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终于到了。
天未亮,破井巷中便无人再睡。黑锅倒扣在巷中央,昨夜洗了三遍,锅沿仍有一点淡淡血腥气。胡二灰的尸身已由草席裹了,埋在城外一处浅坡上,未曝尸,也未入血债册,只在罪功册后添了一行:
胡二灰,害众已斩。其弟胡小羊,无罪,仍入饥弱册。
胡小羊尚在发热,睡在吴婆身边。吴婆一夜未合眼,见董武走来,只说了一句:“活人吃过粥了,死人也埋了。你今日莫叫这些活人也成死人。”
董武点头。
黑旗之下,众人分队。
周石带脚夫护旗,守在堂口外侧,不许人乱冲。柳如锋与几个识字人护账册,血债册、债契册、义仓粮簿、医药册、待救册、罪功册皆用油布包好。沈寒鸦带药箱,领几个妇人、少年做伤棚。吴婆留在后阵管粥与老弱。顾青衣手持木板图,脸色发白,却眼神极亮。秦瞎子一言不发,长刀横背,站在董武身后。
小满、阿平、邱老七不在队中。
他们昨夜已从后墙小洞出去,绕往西仓草院。小满抱着待救册,阿平怀揣铜钱,邱老七手被反绑,只留一截绳头给阿平牵着。此举既是防他再叛,也是叫他知道:今日他的命,系在他能不能把那些被扣的人带出来。
城外,贺断指也已带破旗棚分队。按顾青衣之计,破旗不得入堂口,只许老人、孩子、妇人持空碗站在西仓路上。青壮不得带刀,只能空手列队。若有人私抢民铺,当场绑下。
石门寨赵山河则一早回了石门隘。明面伐木堆石,暗中遣刘黑虎绕往北沟黑泥地,等程彪入套。
这一天,青石镇的风都像憋着一口气。
辰时,黑旗出巷。
无字黑旗由周石扛着。旗面破旧,无纹无号,却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后是脚夫、流民、伤者家属、送契百姓、几个石门寨汉子,还有城外赶来的棚头。没有人高喊,也没人唱号子。众人只是沉默往铁线门堂口走去。每个人怀中或藏着契纸,或拿着空碗,或握着扁担。
街边铺户早早关门,只在门缝里偷看。有人低声道:“真去了。”
“何家今日怕是要杀人。”
“巡检司都在堂口呢。”
“听说黑虎营也要来。”
“那还跟去?不要命了?”
有人嘴里这么说,脚却不由自主跟在队伍后头。人便是这般奇怪,怕死,却也怕错过一场多年未见的公道。
铁线门堂口设在青石街北,门前两根铁柱,柱上缠着三股黑铁线。门匾上“铁线门”三字锋利如钩。今日堂口前已摆开阵势。
韩铁衣立在门前,灰衣铁线,面沉如水。马七索带弟子分列两旁,个个手按铁链。巡检黄士元坐在堂口台阶上,身后十余差役持棍。何家家主何守仁也来了,仍穿素净长衫,手捻佛珠,神色慈和得像来施粥。何福随侍在旁,眼底阴狠。
白猿武馆白敬山坐在左侧茶棚中,白啸立于身后。赤刀武馆雷横山未至,只派雷猛带数名弟子,脸色阴沉。柳沉舟则站在街角,身后柳家弟子衣着寻常,似看热闹,实则分散在人群边缘。
董武到时,堂口前已有数百人围着。破旗棚的空碗声从西仓方向隐隐传来,一下一下,像敲在何家人心上。
黄士元见董武到来,先拍惊堂木,喝道:“董武!你聚众至此,是要逼官府么?”
董武走到堂口前,停在三丈之外。
“不是逼官府,是请官府听账。”
黄士元冷笑:“你夜闯何宅,盗取账簿,聚众惑民,罪还未清,倒敢说听账?”
顾青衣轻声道:“他一开口便扣罪,说明心虚。”
董武道:“巡检大人若说我有罪,今日也可当众审。只是审我之前,先请何家拿总账。”
何守仁缓缓开口:“董少侠,何家账册乃私产,岂能任人强看?若人人借一腔怨气,便要翻人家账本,天下还有规矩么?”
董武看着他:“义仓粮,不是何家私产。”
何守仁微微一笑:“义仓早废多年。何家接手旧仓,修缮仓屋,雇人看守,耗费无数。你从何家盗得几页残簿,便说何家吞粮,未免荒唐。”
黄士元立刻道:“不错。盗来之物,岂能作证?”
顾青衣向前一步,朗声道:“若账簿不能作证,铜牌能否作证?赈粮封条能否作证?旧仓脚夫能否作证?死者家属能否作证?若这些都不能作证,那青石镇百姓的命,莫非只配给何家作债?”
人群骚动起来。
韩铁衣看向顾青衣,眼神微冷:“你便是顾青衣?”
顾青衣拱手:“正是在下。欠债不少,今日暂不还银,只还几笔人命账。”
何守仁淡淡道:“读书人一张嘴,颠倒黑白最易。”
顾青衣笑道:“何家账房一支笔,颠倒生死也不难。”
何福怒道:“放肆!”
董武取出青石义仓铜牌,高高举起。
“此牌在何家西仓侧屋寻得。何家若说义仓早废,为何义仓铜牌藏于何家粮仓?赈粮封条为何在何家外仓?外仓出入簿为何写着‘义仓旧谷三百石,转入何氏西仓’?”
柳如锋立刻打开油布,将外仓出入簿抄件交给几个识字人。几人分站四处,大声念道:
“义仓旧谷三百石,转入何氏西仓!”
“赈粮二百石,折作借粮发放!”
“抵役户粮,按三倍利记!”
每念一句,人群便响一阵。西仓方向的空碗声也更急。
何守仁面色不变,只缓声道:“伪造。”
董武道:“那请何家拿真账。”
何守仁道:“真账岂能交给乱民?”
董武道:“不交给我,交给巡检司。今日巡检大人在,铁线门韩门主在,三家武馆在,青石镇百姓也在。何家若清白,拿出来,正好洗名。”
黄士元脸色一变。他原只想压董武,没想到董武把账推到官府面前。若他说不验,便像护何家;若说验,又怕真牵出赈粮案。
何守仁看了黄士元一眼,慢慢道:“何家可拿账。但董武手中盗账,也须交出。且破井巷聚众私设名册、功册、罪册,已有私立法度之嫌。验账之前,应先遣散人群,交出鲁成与葛春娘等人犯。”
顾青衣低声道:“他要先散势,再夺证。”
董武道:“人群不散。账可当众验。鲁成也可当众带上来。”
雷猛听见鲁成之名,脸色一动。
周石一挥手,两个脚夫便把鲁成押了出来。鲁成脸色灰白,脚步虚浮,若非沈寒鸦吊住命,早已死了。他身上绑着绳,嘴唇发黑,仍强撑着站住。
雷猛怒道:“鲁教头!”
鲁成看见雷猛,眼神复杂。
董武道:“鲁成昨夜蒙面火攻破井巷,被擒。事前服断肠慢毒,若事败便死。沈寒鸦救了他,他今日可当众说,是谁派他来。”
雷猛立刻道:“胡说!鲁教头昨夜在赤刀馆饮酒,有人作证!”
顾青衣笑道:“那便奇了。一个在赤刀馆饮酒的鲁成,如何又在破井巷吐出断肠丸的毒血?莫非赤刀馆的酒烈到能毒人?”
人群中有人低笑。
雷猛脸色通红,怒道:“你找死!”
董武看向鲁成:“说。”
所有人都看着鲁成。
鲁成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开口。雷猛死死盯着他,何福也眯起眼。鲁成知道,一旦开口,赤刀馆未必容他,何家更会杀他。不开口,自己这条命也不过是被弃掉的狗。
顾青衣道:“鲁成,何家给你慢毒,赤刀馆说你不在。今日若你还替他们守口,你死了连名字都没人认。你若开口,至少账上有你。”
鲁成喘息许久,终于哑声道:“何家二管事给银,赤刀馆雷横山知情。说……烧了破井巷,毁账,杀伤者,事后说乱民自焚。”
堂口前一片哗然。
雷猛暴怒:“叛徒!”
他一步冲出,朴刀出鞘,直劈鲁成。董武早有防备,旧刀横出,当的一声挡住朴刀。秦瞎子身形一晃,刀鞘已点在雷猛肘间。雷猛手臂一麻,朴刀险些脱手。
董武冷声道:“堂口听账,谁敢杀证人,便是认罪。”
白敬山坐在茶棚中,缓缓道:“雷猛,退下。”
雷猛怒道:“白馆主,此事与你无关!”
白敬山淡淡道:“今日青石镇众目在此。你若当众杀证,赤刀馆便坐实夜袭。你师父也保不住你。”
雷猛脸色变了数变,终究退回。
顾青衣低声道:“白猿中立,可用。”
董武又道:“葛春娘。”
葛春娘也被带上前。她脸色憔悴,身上绑着绳,却仍抬头看向何家方向,眼中又怕又恨。
董武问:“谁叫你带毒入破井巷?”
葛春娘颤声道:“何家二管事。他们扣了我女儿葛小莲,在西仓草院。说我若不下毒,便卖她。”
何福冷笑:“一派胡言。何家从无草院囚人之事。”
就在此时,西仓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更响的空碗声。
“开仓验粮!”
“放出抵役人!”
“开仓验粮!”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多。何守仁眼中终于有了一丝阴沉。
顾青衣低声道:“小满他们应当动了。”
西仓草院外,小满、阿平、邱老七正伏在一处废柴垛后。草院门前有四名看守,另有两条黑狗。阿平手里攥着一包沈寒鸦给的迷药肉末,小声道:“狗吃不吃?”
邱老七低声道:“这两条狗吃何家的肉,比人还讲究。”
阿平撇嘴:“狗都比人待遇好。”
小满抱紧待救册,看着草院里隐隐的人影。她听见有女孩子哭,也听见有人咳嗽。邱老七的眼眶已红,他看见院角一个瘦女孩,手腕有旧烫疤。
“是小禾。”
小满低声道:“还有葛小莲么?”
柴房内,一个小女孩探出半张脸,怯怯喊:“娘?”
小满心口一紧。
阿平把迷药肉末丢出去。两条黑狗嗅了嗅,竟真低头吃下。不多时,狗身摇晃,趴倒在地。邱老七抓住机会,带两名石门寨快腿从侧墙翻入。小满与阿平则钻过狗洞,摸向柴房门栓。
堂口前,顾青衣忽然高声道:“何家说无草院囚人,那便请开西仓草院给众人看!”
何守仁道:“西仓是何家粮地,岂容乱民冲撞?”
董武道:“不冲仓。只验人。”
黄士元喝道:“够了!今日是验账,不是任你们四处滋事!”
顾青衣立刻道:“巡检大人此话差矣。若何家以人质逼人下毒,这便不是家事,是刑案。巡检司不查?”
黄士元额上出汗。
何守仁缓缓转动佛珠,道:“黄大人,若任其鼓动,今日青石镇必乱。”
黄士元立刻抓住这句,起身喝道:“来人!董武聚众围堂,扰乱公审,先拿下!”
差役刚要动,堂口外忽有人喊道:“开仓验粮!”
紧接着,又是一片:
“开仓验粮!”
“义仓粮!”
“救命粮!”
声音从西仓路、铁线门外、老槐场边同时响起。老人举着空碗,孩子举着破碗,妇人举着木碗。碗中无粮,却像一只只空眼睛,盯着何家。
白敬山站起身,面色凝重:“黄大人,人太多。此时动手,恐生踩踏。”
柳沉舟也缓缓道:“堂口前皆是青石镇百姓,不是山匪。若官差先动棍,街面难收。”
韩铁衣一直沉默,此时终于开口:“铁线门今日借堂口验账,不借堂口屠街。”
黄士元脸色更难看:“韩门主,你这是何意?”
韩铁衣道:“先验账。”
何守仁看向韩铁衣:“韩门主,铁线门也要听这外乡小子摆布?”
韩铁衣面无表情:“何家若账清,怕什么?”
人群中顿时一震。
顾青衣眼底闪过笑意,低声道:“台阶到了。”
董武立刻抓住这一瞬,向韩铁衣拱手道:“韩门主,铁线门多年来管脚夫行会,收脚钱,押货路。若何家给铁线门的脚夫账是假账,那铁线门也是被何家蒙蔽。今日验账,不只为破井巷,也为铁线门洗名。”
韩铁衣眼神微动。
马七索却急道:“门主,莫听他挑拨!”
秦瞎子淡淡道:“挑拨要有缝。若无缝,他挑什么?”
韩铁衣看向董武:“你要如何验?”
董武道:“三账对验。第一,何家总账;第二,脚夫手中债契;第三,外仓出入簿与义仓粮封。人证当众问,旧仓脚夫当众认。若何家账清,我董武当众认错,交由巡检司处置。若何家账假,便开西仓验粮。”
“开仓”二字一出,西仓方向空碗声更响。
何守仁脸色终于冷了下来。
他看着董武,缓缓道:“年轻人,你知不知道,开仓二字一出口,便不只是江湖恩怨。”
董武道:“我知道。”
何守仁道:“你想造反?”
董武抬头,望着堂口前无数双眼睛。
“穷人拿回救命粮,也叫造反么?”
这一句传开,人群像被火点了一下。
“拿回救命粮!”
“开仓验粮!”
“开仓!”
黄士元慌了。他转头看向何守仁,又看向韩铁衣,忽然发现局面已不在自己手里。若此时硬拿董武,便要先压下数百百姓;若放任验账,何家恐怕真要被逼到西仓。
就在此时,远处忽有快马声传来。
堂口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差役满身泥水,跌跌撞撞奔来,脸色惨白:“大人!不好了!黑虎营……黑虎营在北沟陷马,与石门寨冲起来了!”
何守仁手中佛珠猛然一停。
顾青衣低声道:“北沟成了。”
北沟黑泥地中,程彪正怒吼连连。他按邱老七假图绕道,本以为能避开石门隘,谁料走到半途,马蹄纷纷陷入黑泥。几匹军马挣扎嘶鸣,越挣越深。山坡上,赵山河带人滚木断路,高声喝道:
“黑虎营私受何家银钱,欲入青石镇冲杀讨粮百姓!今日石门寨守路,不许过!”
程彪怒道:“赵山河!你敢袭军!”
赵山河大笑:“老子没杀你一人,只断你的马路!你若真奉官令,拿文书来!若是收何家银私入镇,便滚回去舔你主子的碗!”
黑虎营军汉脸色皆变。他们原以为只是拿钱吓民,不料山上山下全有人喊“何家银”“冲杀百姓”。此事若传大,便不是小打小闹。
程彪拔刀大骂:“冲过去!”
可马陷泥中,路被滚木堵住,山上石门寨猎弓森森。真冲,未必冲得过;就算冲过,也不知误了多少时辰。
这一头黑虎营受阻,铁线门堂口前,何家最后一把快刀暂时断了。
顾青衣向董武轻轻点头。
董武上前一步,将义仓铜牌放在堂口石案上。
“验账。”
韩铁衣看了铜牌一眼,又看向何守仁。
“何家总账。”
何守仁没有动。
韩铁衣声音更沉:“何家总账。”
何福额角冒汗,低声道:“家主……”
何守仁缓缓闭目,又睁开。他知道今日若仍不拿账,便等同认惧。于是淡淡道:“取账。”
何家仆役匆忙离去。
人群中压抑许久的气息终于松了一点。可董武知道,账拿出来,不代表何家输了。何守仁敢拿,便必有后手。
果然,不多时,何家抬来三大箱账册。账册整齐干净,封皮新旧不同。何福亲自开箱,道:“何家历年借粮、雇工、赈济、仓储之账,皆在此处。若有一笔不清,何家愿担。”
顾青衣看着那三箱账,低声道:“假账也有假账的气派。”
柳如锋上前翻开几册,只看几页,脸色便沉了。
“他们重做了账。”
顾青衣道:“当然。若真账摆出来,何守仁不如自己躺进棺材。”
董武道:“能破么?”
顾青衣笑了笑:“假账最怕旧人。”
他转身高声道:“请旧仓脚夫!”
周石带着几个老脚夫上前。为首老者背已驼,手上满是旧茧,名叫梁老根,曾在义仓做搬粮脚夫。梁老根走到石案前,看着那几册账,手都在抖。
顾青衣问:“老人家,你认得义仓旧印么?”
梁老根点头。
柳如锋取出赈粮封条与旧仓印拓。梁老根只看一眼,便哭道:“认得。这是青石义仓印。灾年开仓,粮袋上都有这个印。后来何家说义仓废了,叫我们把旧粮搬去西仓。我那时还问,义仓粮为何入何家仓。管事打了我两鞭,说少问。”
何福喝道:“老东西胡说!”
梁老根忽然扯开衣领,露出背上几道旧疤:“鞭疤还在!是不是胡说,何福你来认!”
人群轰然。
又有一个脚夫站出:“我也搬过!那年搬了三日,白天挂何家粮牌,夜里撕义仓封条!”
“我爹就是搬那批粮时被压死的!何家说仓损,反给我家添债!”
“我家借的三斗米,就是赈粮,账上却写何家私粮!”
一声声旧证,如旧坟被掀开,里头不是骨,是账,是血,是饥荒年里被人偷走的活路。
何守仁脸色越来越冷。
黄士元汗如雨下。
韩铁衣听着这些话,面色沉沉。铁线门这些年替何家押脚夫账,若账假,铁线门名声也脏。董武给他的台阶,正在眼前。
韩铁衣忽然开口:“何家脚夫总账,与铁线门押账不符。”
何福猛然看向他:“韩门主!”
韩铁衣道:“马七索,取门中押账。”
马七索脸色大变:“门主!”
韩铁衣冷声道:“取。”
马七索咬牙离去。
顾青衣低声道:“成了。韩铁衣开始自保。”
董武却没有放松。
西仓草院方向,阿平已打开柴房门。小满钻进去,里面关着十余人,妇人、少年、孩子皆有。葛小莲一眼看见葛春娘托人描述过的小满,颤声问:“你们是来救我们的?”
小满点头:“别哭,跟我们走。”
邱小禾看见邱老七,先是一愣,随即扑上来:“七叔!”
邱老七眼泪瞬间落下,却强忍着道:“别喊。跟阿平走。”
可就在众人要出门时,院外忽响起脚步。何家二管事带着数名护院赶来,怒喝道:“有人闯草院!关门!抓住他们!”
阿平脸色一白:“不好!”
小满立刻把待救册塞进怀里,低声道:“后墙!”
邱老七抽出藏在袖中的小刀,割断自己腕上绳索,挡在柴房门前。
阿平急道:“你要干什么?”
邱老七看着邱小禾,又看向那些孩子,声音发哑:“我犯的罪,总要还一点。”
堂口前,韩铁衣的押账尚未取回,何家总账已被顾青衣、柳如锋与几个老脚夫翻得破绽渐出。何守仁忽然抬手,何福悄悄向身后仆役使了个眼色。
秦瞎子侧耳,低声道:“屋顶有弩。”
董武眼神一冷。
同一瞬间,铁线门堂口屋脊上,数名伏弩手悄然探出弩机,箭尖对准的,不是董武,而是石案上的账册与几个老脚夫。
顾青衣也看见了,脸色骤变:“他们要杀证毁账!”
秦瞎子长刀出鞘半寸。
韩铁衣猛然抬头,怒喝:“谁敢在我铁线门放弩!”
可弩机已响。
三支弩箭破空而下。
董武扑向梁老根,秦瞎子刀光出鞘,斩落一箭。另一箭射向账箱,柳如锋咬牙扑上去,以身体压住账册,箭头擦过他肩头,带出一串血花。
第三箭,直取义仓铜牌。
就在此时,周石扛着黑旗冲上前,旗杆横扫,将箭撞偏。箭钉在石案边缘,震得铜牌嗡鸣不止。
堂口前,终于乱了。
何守仁缓缓退后一步,脸上慈和之色尽去。
董武扶起梁老根,旧刀出鞘,望向堂口屋顶。
“何家账未验清,便要杀人毁证。诸位,还要等什么?”
人群怒声如潮。
西仓方向,空碗声化作哭喊。草院那边,也有火光升起。
北沟,战鼓响起。
铁线门堂口前,三方大局同时炸开。
正是:
堂前旧账翻成血,
仓外空碗叩作雷。
一箭欲封千口怨,
黑旗横处乱云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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