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西仓开后,青石镇内外饥民闻风而至。何守仁暗放消息,引得数处流民皆来投粮。董武与顾青衣等人一日之间连开外来流民册、假符受骗册、何家乱粮罪账,勉强压住第一阵乱潮。可粮香既出,便如血腥入水,四方饿狼岂能不来?
当夜,西仓外火把如星,粥棚连成一片。老弱病者缩在棚下,青壮流民按队挖沟、搭棚、搬水。吴婆守着黑锅,锅里煮着米汤,香气极淡,却叫许多人睡梦中都忍不住咽口水。
董武坐在黑旗之下,看着新添的几册。
外来流民册,已写三百余人。
假符受骗册,写二十七人。
乱粮罪账,写何家米票、假符、煽乱者姓名。
医药册,又添火候、米汤、伤寒等项。
功册上,阿平今日独添三功,跑得腿都发颤,却仍抱着破碗睡在门槛旁。
顾青衣靠着粮袋坐着,手里握着半截炭条,脸色疲惫得像刚从坟里被人挖出来。他忽然道:“今夜不能睡死。”
董武问:“何家会来烧仓?”
顾青衣摇头:“何守仁若只烧仓,倒简单。他真正要烧的,是人。”
柳如锋肩上缠着布,脸色仍白,闻言皱眉道:“烧人?”
顾青衣道:“外棚。”
众人一静。
顾青衣指向西门外的草棚:“外来流民刚聚,棚新,人杂,规矩未稳。何家若放火烧棚,再叫人喊‘黑旗不救外乡人’,那些流民便会冲仓求粮、求命、求庇护。我们若关门,便失人心;若开仓,人潮一涌,粮也乱,人也死。”
沈寒鸦正在磨药,冷冷道:“外棚若起火,最先死的是孩子和病人。”
吴婆骂道:“何守仁那老畜生,真会挑软肉下刀。”
秦瞎子闭目听风:“风从西南来。若烧外棚,火会往仓门这边卷。”
董武起身:“分人。”
他立刻下令。
周石守西仓正门,不许人乱入粮仓。
贺断指带破旗棚青壮守外棚三道口,专防人群踩踏。
刘黑虎带石门寨人守西侧空地,备水桶、湿被、长竿。
吴婆将黑锅移到西门内侧,备米汤安抚老弱。
沈寒鸦带药箱与妇人守伤棚,备烟呛、烧伤之药。
阿平带乞儿巡棚,专盯陌生人、油坛、火折。
柳如锋与顾青衣守册,若棚毁,先记人,不许死人无名。
黄士元听得心惊,忍不住道:“你这是调兵遣将?”
董武看向他:“黄大人也可调差役救火。”
黄士元一僵。
顾青衣在旁温声道:“民状上可记:黄大人夜救饥民,守仓有功。”
黄士元脸色变了几变,终于咬牙道:“差役听令!备水,守西门,不许人纵火!”
他这一喊,差役们虽不情愿,却也动了起来。
韩铁衣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会做官了。”
黄士元脸色更难看,却没敢回嘴。
夜色渐深。
外棚里,许多人已经睡下。所谓棚,不过是草席、破布、树枝搭成,一阵大风便可掀翻。棚与棚之间挖了浅沟,按顾青衣之令留出三条空道,作逃生与救火之用。许多流民先前不懂,还骂这是折腾;如今见巡夜者一遍遍走过,才略感安心。
阿平带着三个乞儿,猫一样穿梭在棚间。他怀中几枚铜钱撞出轻响,他便用手按住,怕惊醒孩子。走到第三棚时,他忽然闻到一股油味。
阿平停步。
一个黑影正蹲在棚角,往草席下塞东西。阿平没有喊,先低头看了看那人脚边,果见一只小油坛。那人腰间还插着火折。
阿平转头给乞儿们打手势。
三个乞儿立刻散开,一个去报信,一个绕后,一个趴在地上往前爬。阿平捡起一块石头,猛地砸向那人手腕。
“纵火!”
那人吃痛,火折掉落,却立刻拔刀扑来。阿平拔腿便跑,边跑边喊:“油坛!第三棚!油坛!”
那人追了两步,忽被一根长竿横扫,扑倒在泥里。贺断指从暗处冲出,一脚踩住他后背,怒道:“何家的狗!”
那人咬牙不语。
可就在此时,西南角忽然火光大起。
不止一处。
三处草棚同时起火,火借夜风,转眼便卷上破布草席。棚中老弱惊醒,哭喊声骤起。有人衣袖着火,满地打滚;有人抱着孩子冲出,却被后头人撞倒;有人还没弄清发生何事,便跟着人潮往西仓门方向挤。
黑夜里,有人高喊:
“黑旗不救外乡人!”
“西仓关门了!”
“再不冲进去,粮就被青石人分完了!”
“烧起来了!跑啊!”
一声声如刀,割开人心。
外棚瞬间乱了。
周石站在西仓门前,见人潮压来,脸色一白。他若开门,人潮冲入,粮仓必乱;若不开,前头被挤倒的人便要被踩死。
他回头看董武。
董武已提刀奔来。
“不开粮仓正门!开外院空仓!”
周石一怔:“空仓?”
董武指向西仓东侧一排何家空置马料房:“那里无粮,先收老弱!”
黄士元急道:“那是何家私产!”
董武冷声道:“里面没有粮,只有屋顶。今夜先借屋顶救命。何家若要告,叫他来找我。”
顾青衣立刻高声道:“记下!西仓外院空房临时收容火灾饥民,不动私粮,不抢财物!”
柳如锋咬牙提笔,写下这一条。
董武拔刀斩开马料房门锁,周石与几个脚夫推门而入,迅速清出里面的草料和破具。吴婆在门口大喊:“孩子老人进空房!青壮去提水!谁敢往粮仓挤,少粮三日!”
贺断指带人挡住人潮,吼得嗓子破裂:“破旗棚听令!女人孩子往东!青壮回头救火!谁再喊冲仓,先绑!”
刘黑虎带石门寨人提水冲向火棚,长竿挑开燃着的草席。沈寒鸦让妇人把湿布捂在孩子口鼻上,自己拖出一个被烟呛晕的老人,扎针醒神。
阿平则带着乞儿钻入低棚,专找那些爬不出来的孩子。他身形小,烟里走得低,几次被火星燎到头发,却仍把一个又一个孩子推给外头的人。
小满也在其中。她抱着火棚临时册,边哭边喊:“出来先报棚号!别乱跑!名字要记!”
一个妇人怀里孩子不见了,疯了一般要冲回火里。小满拦不住,阿平一把抓住她衣角:“哪个棚?”
妇人哭喊:“第六棚!穿红破袄!”
阿平转身就钻入烟里。
董武看见,怒喝:“阿平!”
阿平没有回头。
片刻后,棚里一根燃木塌下,火星四溅。众人心都提到嗓子眼。忽然,阿平从棚底滚了出来,怀中抱着一个红破袄小孩,脸上黑得只剩一双眼。他把孩子往外一推,自己呛得趴在地上咳嗽。
沈寒鸦冲上来,拎住他后领拖开:“不要命了?”
阿平咳得眼泪鼻涕一并流:“记……记功么?”
沈寒鸦手一顿,气得想骂,最后只道:“记。再冲进去,记尸名。”
阿平立刻老实趴下。
火势仍未止。
西南三棚已烧塌,火借风往第四棚卷去。就在众人救火时,又有几名黑影从人群中窜出,手持火油,竟要往西仓粮车方向掷。若粮车起火,粮袋虽未必全毁,人群却必炸。
秦瞎子听风而动,刀鞘连点,先击倒一人。另一人已将油坛掷出。董武飞身上前,一刀劈开油坛。油液半空炸散,落在青石上,被一旁水桶立刻泼灭。
第三人见势不妙,转身要逃,被周石一扁担砸翻。
董武揪住那人衣领,将其拖到火光下。那人不是流民,而是何家护院,脸上还留着青石街何府外院的烙痕。
董武举起他腰间火折,高声道:“何家纵火!烧外棚,烧粮车,乱粮队!”
人群怒声再起。
那护院忽然大喊:“是董武自己放火!他粮不够分,要烧死外乡人!”
这话一出,人群中又有几处跟着喊:
“黑旗放火!”
“他们只救青石人!”
“冲仓!”
顾青衣脸色一沉:“还有人。”
董武看着那护院,眼神冷得像刀背。
“你当众纵火,害众。”
护院脸色一变:“你敢杀何家……”
话未说完,董武一刀落下。
血溅在火光旁。
这一刀与胡二灰那刀不同。胡二灰是苦人犯大罪,董武斩得沉重;此人是何家放来的火头,董武斩得干净利落。刀落之后,他高声道:
“黑旗下听清!饥民不杀,纵火害众者斩!谁喊冲仓,先查身上有没有何家米票、油坛、火折!”
贺断指立刻带人抓喊号者。果然又抓出三人,皆带何家米票或火油。人群见了,才知道方才那些喊声不是饿人怨言,而是何家埋刀。
外来流民的怒火,开始从西仓转向何家。
“何家烧我们!”
“他们不给粮,还烧棚!”
“打何家!”
人潮又要转向何府方向涌去。
顾青衣大惊:“不能让他们冲何府!何家就等这个!”
董武立刻跃上一辆粮车,黑旗被周石递上来。他一手握刀,一手抓旗,高声喝道:
“停!”
这一声压过火声,也压过哭喊。
“何家有罪,账上记!人证在,物证在,民状已出。今日谁私冲何府,谁便替何家把‘讨粮百姓’变成‘纵火乱民’!”
有人喊:“那就白白被烧?”
董武道:“不白!今夜烧棚者,已斩一人,抓三人。烧毁棚帐、伤亡人名,全部入何家火罪册。明日按册追粮、追屋、追药、追命!”
“追得到么?”
董武看着那人:“追不到,也先记。何家最想让你们连名字都没有,死了只算一场乱火。你们要替他省这笔账么?”
人群渐渐静下来。
吴婆举着木杖喊道:“先救火!活人先活!账明天算!”
贺断指也嘶声道:“破旗棚听令!救火!谁往何府跑,老子先绑!”
刘黑虎挥着斧背:“石门寨救火!别让火过沟!”
混乱终于被按回救火。
这一场火,从二更烧到四更。
三十七顶草棚被烧毁,七人重伤,二十三人轻伤,死了五人。其中有两个老人,一个病孩,一个青壮,一个不知姓名的妇人。那妇人被发现时,怀中还护着半只空碗。她身上没有户牌,没人认得她来自哪里。
小满抱着火灾临时册,站在尸体旁发怔。
董武走来,低声问:“问出名字了么?”
小满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人认得。”
沈寒鸦看了看尸身,道:“外来流民,右脚有旧伤,怀里有半截红绳。”
阿平忽然道:“我见过她。白天她问我粥棚怎么排,她说她从柳树坡来的,找她儿子。她儿子叫……叫田狗子。”
顾青衣立刻叫人去外来流民册里查。翻到后半夜,终于查出一条:
柳树坡,田狗子,男,十六,寻母未见。
田狗子被带来时,整个人都是木的。他看着草席中的妇人,许久才哑声叫了一句:“娘。”
小满低头,在火罪册上写下:
田母,名未详,柳树坡人,夜火中护碗而死。其子田狗子认尸。
她写完,眼泪终于落下来。
董武看着那行字,道:“明日问出名,再补。”
田狗子忽然跪下:“我不要粮。我只要何家偿命。”
董武扶住他:“粮要领,命也要讨。你若不吃,明日连讨命的力气都没有。”
田狗子哭得声都发不出。
天将亮时,火终于全灭。
西仓外满地黑灰,空气中尽是焦草、血肉、烟灰与米汤混杂的味道。许多人一夜未睡,脸上全是黑灰。周石手臂被烧伤,刘黑虎眉毛燎掉半截,贺断指嗓子哑得说不出话,阿平趴在水桶旁睡着,脸上还糊着黑烟。
沈寒鸦点完伤者,冷声道:“死五个,重伤七个。若没有空房和沟道,至少死五十个。”
顾青衣坐在灰地上,声音沙哑:“所以何守仁会再放更多人来。”
吴婆骂道:“他到底是不是人?”
秦瞎子淡淡道:“他是。人才最会干这种事。”
这话没人接。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董武下令,将烧毁草棚处清理出来,挖防火沟,再建棚时棚与棚之间留出空道。所有纵火者、喊号者、假符者、米票者,一一绑在西仓外木桩旁,旁边立木牌写清罪名。
顾青衣开新册:
夜火罪册。
其下写:
何家遣人夜烧外棚,欲乱粮队。
烧毁草棚三十七。
死五人,伤三十余。
纵火者斩一,擒四。
何家米票六张,火油坛八只,火折十二枚。
黄士元看着这册,脸色更白。他知道,这册若送到平阳府,便又是一柄刀。可他更知道,何家也会有自己的说法。
果然,辰时未到,何府那边便有告示传出:
“董武私聚流民,粮分不均,夜间内乱,自焚草棚。何家怜民,将于府前施粥,凡不愿受黑旗驱使者,可往何府领粥。”
这告示一贴,西仓外又是一阵骚动。
周石怒得要冲去撕告示,被顾青衣拦住。
“让他贴。”
周石瞪眼:“还让?”
顾青衣道:“何家终于施粥,说明他也怕人心全倒。施粥好啊,叫他施。只要他开锅,便要出粮。出粮,便是认青石镇有人该救。”
董武道:“可他会借施粥分人心。”
顾青衣点头:“所以我们也贴。”
他提笔写下一张新告示:
“何家既愿施粥,黑旗不拦。凡领何家粥者,不削名册,不断救命粮。何家所施之粮,须记来源。若为义仓、赈粮,仍入公账;若为私粮,记为赎罪粮。”
柳如锋看完,忍不住笑了,笑得牵动肩伤,疼得龇牙。
“赎罪粮。顾先生,你这三个字真损。”
顾青衣道:“它若真救人,也算赎一点。”
沈寒鸦道:“何家粥里可能下药。”
董武立刻补道:“沈寒鸦验过方可食。”
柳如锋提笔加上:
“何家粥须先验,防毒防药。”
这告示一贴,何府门前那些准备施粥的人脸都绿了。
人群却笑了。
这一笑,昨夜火后的恐惧才终于散去一点。
午后,罗老七的水路信终于回到西仓。一个湿漉漉的小船夫送来口信:
“民状已过白沧河,正往平阳府去。罗爷说,水路有人追,他绕了三道湾。还说青石镇要小心,府里未必来青天,来的可能是刀。”
顾青衣听完,点头道:“罗老七不愧是逆水鳅。”
董武问:“平阳府何时有反应?”
顾青衣道:“快则两日,慢则五日。可何家急报恐怕更快。府衙来人之前,何守仁一定还会下重手。”
秦瞎子道:“今日烧棚,明日可能杀首。”
董武看向黑旗之下。
周石、柳如锋、阿平、吴婆、沈寒鸦、顾青衣、贺断指、刘黑虎、小满,每个人都已疲惫至极,却没人能真正休息。
他忽然道:“从今日起,黑旗分三营。”
众人看向他。
“第一,守粮营。周石领,守西仓与公斗。”
“第二,护民营。贺断指领,管外棚、火沟、老弱进出。”
贺断指一怔:“我?”
董武道:“外棚流民多,你管得住。”
贺断指沉默片刻,抱拳:“领。”
“第三,巡火营。刘黑虎领,石门寨与脚夫混编,夜巡火油、假符、喊号者。”
刘黑虎咧嘴:“这个我会。”
顾青衣道:“还要设医棚、文册、传信三处。沈姑娘管医,柳兄管文,阿平管传信。”
阿平刚醒,听见自己名字,迷迷糊糊道:“记功么?”
众人一时竟都笑了。
董武也笑了一下:“记。”
笑声很轻,却像灰烬里一点火星。
不是昨夜烧人的火,是还活着的人自己留住的火。
傍晚,黑旗移到西仓与外棚之间。旗前立三块木牌:
守粮。
护民。
巡火。
木牌下,各自写名。
从前黑旗只有一面破布,旗下只有一群被逼到一起的人。今日之后,它开始有营、有职、有册、有罚、有粮、有医、有信。
它仍寒酸。
可已经不只是闹事了。
夜风吹来,烧焦的棚灰又扬起。董武看着灰中的人,心中明白,何守仁这把火虽烧死了五人,却也逼黑旗向前走了一步。
这是乱世最狠之处。
它用死人教活人长本事。
正是:
夜火烧棚催恶计,
空仓开院护饥民。
黑旗灰里分三营,
始知成事费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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