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董武为救中毒伤者,随沈寒鸦、柳如锋、阿平及两个脚夫,趁夜从破井巷后墙而出,绕臭水沟,穿废布坊,避开巡检司设卡,往城外鸦背岭采乌附草。
那鸦背岭在青石镇西北,山势不高,却多碎石枯木。岭上常有乌鸦栖息,故名鸦背。此处土寒石湿,雨后生乌附草。此草叶青带黑,根细如爪,能解黑蛇胆、烂血藤之毒,却也有毒性,采错、熬错,救命药便成催命汤。
沈寒鸦走在前头,背着药篓,脚步极快。她不似寻常女子夜行畏缩,反倒像常年同夜色打交道。柳如锋跟在后头,膝伤未愈,走得一瘸一拐,嘴却仍不肯歇。
“沈姑娘,你慢些。采药又不是赶着投胎。”
沈寒鸦头也不回:“腿短就少说话。”
柳如锋叹道:“我这辈子被人用剑逼过,用棍打过,用账压过,今日又被郎中嫌腿短。江湖实在宽广,羞辱花样层出不穷。”
阿平钻在最前面,时不时贴地听声,又指着墙洞、水沟、塌棚小路引他们避开巡差。两个脚夫,一个名马六,一个名赵麻子,皆带着短棍。二人白日还在为粥争吵,夜里却一同出城采药,世道催人变脸,倒也不全是坏事。
董武走在最后,旧刀在腰,目光扫过四周。
城门已闭,几人不能走正路,只能钻过一处废弃水沟。水沟恶臭难当,污水没过脚踝。柳如锋捂着鼻子,低声道:“若我日后成名,谁敢写我钻过这地方,我便同他决斗。”
阿平认真道:“那你现在就该杀了我们。”
柳如锋一怔:“阿平,你学坏得很快。”
沈寒鸦淡淡道:“近墨者黑。”
顾青衣虽未同行,仍莫名中了一刀,真是人在破井巷睡,锅从城外来。
出了水沟,便是城外荒地。雨后泥路湿滑,远处可见几处流民棚,草席、破布、树枝搭成,矮得不像住人的地方。棚外有火堆,火光微弱,火旁蜷着许多人。有人咳嗽,有人呻吟,有人抱着孩子发呆。夜风一吹,草棚摇晃,像随时要塌。
董武脚步慢了些。
阿平低声道:“这些人有的从北边逃来的,有的从白沧河那边过来。何家粮铺不让他们进镇,说没保人不给入门。粥棚一天一锅清水粥,去晚了连锅底都舔不到。”
马六看着那些人,脸色复杂。他自己也是流民,只是进了破井巷,有了名册,有了粥,便像从死人堆里伸出半个身子。如今看见这些仍在泥里的人,既同情,又害怕。因为他知道,自己离他们并不远。
沈寒鸦道:“别停。药草不等人。”
几人继续往鸦背岭行去。
行至半山,乌云散开些许,月光落在碎石上。沈寒鸦蹲下,在石缝间拨草。她只看一眼,便分出哪株可用,哪株有毒。她将药草连根挖出,抖去泥土,放入篓中。小半个时辰后,药篓已有半满。
董武问:“够么?”
沈寒鸦道:“不够。重毒三人,再加鲁成,至少要满篓。”
柳如锋皱眉:“鲁成也算?”
沈寒鸦道:“你们要他活,他就算。”
马六忍不住道:“他昨夜来烧我们,救他已经够亏了。”
沈寒鸦看了他一眼:“救仇人本来就亏。你若不想亏,回去杀了他,省药。”
马六闭上嘴。
董武道:“继续采。”
众人又往岭后走。岭后有一片湿坡,乌附草更多。沈寒鸦正要下坡,阿平忽然一把拉住她衣角。
沈寒鸦皱眉:“手拿开。”
阿平低声道:“有人。”
董武立刻抬手,众人伏低。片刻后,山道下传来脚步声与低低人语。月光下,只见十余个流民模样的人从坡下绕上来。他们衣衫破烂,却个个手持木矛、柴刀、锄头。为首者扛着一面破旗,旗布灰黑,上头没有字,只用血画了一道歪斜横线。
柳如锋低声道:“破旗。”
董武问:“什么来路?”
阿平小声道:“城外流民里的一伙。说是抱团讨粮,后来开始抢路人。有人说他们杀过何家的运粮车,也有人说他们抢过逃荒妇孺。”
沈寒鸦道:“破旗之下,无好人。”
柳如锋道:“也不全是坏人。”
沈寒鸦冷冷道:“我说的是无好人,不是全坏人。饿久了,好坏都剩不全。”
这话很冷,却也实在。
破旗流民显然已发现他们。为首者约莫三十上下,身形高瘦,脸上有一道旧疤,左手缺了两根指头。他抬手一挥,十余人散开,堵住山道。
“站住。”
董武直起身,按刀不拔:“过路采药。”
刀疤汉看了看沈寒鸦的药篓,又看了看董武几人,冷笑道:“采药?城里人夜里出城采药,倒是稀奇。”
柳如锋道:“大哥,白日巡检司封路,夜里何家放狗,我们也不想这么诗情画意。”
刀疤汉盯着他:“你嘴挺利。”
柳如锋道:“腿不利,只好靠嘴补。”
刀疤汉没笑。他身旁一个干瘦少年忽然叫道:“他们是破井巷的人!我见过那个小乞儿,他给董武跑腿!”
众人目光立刻落在阿平身上。阿平脸色一白,下意识往董武后头缩。
刀疤汉眼神一变:“董武?”
董武道:“是。”
破旗众人一阵骚动。有人道:“就是他说何家吞义仓粮!”
又有人道:“他要开仓。”
“开了仓,会分给我们么?”
“先别信,城里人都是一张嘴!”
刀疤汉抬手止住众人,看向董武:“你说何家吞了救命粮?”
董武道:“是。”
刀疤汉道:“粮在哪?”
董武道:“何家西仓。”
刀疤汉眼中露出寒光:“那你现在带我们去抢。”
柳如锋脸色一变:“现在?”
刀疤汉冷笑:“不是说救命粮么?既是救命粮,何必等三日?我们棚里今日就有人饿死。你们城里还有粥喝,叫我们等三日?”
董武沉默。
破旗众人渐渐逼近。几个流民眼睛都红了,盯着药篓,也盯着他们腰间水囊和干粮。赵麻子握紧短棍,马六也绷起身子。沈寒鸦却先一步把药篓往身后挪了挪。
刀疤汉道:“药也留下。流民棚里病人多。”
沈寒鸦冷声道:“这些药救的是毒伤。你们拿去熬错了,死得更快。”
一个妇人尖声道:“我们死得还不够快么?药是命,粮也是命,凭什么你们拿?”
沈寒鸦道:“凭我识得药。”
那妇人噎住,随即哭骂:“识药的人都在城里,粮也在城里,活路也在城里。我们就该在外头等死?”
董武看着她,想起城门外抱死子的老妇,想起野狗村,想起白沧河渡口。乱世里,人若没有路,便会抢别人的路;没有命,便会拖别人一同没命。
刀疤汉道:“董武,你若真要开仓,就今夜带我们去。你若不敢,便把药、钱、粮留下。我们不杀你。”
柳如锋低声道:“他们人多,硬打会伤药篓。”
沈寒鸦道:“药篓不能丢。”
阿平忽然道:“鸦背岭另一边还有乌附草,我知道路。”
沈寒鸦看了他一眼:“那边是陡坡。”
阿平道:“狗都不走,人也少。”
柳如锋道:“这小子怎么总知道些狗都不走的路?”
董武没有退。他看着刀疤汉,道:“你叫什么?”
刀疤汉道:“贺断指。”
董武道:“为何断指?”
贺断指抬起左手,冷笑:“偷何家粮,被砍的。”
“偷了多少?”
“半斗。”
“为何偷?”
“我娘饿得啃树皮。”
董武道:“你娘活了么?”
贺断指眼神一沉:“死了。”
董武点头:“所以你恨何家。”
贺断指怒道:“废话!”
董武道:“你恨何家,却抢流民妇孺?”
破旗众人脸色一变。贺断指眼中杀机一闪:“谁说的?”
阿平往后缩了缩。
董武道:“城外都传。”
贺断指身旁一个大汉怒道:“放屁!我们只抢有粮的!”
人群中却有几人眼神躲闪。
沈寒鸦冷笑:“有粮的也可能只是另一个快饿死的人。”
贺断指喝道:“闭嘴!”
董武仍看着他:“你若现在抢药,破井巷伤者死。三日后堂口少了证人,何家更稳。你今夜抢得一篓药,明日仍无粮。”
贺断指道:“那你要我等?等何家杀完你们?等巡检司封路?等西仓粮被运走?董武,你有破井巷,有名册,有黑旗。我们有什么?破旗一面,饿鬼一群。你叫我讲规矩,谁先给过我规矩?”
这一句,叫众人都静了。
柳如锋低声道:“他不是全无道理。”
沈寒鸦道:“有道理不代表能抢药。”
董武看着贺断指,道:“三日后,去铁线门堂口。”
贺断指冷笑:“去听你们城里人吵架?”
董武道:“去要粮。”
贺断指一怔。
董武道:“你带流民去堂口,不带刀入场,只带碗。站在外头,高喊开仓。若我败,你们再抢,也不迟;若我胜,西仓粮按册分,城外流民也有份。”
破旗人群一阵骚动。
贺断指道:“凭什么信你?”
董武道:“不凭信。凭账。”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短纸,上头写着破井巷分粥规矩,和待造城外流民册。又取出一枚铜钱,抛给贺断指。
贺断指接住,皱眉:“什么意思?”
董武道:“三日后,你若带人守规矩来,凭这枚铜钱,入外应册第一名。你若今夜抢药,我杀你。”
贺断指眯起眼:“你杀得了我?”
董武道:“可以试。”
气氛骤然绷紧。
破旗众人握紧木矛。赵麻子、马六也抬起短棍。柳如锋手按剑柄。沈寒鸦则悄悄摸向药囊。阿平眼珠乱转,似在找哪条狗都不走的逃路。
贺断指忽然大笑。
“好!好个董武。拿一枚铜钱买我这群饿鬼三日。”
董武道:“不是买你们,是记你们。”
贺断指的笑声一顿。
董武道:“你们若来,便有名。城外流民,不再只是城外一群饿鬼。”
贺断指低头看着掌心铜钱。那铜钱旧得发黑,中间方孔边缘磨损,并无稀奇。可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自己被砍断手指那日。何家护院踩着他的手,骂他贼。他娘饿死时,也没人问她叫什么。流民棚里每天都有人死,死了便拖到坡后浅埋,名字像草灰一样散。
有名。
这两个字,对有饭吃的人不值钱,对他们却重得很。
贺断指沉声道:“若三日后你骗我?”
董武道:“你来杀我。”
贺断指盯着他许久,道:“药你们带走。但给我两个人的止血药。棚里有孩子被狗咬了,伤口烂了。”
沈寒鸦道:“我去看。”
众人皆惊。
柳如锋道:“沈姑娘?”
沈寒鸦道:“狗咬烂伤,乌附草无用。若真烂到骨,拖不过明日。”
董武道:“会不会是陷阱?”
沈寒鸦道:“是也要看。”
贺断指看向她:“你不怕?”
沈寒鸦道:“怕你们蠢,把能救的孩子熬死。”
贺断指沉默片刻,转身道:“带路。”
沈寒鸦跟着破旗人往流民棚去。董武等人自然不能让她独去,只得一并跟上。
流民棚比远看更惨。破布草席下挤着上百人,老的、病的、瘦得皮包骨的孩子,全都缩在泥地里。火堆旁,一个小孩腿上伤口溃烂,正发着高热。他身旁坐着一个盲眼老妇,摸着孩子的脸,口中反复念:“醒醒,别睡,别睡。”
沈寒鸦蹲下看伤,眉头微皱:“烂肉要割。”
老妇听不懂,只问:“能活么?”
沈寒鸦道:“不割,死。割了,也未必活。”
老妇点头:“割。”
孩子疼得醒来,哭声尖利。流民棚里许多人围上来,眼神复杂。有的盼着,有的麻木,有的盯着董武的刀和药篓,仍有抢意。
沈寒鸦下手极快,割腐肉、洗伤、敷药。孩子疼得几乎昏死,老妇死死按着他的手,自己却一声不哭。
阿平站在旁边,脸色发白。他从前在城外混过,见惯死人,却少见有人被这么救。救人有时比杀人更吓人,至少杀人一刀便完,救人要把疼一点点从肉里挖出来。
沈寒鸦处理完,道:“能不能活,看明早。”
老妇摸索着要磕头,被沈寒鸦躲开:“别跪。挡路。”
贺断指问:“药钱怎么算?”
沈寒鸦看向董武。
董武道:“记外医功。三日后若开仓,按粮折给。”
沈寒鸦道:“他不是破井巷的人。”
董武道:“现在入城外流民册。”
顾青衣不在此处,否则必然会点头。董武已经明白:名册不是只记自己人,也能把将要成为自己人的人先拢住。
贺断指看着他:“你真敢把城外流民也记进去?”
董武道:“义仓粮本就不是只给城里人的。”
流民棚里许多人听见这话,眼中都有了动静。
一个瘦汉忽然道:“那我们明日就去破井巷!”
董武立刻道:“不能全去。”
那瘦汉脸色一变:“你又反悔?”
董武道:“破井巷粮少,地方窄,你们全去,巷子先乱。三日后去堂口外,按棚分队。每棚选一人记名,不许抢,不许私斗,不许带火入场。老弱留棚,青壮去喊粮。若有人趁乱抢民铺,我先拿他。”
贺断指道:“你管到城外来了?”
董武看着他:“若你们要分义仓粮,就要守分粮的规矩。”
贺断指冷笑:“我若不守?”
董武道:“那你便不是来要粮,是来做匪。做匪,我便杀。”
贺断指盯着他,片刻后,忽然将手中破旗插在地上。
“好。三日后,我带破旗棚去堂口外。若你能开仓,我守你规矩。若你开不了,我先抢何家,再找你算账。”
董武点头:“可。”
沈寒鸦收拾药箱:“草还没采够。”
贺断指道:“岭后有一片湿沟,乌黑草多。我们带你去。”
沈寒鸦道:“乌黑草不是乌附草。”
贺断指一怔。
沈寒鸦冷冷道:“所以说不识药就别乱熬。”
贺断指难得有些尴尬。
在破旗流民带路下,众人绕到岭后湿沟。沈寒鸦果然寻到更多乌附草,药篓终于装满。临走时,盲眼老妇摸索着递来半块硬饼。
“给郎中。”
沈寒鸦没有接。
老妇道:“不值钱。可老婆子现在只有这个。”
沈寒鸦沉默片刻,接过硬饼,放入袖中。
柳如锋看见,低声道:“沈姑娘不是说人情不值钱?”
沈寒鸦道:“这是诊金。”
柳如锋笑了笑:“半块饼,折几斤粮?”
沈寒鸦看了他一眼:“折你闭嘴。”
归路上,天色已近四更。众人绕过流民棚,沿山道往水沟方向回。药篓沉重,沈寒鸦仍自己背着,不许别人碰。阿平走在前头,忽然停下。
董武问:“怎么了?”
阿平指着前方泥地:“有马蹄印。新鲜的。”
柳如锋蹲下看了看:“不像何家普通护院,马蹄铁新,步子齐。是军马?”
董武心中一动。
前方山坳处隐有火光。几人伏到高处望去,只见一小队人马正停在那里,约莫十余骑,皆披旧甲,马侧挂弓刀。为首一人正在与何家管事模样的人说话。那何家管事身旁摆着几口箱子,箱中似是银锭与粮票。
柳如锋脸色沉下:“黑虎营。”
董武眼前浮现程彪那张脸。
果然,火光一转,露出一名跛脚军汉,正是程彪。他小腿曾被董武伤过,如今走路仍有些不稳。程彪接过何家管事递来的袋子,冷笑道:“董武在破井巷?”
何家管事道:“正是。三日后铁线门堂口验账,届时人多,程爷只需带兵入镇,说捉拿乱民便可。”
程彪道:“他坏我黑虎营饷银,又伤我腿。这笔账,也该算。”
何家管事低声道:“家主说,事成之后,另有粮银相赠。只要别牵出何家。”
程彪嗤笑:“杀人的是乱兵,平乱的是官军,与你何家何干?放心,这活我们熟。”
董武眼神冷了下来。
柳如锋低声道:“何家请黑虎营入镇。三日后堂口,人群若聚,黑虎营一冲,便成兵乱。”
沈寒鸦道:“走。带药回去。”
董武点头。他没有冲动。黑虎营有马有弓,眼下几人带着药草,若动手,药保不住,命也难保。秦瞎子说过,看不清,不砍;杀完不知如何收场,不砍。此刻他只能记下。
阿平低声道:“我知道另一条路。”
众人绕路而回。回到破井巷时,天边已泛灰。巷中守夜人见他们回来,纷纷松了口气。沈寒鸦顾不得休息,立刻熬药。乌附草入锅,药味苦烈,弥漫满巷。
李二牛等人服下药后,气息渐稳。鲁成也被强灌一碗,苦得脸都扭曲。沈寒鸦冷冷道:“想活着作证就咽下去。”
鲁成瞪着她,最终还是咽了。
董武把城外所见告诉秦瞎子、顾青衣、周石等人。顾青衣听到黑虎营时,脸上笑意全无。
“何家这是要把验账变成兵乱。”
周石怒道:“他们连流民也要杀?”
顾青衣道:“在他们眼里,流民不是人,是乱民的材料。杀一批,官府还要谢他们平乱。”
秦瞎子道:“程彪带多少人?”
董武道:“十余骑在山坳。入镇时或许更多。”
顾青衣走到木板前,在铁线门堂口外又画了一支箭:
黑虎营。
“这局更难了。”
柳如锋道:“能不能让柳家、白猿、铁线门拦?”
顾青衣道:“武馆拦不住兵。铁线门也未必愿拦。除非……”
董武问:“除非什么?”
顾青衣道:“除非让人群不是乱民,而是有册、有名、有规矩的讨粮百姓。黑虎营若冲杀无序乱民,叫平乱;若当众冲杀老人、妇孺、脚夫、流民名册队伍,便是屠民。”
秦瞎子道:“他们未必怕。”
顾青衣道:“所以要更多眼睛。三家武馆、巡检司、铁线门、城中商户、城外流民,都要在场。眼睛越多,刀越难乱砍。”
沈寒鸦端着药碗路过,冷冷道:“刀难乱砍,不是不砍。多备止血药。”
顾青衣道:“沈姑娘永远能把人从策略里拖回尸体旁。”
沈寒鸦道:“因为你们的策略最后都会躺到我面前。”
众人一时无言。
董武看着木板上的图。破井巷、铁线门堂口、何家西仓、草院、巡检司、三家武馆、城外流民、黑虎营,一条条线交错,像一张越来越紧的网。
他原只想替人验账。
如今却要面对豪强、官府、武馆、军汉、流民、饥荒、毒伤、粮仓与人心。
乱世不让人慢慢长大。它只会把人推到悬崖边,然后问一句:跳不跳?
董武抬头,看向巷口那面无字黑旗。
“传话给贺断指和吴婆。三日后,流民按棚分队,不许带火,不许抢铺,老人孩子在外围。阿平带乞儿传信,各处都要说清:我们去要义仓粮,不是去抢青石镇。”
顾青衣点头:“还要传给白猿武馆。他们重名,让他们看住街面。若流民不乱,白猿便不好出手。”
柳如锋道:“柳家可暗中护伤者。”
秦瞎子道:“铁线门呢?”
董武沉声道:“三日后,当众问韩铁衣,他铁线门是替何家锁脚夫,还是替青石镇守路。”
顾青衣笑了:“这一问好。不给他中间路。”
沈寒鸦道:“别忘了草院。”
董武看向小满和阿平。
小满抱着待救册,眼神坚定。
阿平拍了拍怀中三枚铜钱:“我带路。”
董武道:“草院救人,不许硬拼。救得出便救,救不出便标路,等西仓一乱再动。”
小满点头:“我记得。”
天色大亮时,破井巷再次忙碌起来。昨夜采来的乌附草晾在竹席上,医药册添了新账;外应册添了破旗棚,暗记“一枚断指”;待救册添了城外狗咬伤孩童,名待问;功册上,阿平、马六、赵麻子、柳如锋皆添夜行采药之功。
沈寒鸦把盲眼老妇给的半块硬饼放在药箱旁。小满问:“沈姐姐,这也记账么?”
沈寒鸦沉默片刻,道:“记。”
“记多少?”
沈寒鸦看着那半块饼,道:“记一命未定。”
小满不懂,却认真写下。
巷中风起,无字黑旗微微展开。旗虽仍无字,却比昨日更沉。因为它下面,不只站着破井巷的人,也开始牵住城外那些破旗流民、粥棚老人、无名孩子。
董武看着那旗,忽觉这条路又往前走了一步。
也更险了一步。
正是:
鸦背岭前药草寒,
破旗棚下饿魂残。
若问乱世谁为恶,
饥人刀口也无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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