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孙二斗妻子失踪,破井巷中一时寒气逼人。白日里众人方因董武撕告示、救孙二斗而心气稍定,夜里便传来这等消息,人人面上皆有惧色。何家这一手,不打董武,不打脚夫,只去拿人家妻小,正是蛇咬七寸,刀割软肉。
孙二斗伤未愈,挣扎着要起身,口中只喊:“我去何家!我去同他们拼了!”
周石死死按住他:“你如今走路都站不稳,拿什么拼?”
孙二斗眼眶通红:“她若因我送账被抓,我还活什么!”
屋中众人沉默。小满抱着水盆站在一旁,眼里都是怕,却没有退。陈小仓蹲在墙角,双手抱膝,望着《血债册》上他祖父的名字,像怕那名字也会被人抓走一般。
董武站在门口,久久未言。
秦瞎子问:“想好了?”
董武道:“去。”
柳如锋不在巷中,他被柳沉舟罚跪祠堂,却仍叫小徒弟送来一张纸。纸上字迹潦草,写着:
“何家外院东南有废柴门,夜半换哨。粮仓在内墙西侧,账房在前院北屋。若要救人,勿走正门。何家今夜必等你。”
纸角还画了一只跪着流泪的小人,旁边写着:
“跪着算账,膝盖快废,董兄弟若活着回来,记得请酒。”
秦瞎子听完,淡淡道:“这柳家小子嘴贫,心倒不坏。”
董武把纸收起,道:“他也冒了险。”
秦瞎子道:“冒险的人多了,你要记得住。”
董武看向《血债册》,道:“所以要写下来。”
周石上前一步:“我同你去。”
董武道:“你留下守巷。”
周石急道:“孙嫂子是因我们才被抓,我怎能留在这里?”
董武道:“何家若趁我不在来破井巷,谁护小满,谁护账册?”
周石一怔。
秦瞎子道:“他现在不是去逞勇,是去补人心。你若跟着,只添一条要顾的命。”
周石咬牙,终究点头:“那我守。”
孙二斗扑通跪下,抓住董武衣角,声音发抖:“董兄弟,若救不了她,你便自己回来。别为了我家,把命丢在何家。”
董武扶他起来,道:“你今日若这么说,明日便没人敢信我。”
孙二斗泪如雨下。
董武没有再说,取了旧刀,又把那柄半截短刀藏入靴中。秦瞎子提刀起身,二人趁夜出了破井巷。
青石镇入夜后,热闹渐消。富家宅院灯火明亮,贫巷里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巡差敲着梆子从街上走过,口中喊着防火防盗,眼睛却只盯着穷户门缝。若见哪家灯油多烧半盏,也要进去盘问几句,借机要钱。
秦瞎子带着董武避开大街,专走小巷。行到一处墙角时,忽听草堆里有细响。董武手按刀柄。
一个瘦小身影从阴影中钻出,正是先前破酒肆外那个抢饼的小乞儿。他怀里抱着一只破碗,眼睛亮得像野猫。
董武皱眉:“你跟着我?”
小乞儿摇头,又点头。
秦瞎子道:“说话。舌头没被狗叼走罢?”
小乞儿低声道:“我知道何家抓的人关在哪里。”
董武看着他:“你为何告诉我?”
小乞儿把破碗往怀里紧了紧,道:“白日里,何家奴才打翻豆腐。你叫他赔钱。那卖豆腐的老头给了我一块没沾太多泥的豆腐。”
董武道:“所以?”
小乞儿道:“我吃了。”
秦瞎子笑了一声:“一块豆腐买消息,倒比江湖客便宜。”
董武问:“你叫什么?”
小乞儿沉默片刻,道:“没名。”
董武道:“总有人叫你。”
小乞儿道:“他们叫我狗剩。”
秦瞎子道:“好名,至少愿你剩下。”
狗剩指向东南:“何家外院有个杂役房,白天抓来的女人先关那里。若过了今夜,便送进内院,或送去粮仓做抵役。进了内院,谁也找不到。”
董武道:“你怎知道?”
狗剩道:“我钻狗洞讨饭,看见的。何家后厨每日倒泔水,里面有肉渣。”
这话说得平淡,却叫人心酸。一个孩子为了泔水,竟比许多江湖客更熟何家宅院。世道真会安排,让狗洞成了穷人的探路门,人类脸面这种东西大概早被熬进泔水里了。
董武从怀里摸出半个干饼,递给狗剩。
狗剩眼睛一亮,却没有立刻接:“要我带路?”
董武道:“你若怕,可以走。”
狗剩盯着干饼看了很久,终究接过,小心翼翼藏进怀里:“我带你们到狗洞外,不进去。里面有狗,会咬人。”
秦瞎子道:“狗咬人还算明白,何家人咬人还要写账。”
三人穿巷过街,来到何家宅后。何家宅院占地甚广,高墙灰瓦,墙头嵌着碎瓷,月光一照,寒光点点。外院靠东南处果有一扇废柴门,门下有个狗洞,洞口沾着油污与草灰,想来狗剩平日便从此处钻入偷泔水。
墙内传来犬吠声。狗剩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两步:“我只能带到这里。”
董武点头:“走远些。今夜别回这附近。”
狗剩犹豫片刻,小声道:“何家有两条黄狗,一条黑狗。黑狗不叫,专咬腿。”
秦瞎子道:“比人厚道,还知道先提醒。”
狗剩转身钻入黑巷,很快不见。
董武看向秦瞎子:“如何进?”
秦瞎子侧耳听了片刻,道:“墙内两狗,一人。那人脚步虚,似在打盹。狗洞你钻得过,我钻不过。”
董武道:“我先进去开门。”
秦瞎子道:“黑狗在左,黄狗在右。进去后莫站,先滚。”
董武点头,伏身钻入狗洞。洞中泥腥冲鼻,墙灰擦得他肩背生疼。方探出半身,便听一声低吼。黑影从左侧扑来,果然无声无息,直咬小腿。
董武按秦瞎子所言,就地一滚。黑狗扑空,牙齿咬在墙根石上,发出咔的一声。董武不愿惊动全院,未拔长刀,只抽出短刀刀柄,狠狠砸在狗鼻上。黑狗呜咽后退,另一条黄狗已叫起来。
看院杂役惊醒,提灯喝道:“谁?”
董武闪身贴墙。那杂役刚走近,便被墙外飞入的一颗石子击中手腕,灯笼落地。秦瞎子虽在墙外,却听声辨位,准得骇人。
灯火一灭,董武扑上前,一手捂住杂役口鼻,一手短刀抵其肋下,低声道:“出声便死。”
杂役吓得浑身发软,连连点头。
董武逼问:“今日抓来的女人关在哪里?”
杂役颤声道:“柴房……东边柴房。好汉饶命,我只是看门的。”
董武道:“钥匙。”
杂役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董武接过,反手一掌敲晕他,随即打开废柴门,放秦瞎子进来。
秦瞎子入门后,摸了摸刀柄,道:“没杀?”
董武道:“看门的,不急。”
秦瞎子道:“不急,不是不杀。记住这个差别。”
二人沿墙根而行。何家外院静悄悄,廊下挂着灯,远处隐有丝竹声,似是内宅仍在宴饮。墙外破井巷中死人刚收殓,墙内何家却歌声不歇。乱世有时也不是全乱,有些人的太平,正是用旁人的乱换来的。
东边柴房门上挂着锁。董武用钥匙试了几次,终于打开。门一推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扑出。柴房里关着五六个人,皆是妇人或少年。有的捂着脸,有的抱膝缩在角落。孙二斗妻子也在其中,头发散乱,嘴角有血,却还醒着。
她一见董武,先是惊,随即压低声音道:“董兄弟?你怎来了?”
董武道:“救你。”
孙妻眼中泪水一下涌出:“快走!他们故意抓我,引你来的。外头埋了人!”
秦瞎子淡淡道:“知道。”
屋中另一个妇人忽然扑来:“也救救我!我是城西赵家的,我男人欠药债,他们抓我抵役!”
一个少年道:“我爹死在何家车队,他们说我家欠车马损费,要我进粮仓扛包!”
几个人纷纷哀求。孙妻急道:“董兄弟,你带不走这么多人!”
董武看着这些人,心中一沉。
他若只救孙妻,来得快,退得也快。可这些人留在这里,天亮后便会被送入内院、粮仓,从此生死难知。若都救,动静必大,何家埋伏立至。
秦瞎子问:“如何?”
董武道:“都走。”
孙妻急得落泪:“董兄弟!”
董武道:“我既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
秦瞎子叹道:“这病越来越重。”
话虽如此,他已转身听风,替众人守门。董武解开众人绳索,让他们从废柴门方向走。可人刚出柴房,院中忽然火光大亮。
四周廊下同时亮起灯笼。
只听一人笑道:“董武,来都来了,何必急着走?”
何福从廊下缓步而出,身后跟着十余名护院。另有数名弩手立在屋脊上,弩箭对准院中。何贵也在旁边,白日被打的脸还肿着,此刻怨毒地盯着董武。
孙妻脸色惨白:“我说了,是陷阱!”
何福笑道:“孙氏,你倒还有些良心,知道提醒他。可惜晚了。”
董武握刀。
秦瞎子站在他身旁,道:“屋脊弩手四个,前院护院十二,后头还有人。何家今夜下了本钱。”
何福道:“秦前辈,何家敬你是江湖旧人。今夜之事,本与你无干。你若现在离开,何家绝不阻拦。”
秦瞎子笑道:“你这话,十年前何守仁也说过一次。那时他说,只要我不管洛水桥盐船之事,何家也绝不阻拦。”
何福眼神微变:“前辈旧事,何必再提?”
秦瞎子道:“因为何家说话,总像旧衣铺的死人衣,洗得再干净,也有味。”
何福脸色沉下。
董武问:“你们抓这些人,为何不入账?”
何福怔了怔,随即笑道:“自然入账。孙氏抵役三年,赵氏抵药债两年,李家小子入粮仓偿车马损费。何家做事,向来账目清楚。”
董武道:“人命在你们账上,都是几年几两?”
何福道:“人若欠债,自当偿还。董武,你坏规矩,救一两个也无用。青石镇欠何家债的人,多如牛毛,你救得完么?”
董武道:“救不完,先救眼前。”
何福摇头:“少年人就是少年人。你以为自己心热,便能改天换地?你今夜闯何宅,劫抵役人犯,伤何家家丁。明日巡检司便可名正言顺拿你。破井巷那些脚夫,也会因你遭殃。”
董武道:“所以你故意等我进来。”
何福道:“不错。你若不来,众人寒心;你若来了,便落把柄。你选哪条,都输。”
秦瞎子道:“局做得不错,就是话多。人一话多,便容易让对面喘过气。”
何福脸色一变。
董武忽然低喝:“低头!”
话音未落,他一脚踢翻柴垛。柴枝四散,挡住前方弩手视线。屋脊弩箭射下,几支扎入柴堆,几支钉入墙中。秦瞎子长刀出鞘,刀光一闪,两支射向妇人的弩箭被斩落。
董武护着众人往废柴门方向退。护院持棍刀围上。董武不恋战,专砍手腕、膝弯、脚踝,叫敌不能追。秦瞎子则守在最后,凡近三步者,皆被刀背击倒。
何贵见董武被围,怒叫道:“杀了他!砍他的手!”
一名护院趁乱从侧面扑向孙妻。董武转身一刀,斩断其手中木棍,又一脚将他踢入水缸。缸破水流,院中地面顿时湿滑。董武眼睛一亮,喝道:“往水里跑!”
众人不解,却照做。护院追来,脚下一滑,阵脚顿乱。秦瞎子听水声辨位,反比平地更准,刀鞘连点,打得几人摔作一团。
何福见势不妙,喝道:“关废柴门!”
两名家丁冲去关门。就在此时,废柴门外忽然伸进一根扁担,狠狠顶住门板。周石的声音传来:“董兄弟!”
董武一怔:“你怎么来了?”
周石在门外吼道:“小满说你们肯定带不走人,叫我在外头接!”
小满的声音也从外头传来:“不是我来,是我叫他来!”
秦瞎子低声道:“这丫头以后怕也省不了心。”
有周石在外接应,废柴门一时关不上。董武护着众人,一个个从门中钻出。何福见人要走,终于沉声道:“放箭,不必留活口!”
屋脊弩手再度瞄准。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何家内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随即火光冲起。众人皆惊。何福猛然回头:“怎么回事?”
廊后一名家丁奔来,慌道:“管事!西边粮仓走水!”
何福脸色大变:“粮仓?快救火!”
董武也一怔。他并未安排火攻。
秦瞎子侧耳听了听,道:“不是大火,是烟火。有人帮你引开他们。”
董武忽然想到柳如锋。
何家护院一乱,秦瞎子喝道:“走!”
众人趁乱冲出废柴门。周石和几个脚夫在外接应,扶着妇人少年往暗巷跑。董武本也要走,忽然回头望向火光方向。
秦瞎子道:“你又想做什么?”
董武道:“粮仓。”
秦瞎子皱眉:“现在不是时候。”
董武道:“何家为粮仓乱了,说明那里比这些人更要紧。既来了,总要看一眼。”
秦瞎子道:“看一眼,可能丢命。”
董武道:“何家靠账拴人,也靠粮养账。看清粮仓,三日后才知道怎么打。”
秦瞎子沉默片刻,骂道:“小子,你真是嫌命长得碍眼。”
董武对周石道:“你带人回破井巷。路上分三拨走,别走大街。”
周石急道:“你呢?”
董武道:“我去看粮仓。”
孙妻哭道:“董兄弟,你已救我们,莫再冒险!”
董武道:“你们活着回去,便不算我白来。”
说罢,他与秦瞎子反身潜回何家外院,绕向西侧。
西侧粮仓占地甚广,有高墙另围。仓门前聚着许多家丁,正提水救火。果如秦瞎子所说,火势不大,多是湿草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暗处,一个人影从墙下翻出,衣摆被烧了半截,手里还拎着酒葫芦。
董武低声道:“柳兄?”
那人猛地回头,正是柳如锋。他脸上熏黑,狼狈不堪,见董武竟在此处,吓得差点骂出声。
“你怎么还没走?”
董武道:“你怎么来了?”
柳如锋苦着脸道:“我小师弟送信说何家抓人,我跪不住,便翻墙来了。原想烧点湿草引人,谁知烟太大,差点把自己熏死。做人太难,做侠客更难,难怪大家都去做坏人,流程确实省事。”
秦瞎子道:“别废话。粮仓里有什么?”
柳如锋脸色一正:“不止私粮。我方才从偏窗看见,有几仓袋上盖着旧义仓印,还有官府赈粮封记。”
董武眼神一沉:“义仓粮?”
柳如锋点头:“老槐场那块‘义仓旧址’不是摆设。青石镇早年有义仓,灾年放粮。后来何家代管,越管越成私仓。若能拿到封记和仓册,何家便不只是放债,而是吞赈粮。”
秦瞎子道:“仓册在哪?”
柳如锋指了指粮仓侧屋:“多半在仓房小账室。只是门前有人。”
董武看过去,只见侧屋门前守着两名家丁,腰间佩刀。浓烟中人影乱晃,正是混进去的机会。
董武道:“我去。”
柳如锋拦住:“你伤成这样,还去?”
董武道:“你会开锁么?”
柳如锋一顿:“不会。”
董武看向秦瞎子:“秦老?”
秦瞎子道:“我会开人,不会开锁。”
柳如锋叹道:“那你问得真有水平,简直像拿茶壶问鱼会不会写字。”
董武从怀中取出何家杂役那串钥匙:“我有钥匙。”
柳如锋闭嘴。
三人趁乱靠近侧屋。秦瞎子捡起一块石子,弹向远处水桶。水桶翻倒,众人注意被引开。董武闪身上前,用刀背击晕一名家丁。另一人刚要喊,柳如锋扑上去捂嘴,却被对方一拳打在肚子上,疼得眼泪都快出来。好在秦瞎子刀鞘一点,那家丁立刻软倒。
柳如锋捂着肚子低声道:“前辈下次能不能早一点?我的五脏六腑又不是练铁布衫的。”
秦瞎子道:“你扑得太快,像急着挨打。”
董武已用钥匙开门。侧屋不大,架上堆满账册、木牌、仓匙。墙上挂着一张粮仓分布图。桌上摊着一本新册,写着“外仓出入簿”。
董武翻开一看,虽不甚懂账,却看见数行字:
“义仓旧谷三百石,转入何氏西仓。”
“赈粮二百石,折作借粮发放。”
“抵役户粮,按三倍利记。”
柳如锋凑过来看,脸色大变:“这就是证据!”
董武问:“拿哪本?”
柳如锋道:“全拿不走。拿外仓出入簿、义仓旧印牌、赈粮封条。再撕一张粮仓图。”
董武立刻照办。秦瞎子在门外听风,道:“快。何福过来了。”
董武把账簿塞进怀中,又摘下墙上旧铜印牌。铜牌上刻着“青石义仓”四字,边缘已磨损,却仍沉甸甸的。董武握住那牌,忽然想到老槐场断碑,想到那些排队喝清水粥的流民。
义仓粮,本该救命。落入何家手中,却变成了债,变成了役,变成了卖儿卖女的绳。
这比明刀杀人更冷。
门外传来何福怒喝:“谁在账室!”
秦瞎子道:“走!”
三人从侧窗翻出。何福带人冲入侧屋,见账簿少了,脸色瞬间惨白,随即厉声道:“封门!封院!董武在粮仓!”
弩箭、火把、人声顿时乱起。
董武三人沿墙根奔逃。柳如锋不善夜行,跑得踉跄,几次险些跌倒。董武胸口伤势被扯动,喉中血腥上涌,却死死按住怀中账簿。秦瞎子走在最后,凡有人追近,便一刀鞘打翻。
将近废柴门时,前方忽被一队护院截住。何贵竟领人在那里等着,狞笑道:“董武,看你往哪里走!”
董武拔刀。
柳如锋喘道:“前有狗奴,后有何福,旁有墙,妙啊,死得很周全。”
秦瞎子淡淡道:“闭嘴,省气。”
何贵挥刀喝道:“拿下他!家主赏银二十两!”
护院冲上。董武知道不能久战,突然把怀中一张不重要的空封皮抛向半空,高声道:“账册!”
何贵本能抬头去看。护院也乱了一瞬。董武趁机撞入人群,刀背开路,直取何贵。何贵吃过白日的亏,见董武冲来便退。可他退得慢了,被董武一脚踢中膝盖,跪倒在地。
董武刀锋抵住他喉咙,道:“让路。”
何贵吓得脸色惨白:“让!让路!”
护院不敢逼近。三人趁机退到废柴门外。董武没有杀何贵,只一刀背砸在他脸上,打得他满口是血,昏倒在地。
秦瞎子道:“为何不杀?”
董武道:“杀他不值。让何家看见他又被我打,值。”
柳如锋喘着笑道:“董兄弟,你现在也开始会恶心人了,好事,坏人终于遇到同行了。”
三人出了何宅,沿暗巷狂奔。身后锣声大作,何家家丁四散追捕。幸好狗剩先前指过几条小巷,董武记住了路。三人绕过臭水沟、破窑墙、废布坊,终于甩开追兵,回到破井巷附近。
巷中众人焦急等候。周石已带着孙妻等人回来,见董武三人出现,众人顿时围上。
孙二斗扑到妻子身边,夫妻二人抱头痛哭。那些被一并救出的妇人少年也跪倒谢恩。董武却顾不上这些,他把怀中账簿、铜牌、封条放到桌上。
柳如锋抹了把黑脸,道:“何家不只是改债账,他们吞了义仓粮和赈粮。”
屋中顿时一片死寂。
周石颤声道:“义仓粮……不是该给灾民的么?”
秦瞎子道:“是。”
孙妻哭道:“我娘前年便是饿死的。那年官府说无粮可赈。”
柳如锋翻开出入簿,指着上头字迹,道:“这里写得明白,义仓旧谷转入何氏西仓,赈粮折作借粮发放。也就是说,本该白白赈给灾民的粮,被何家拿来放债,还要百姓三倍归还。”
陈小仓忽然问:“那我爷爷以前交的脚钱,是不是也买过这些粮?”
柳如锋沉声道:“多半是。”
陈小仓眼泪一下落下:“他们拿救命粮放债,还叫我爷爷还一辈子?”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太明白了。
董武看着桌上的“青石义仓”铜牌,缓缓道:“三日后,不只验债账。”
柳如锋道:“还验粮账。”
董武道:“对。”
秦瞎子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董武道:“知道。”
秦瞎子道:“债账是民怨,粮账是官罪。前者何家还能压,后者若摊开,县衙、巡检、何家、铁线门,都要坐不住。”
董武道:“那就让他们坐不住。”
柳如锋道:“他们会杀人灭口。”
董武看向巷中众人。许多人脸上有怕,却也有怒。那怒气比前几日更深。债账只是各家各户的苦,粮账却是整座青石镇的血。饿死的人,卖身的人,逃荒的人,冻毙在城门外的人,忽然都有了一条共同的绳,而绳头攥在何家手里。
董武道:“把义仓粮之事抄成短纸,传给各街脚夫、粥棚流民、城外逃户。不要写太多,只写一句。”
柳如锋问:“哪一句?”
董武一字一顿道:
“何家吞了你们的救命粮,还要你们拿命来还。”
屋内众人心头一震。
秦瞎子低声道:“这句话一出,三日后来的就不只是脚夫了。”
董武道:“越多越好。”
秦瞎子道:“人越多,死得也可能越多。”
董武看着铜牌,道:“若人少,他们便一个一个吃。人多了,至少能叫他们噎住。”
夜将尽时,何家宅中灯火通明。何守仁坐在堂上,手中佛珠断了一颗,滚在地上。
何福跪在堂下,额头冷汗涔涔:“家主,外仓出入簿、义仓铜牌、赈粮封条,都被董武拿走了。”
何守仁良久不语。
堂中寂得可怕。
片刻后,他才轻声道:“何贵呢?”
何福道:“被董武打昏,牙断了三颗。”
何守仁闭了闭眼,道:“废物。”
何福不敢答。
何守仁缓缓道:“债账可推给账房,抵役可推给管事,暗市刀客可说不知。可义仓粮不能露。此事一露,县衙也保不住我们。”
何福道:“那……”
何守仁睁眼,慈和面上终于露出阴冷之色。
“明日一早,抬棺去破井巷。”
何福一怔:“抬棺?”
何守仁道:“说董武夜闯何宅,杀我何家人,抢我粮仓,逼死何贵。把何贵的牙留着,命也留着,但叫人看着像死了。棺材一压街,孝幡一挂,百姓便会乱。再让巡检司发令,铁线门封街。”
何福恍然:“先坏他名,再困他人。”
何守仁重新捻起佛珠,只是断了一颗,串子已不齐整。
“他要用人心,我便叫人心怕他。”
破井巷中,董武坐在桌前,把“青石义仓”铜牌擦干净。铜牌缝里积着陈年黑垢,像干了多年的血。他擦了很久,终于擦出那四个字。
青石义仓。
小满站在旁边,轻声问:“董大哥,义仓是什么?”
董武道:“本该让饿的人有饭吃的地方。”
小满又问:“那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
董武看着铜牌,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道:“因为有人把门锁了。”
小满问:“那我们能打开么?”
董武握紧铜牌:“能。”
秦瞎子在门边听着,忽然道:“开门容易,守门难。你今日抢出一块牌,明日便要有人问你,粮在哪里,饭在哪里,命在哪里。你答不上,他们便会失望。”
董武道:“所以要找到粮。”
秦瞎子道:“找到之后呢?分粮?何家会杀你。官府会杀你。抢不到粮的人也会恨你。分得少了,人骂你;分得不公,人杀你。你以为粮仓门一开,便是太平?”
董武沉默。
秦瞎子继续道:“刀只分生死,粮却分人心。你若真想碰粮,便不是江湖人了。”
董武看向他:“那是什么?”
秦瞎子道:“起事的人。”
破井巷外,天色将亮。远处隐隐传来鸡鸣,又有几声犬吠。青石镇像往日一样醒来,可董武知道,今日的镇子已经不同了。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查几张债契,救几个被债逼死的人。如今才知,债后有粮,粮后有官,官后有族,族后有刀。每往下挖一寸,便多见一层血。
他把铜牌放在《血债册》上。
血债册下,是死人名。
铜牌上,是救命粮。
两者叠在一起,沉得像一座山。
正是:
何宅深灯藏活契,
义仓旧印锁饥魂。
一夜救人兼盗账,
黑刀从此碰粮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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