣物,第二箱里是靴帽,第三箱中竟有数把旧刀,几枚军牌,还有妇人首饰。董武拿起一只银耳坠,耳坠上仍有一点干血。
他问:“这也是典来的?”
徐二掌柜道:“乱世里物件流转,谁能一一问清?”
董武道:“不问清,便好赚钱。”
徐二掌柜冷笑道:“小哥,你若是来讹钱,开个价便是。若是想做侠客,我劝你省省。外头每日死多少人?衣裳埋进土里也是烂,不如拿出来给活人穿。我赚些辛苦钱,有何不可?”
董武道:“若只是收无主旧衣,我不会来。”
徐二掌柜道:“那你来做什么?”
董武把银耳坠拍在柜台上,道:“你们买盗坟衣,收死人财,纵人扒尸。人死了还不得安宁,活着的还要穿着死人血衣替何家做牛马。你说这是辛苦钱?”
徐二掌柜忽然笑了,笑得脸上肥肉乱颤。
“少年人,你从外头来,见了几具死人,便以为自己懂世道?我告诉你,青石镇一日死十几二十人,若无我这铺子收捡,城外乱坟岗早堆成山。穷人买不起新衣,逃民穿不起棉袄,何家养不起那么多新布。我的铺子开着,多少人有衣穿,多少人有钱拿,你知道么?”
董武冷冷看他。
徐二掌柜又道:“你说死人不得安宁。死人若有知,也该谢我让他们身上衣物再用一遭。小哥,这年头活人尚且不得安宁,你替死人出头,岂不可笑?”
铺中一静。
这话恶毒,却又不像全无道理。胡三等人低着头,几个壮汉也不言。乱世里许多恶事,最可怕处正在于此:它不只靠恶念活着,也靠饥荒、贫穷、官差、豪强和百姓不得不低头的日子活着。
董武握刀的手微微发紧。
秦瞎子道:“听着像理,是不是?”
董武道:“是。”
秦瞎子道:“所以更该小心。世上最难砍的,不是恶人的脑袋,是披着道理的恶。”
正说间,门外忽传脚步声。店门被人从外推开,十余个家丁护着一名中年管事走入。那管事身穿灰绸长袍,面白无须,手持一柄折扇,神色傲慢。徐二掌柜一见,忙上前行礼:“何管事,您可来了!”
何管事扫了店中一眼,最后看向董武,道:“便是你在此闹事?”
董武道:“你是何家的人?”
何管事道:“青石镇何家,外院管事何福。”
董武道:“这铺子收盗坟死衣,何家知不知道?”
何福轻轻一笑:“小兄弟,说话要讲凭据。”
董武指着胡三:“盗尸人在此。”
又指着箱中衣物首饰:“赃物在此。”
何福看也不看,淡淡道:“胡三是什么人,我不认得。至于旧货铺中有旧物,有何奇怪?你若觉得不妥,可去官府告。青石镇有县丞,有巡检,有法度,不是你一把破刀说了算。”
董武道:“官府若也拿钱呢?”
何福脸色微冷:“年轻人,慎言。”
秦瞎子忽然道:“何家如今倒出息了,一个管事也能教人慎言。”
何福看向秦瞎子,皱眉道:“你又是何人?”
秦瞎子道:“一个瞎子。”
何福盯着他看了片刻,似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名号,便不再理会,只对董武道:“此事到此为止。你打伤店中伙计,扰乱生意,念你年少无知,赔十两银子,磕头认错,我可放你走。”
董武笑了。
这是他入江湖以来少有的笑。笑意不多,却冷。
“我若没有十两银子呢?”
何福道:“那便留下刀,再留一只手。”
董武道:“若都不留呢?”
何福合上折扇,身后家丁齐齐上前。
秦瞎子轻声道:“看清了么?”
董武道:“看清了。”
秦瞎子道:“谁该死?”
董武看了一眼徐二掌柜,又看了一眼何福,道:“徐二掌柜该死,但今日死不得。何福也该死,但也不是今日。”
秦瞎子道:“那今日杀谁?”
董武道:“杀规矩里最小的那一环。”
话音未落,董武忽然转身,一把抓住胡三的衣领,将他拖到众人面前。胡三吓得魂飞魄散:“少侠!少侠饶命!”
董武道:“昨夜你扒死人衣,今日带我来此,算是赎了一分罪。可你这只手,不知挖过多少坟。”
胡三脸色惨白:“小人以后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董武道:“这话死人听不见。”
他一刀落下。
刀光一闪,胡三左手两根手指落地。胡三惨叫着倒下,血洒在旧衣堆上。
众人皆惊。
董武提刀而立,道:“我今日不砸铺,不杀掌柜,也不杀何家人。因为我还没看清你们背后所有路数。但盗坟扒尸者,断指为记。日后再犯,断手;三犯,断头。”
徐二掌柜怒道:“你敢在我铺中行私刑!”
董武看着他,道:“你们卖死人衣时,问过王法么?”
何福脸色阴沉。
董武又道:“胡三这四人,今日由我带去官府。箱中这些军牌、首饰、带血衣物,也一并送去。官府若清白,自会查。若不清白,青石镇的人也会知道,官府如何清白。”
何福冷笑道:“你以为百姓敢听?”
董武道:“他们不敢说,但他们会听。”
秦瞎子微微点头。
何福沉默片刻,忽然笑道:“小兄弟,你叫什么?”
董武道:“董武。”
何福道:“董武,好,我记住了。你今日可以走。但你也记住,青石镇不是野狗村,也不是荒渡口。这里有这里的规矩。”
董武道:“我也想看看,这规矩能撑多久。”
何福深深看他一眼,带人让开。
董武押着胡三四人,又令他们抬上一箱赃物,出了德兴铺。街上早围了许多人。见何家管事也在,众人不敢近前,只躲在铺檐下、摊车后、巷口边偷看。有人看见胡三断指流血,低声道:“土耗子也有今日。”
又有人道:“这少年是谁?敢惹何家?”
旁人忙捂他嘴:“莫乱说,想死么?”
董武听在耳中,不回头。
他们一路往巡检司去。巡检司在西街尽头,门口立着两名差役。差役见几人抬着箱子,胡三又满手是血,顿时皱眉道:“干什么的?”
董武道:“送盗坟贼,送赃物。”
差役一怔,随即骂道:“青天白日,谁叫你们擅自押人?当巡检司是你家开的?”
秦瞎子在旁道:“不是他家开的,想来是何家开的。”
差役大怒:“老瞎子,你说什么?”
董武打开箱子,取出军牌、首饰、带血衣物,道:“这些是德兴旧货铺收的赃。盗尸人已认。烦请巡检司收案。”
差役脸色变了变。另一个差役低声道:“先进去禀报。”
不多时,一个穿皂衣的巡检出来,约莫四十上下,面色黄瘦,八字胡,眼神油滑。他见董武年少,秦瞎子眼盲,先是轻视,待看见箱中军牌,又见远处何福站在街角观望,便知道此事麻烦。
巡检咳了一声,道:“此案本司自会查办。人犯赃物留下,你们可走了。”
董武道:“要写供状。”
巡检眉头一皱:“你教本官办事?”
董武道:“不是教,是怕人犯走丢,赃物也走丢。”
围观百姓中传出一阵极轻的低笑。巡检脸色顿时难看。
“大胆!”
董武不退,道:“胡三等人当街送入巡检司,许多人看见。若明日无案无卷,青石镇自然也会有许多人知道。”
巡检眯眼道:“你威胁本官?”
秦瞎子道:“他只是年少,说话直。若我威胁,便不会说这么多。”
巡检望向秦瞎子,心中莫名一寒。片刻后,他强压怒意,道:“来人,收押!记案!”
差役只得接人接物。胡三被拖进去时,回头看了董武一眼,眼中竟不知是恨多,还是怕多。
董武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出了巡检司,日已近午。董武腹中饥饿,秦瞎子便道:“先吃饭。”
二人转过街角,寻了一处小饭摊。摊主是个中年妇人,头发半白,支着一口大锅,锅中煮着粟米杂菜。几张矮桌摆在路边,坐着脚夫、乞丐、杂役,皆低头吃饭,无人多话。
董武坐下,道:“两碗饭。”
妇人看了看他身上血迹,没敢多问,盛了两碗来。饭粗而热,比破酒肆里的好些。董武刚吃几口,忽见旁边桌上一名年轻脚夫正被两个壮汉按住。
一个壮汉骂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爹借了何家的粮,如今人死了,债便该你还!”
年轻脚夫道:“我爹借三斗米,还了两年,早还清了!”
另一个壮汉冷笑:“利滚利,你懂么?何家的账本上写得明白。今日还不上,便把你妹子送去何家做婢。”
年轻脚夫眼睛通红:“我妹子才十二!”
壮汉道:“十二不小了。何家给饭吃,给衣穿,总比跟着你饿死强。”
饭摊上众人都低着头。妇人摊主张了张口,又闭上。她锅里还煮着饭,若得罪何家,这摊子明日便没了。
董武放下碗。
秦瞎子道:“一饭又生恩怨。你吃顿饭,比别人打一仗还费事。”
董武道:“这也是何家的规矩?”
秦瞎子道:“看来青石镇处处都是何家的规矩。”
那年轻脚夫被打得嘴角流血,仍死死抱住桌腿。一个壮汉抬脚便踩他手指,道:“放不放?”
年轻脚夫惨叫,却不放。
董武站起身,道:“他欠多少?”
两个壮汉转头看他。其中一个上下打量董武,见他年少,衣破,腰有刀,冷笑道:“你想替他还?”
董武道:“我问欠多少。”
壮汉道:“本钱三斗米,利钱算到今日,共八两银子。”
饭摊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八两银子,足够穷人家活好几个月。三斗米滚成八两银,何家这账本,确实比刀还会杀人。
董武道:“账本呢?”
壮汉笑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看何家的账本?”
董武道:“没有账本,便是抢人。”
壮汉脸色一沉:“小子,方才德兴铺闹事的便是你吧?何管事放你一马,你还不知死活?”
董武看着他,道:“何管事放我,是因他今日不敢动我。你又凭什么敢?”
此话一出,饭摊上众人都抬起头来。
两个壮汉怒极,一个挥拳打来。董武侧身避过,抓住他手腕往桌上一按,另一手抄起饭碗,狠狠扣在他脸上。热饭糊面,那壮汉惨叫后退。另一人拔出短刀,董武旧刀已出鞘半寸,刀背敲在他手腕。短刀落地。董武抬腿将他踢翻,刀尖抵住其喉。
董武道:“回去告诉何福。要债拿账本来,要人拿官契来。什么都没有,只有拳头,那便看谁拳头硬。”
壮汉捂着脸,怒道:“你等着!”
董武道:“我在青石镇等。”
两个壮汉狼狈而去。
年轻脚夫爬起来,扑通跪下:“恩公救命!”
董武扶他,道:“你叫什么?”
年轻脚夫道:“小人周石,城南脚夫。我爹早年借何家米粮,后来做工抵债,前年累死在粮仓。何家说债未清,要我接着还。我娘病死,我妹子如今在家,他们又要抓她去抵债。”
董武问:“你可有同伴?”
周石苦笑:“脚夫都是苦命人,谁没欠何家债?有人想反,第二日便断腿丢在河沟里。”
董武道:“铁线门不是管脚夫么?”
周石脸色一变,低声道:“铁线门收脚夫份钱,也替何家押货。谁给钱,他们便替谁说话。”
秦瞎子轻声道:“何家管粮,铁线门管脚,官府管印,武馆管拳。果然是一张好网。”
董武道:“你家在哪里?”
周石犹豫。
董武道:“我既已管了,便不会只管半截。”
周石咬牙道:“城南破井巷。”
董武点头,取出身上仅剩几枚钱,放在饭桌上,对妇人摊主道:“饭钱。”
妇人忙道:“不用,不用。小哥今日替穷人出头,这饭算我请。”
董武道:“你也要活。”
妇人怔住,眼眶微红,终于收了钱,只低声道:“小哥,何家不好惹。夜里莫走窄巷。”
董武道:“多谢。”
周石跟着董武、秦瞎子离开饭摊。路上,他几次想说话,又咽回去。董武看他,道:“想说什么?”
周石道:“恩公为何帮我?”
董武道:“因为我看见了。”
周石怔怔道:“看见的人很多。”
董武道:“所以我帮你,也是在帮他们看。”
周石听不懂,却觉得这话沉得很。
秦瞎子在旁淡淡道:“你这话会招来许多人,也会招来许多刀。”
董武道:“我知道。”
秦瞎子道:“知道还说?”
董武看着青石镇长街。街上人来人往,富者乘车,贫者挑担,差役巡行,乞儿伏地。每个人都似有自己的路,可细看之下,又都被无形的绳牵着。那绳一头系在粮仓,一头系在账本,一头系在官印,一头系在刀柄上。
董武道:“我想看看,这镇里有多少人被绳拴着。”
秦瞎子笑了一声:“看多了,你便睡不着。”
董武道:“睡不着,总比装睡强。”
秦瞎子不再言语。
三人穿过长街,往城南而去。街角阴影里,何福远远望着他们,脸上笑意全无。身旁一个家丁低声道:“管事,要不要今晚做了他?”
何福冷冷道:“此人有秦瞎子在旁,不可轻动。先查他来路,再通知铁线门。既然他喜欢管脚夫的事,便让管脚夫的人去剁他的手。”
家丁应声而去。
何福看着董武背影,轻声道:“董武……一个外来的小子,也敢在青石镇立规矩。年轻人的血,果然热得讨厌。”
夕阳渐斜,青石街上人影拉长。董武还不知,自己一日之内,已惹上何家、旧货铺、巡检司与铁线门。可他知道一件事:这座镇子表面有饭、有衣、有门、有法,底下却同荒渡口一样,不过是换了个干净些的吃人法子。
正是:
死衣洗净入豪门,
活债翻成本利深。
青石街头饭犹热,
一声不平祸已临。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