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西域竹筐

　　公元257年，秋，洛阳。

　　秋风萧瑟，卷起庭院里的枯叶。自从三个月前那个女婴出生，整个贾府的空气就是冷的，凝滞的，连下人都踮着脚尖走路。

　　“哇——！“

　　一声啼哭划破后院的死寂。守在屋外的侍女们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又是她——那个生来就带着不祥青痕的二小姐。

　　屋里，郭槐正烦躁地抚着额角，那哭声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太阳穴。

　　“哭哭哭！从生下来就知道哭！真是个讨债鬼！“

　　乳母“扑通“跪地，怀里抱着的女婴哭得更凶了。“夫人息怒！小小姐她许是饿了……“

　　“饿了就喂！还用我教你堵住她的嘴吗！“郭槐厉声呵斥。她不是在气乳母，也不是真在气这个只会哭的女婴。她在气自己的肚子不争气，没能生出儿子。她更气贾充——三个月来他踏入她院子的次数一个巴掌数得过来。每一次都眉头紧锁，看那孩子的眼神，比看路边的石头还冷。

　　“不祥之物。“那是贾充看见女儿脸上那块青色胎记后，甩下的唯一一句话。从此这个孩子就成了府里的禁忌。侍女私下里传她“晦气“，奶妈喂奶时别过脸去。连院门口洒扫的下人都绕着走。一个刚满百日的女婴，活在所有人的侧目里，像一块不该出现在贾府的污渍。

　　就在这时，管家躬着身子走了进来。

　　“夫人，西域来的商队送了些新奇玩意儿，说是孝敬散骑常侍和您的。“

　　郭槐眼皮都懒得抬。“放库房吧。“

　　管家却没动，反而从身后下人手里接过一件东西呈上来。“夫人请看，这件东西尤其别致。据说是西域巧匠用最韧的青竹编织而成。冬暖夏凉，最适合体弱的孩童安睡。“

　　那是一个极为精巧的竹筐。竹篾细如发丝，编织得密不透风，筐身圆润光滑，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提梁上坠着几颗打磨过的彩色石子，晃动时发出清脆的微响。

　　确是好东西。可郭槐一听“孩童“二字，心头火气又噌地冒上来。她瞥了一眼乳母怀里还在啼哭的女婴，满脸厌恶。想起先前那只旧竹筐粗粝硌人，总让这孩子哭个不停——倒不是心疼，是听得烦。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乳母。乳母吓得瑟瑟发抖。

　　“给我。“

　　乳母哆哆嗦嗦把孩子递过去。郭槐一把抱过，动作里没有半分温柔，倒像是拎起一个碍事的东西。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径直走到那只西域竹筐前，把啼哭不止的女婴放了进去。

　　一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戛然而止。女婴小小的身子蜷缩在竹筐里，仿佛找到了最契合自己的归处。光滑的竹壁托着她，淡淡的草木香气包裹着她。没有冰冷的床褥，没有乳母因恐惧而僵硬的怀抱。这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安稳“。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攥住筐沿，指节泛白，攥了很久才松开。那根被她攥过的篾条，后来摸上去比别处都光滑些。

　　郭槐看着竹筐里瞬间安静下来的女儿，愣住了。眼中的戾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她俯下身，手指轻轻碰了碰竹筐边缘。

　　“从西域来的……“她想起一首古老的歌谣。“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解愠，解去人们的忧愁愤懑。

　　郭槐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解愠？这孩子的出生就是她此生最大的“愠“！可偏偏，她又只有躺在这西域来的竹筐里才能片刻安宁。真是讽刺。世人皆厌此女不祥，她偏取温润之名——以温柔之名衬刻薄境遇。

　　“罢了，“郭槐直起身，淡淡开口，“这孩子，日后就叫'南风'吧。“

　　贾南风。不是因为父亲的期许，不是因为母亲的疼爱。而是因为一只来自西域的竹筐——一个能让她暂时闭嘴的容器。

　　当晚，贾充总算来了郭槐的院子。他跨进门时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郭槐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什么。他别开眼，没说话。听闻女儿有了名字，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个充当摇篮的西域竹筐上，眉头又皱起来。

　　“把她养在筐里，像什么样子。“

　　郭槐冷笑。“那也比老爷几个月不闻不问要强。再说了，她就喜欢待在里面，一出来就哭，吵得人头疼。“

　　贾充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他瞥过竹筐时眼底鄙夷更甚，淡淡讥讽道：“器物养人，从未听闻。器物养女——荒唐至极。“

　　说完拂袖而去，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烛火晃了晃又稳住。门被重重关上。

　　郭槐看着丈夫离去的背影，眼中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她缓缓走到竹筐边。贾南风已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在筐底，呼吸均匀。那块青黑色胎记在昏暗烛光下愈发狰狞。郭槐伸出手，似想去触碰女儿的脸——指尖在离那块胎记一寸远的地方停住了。

　　最终她的手落在竹筐提梁上，解下自己腕间系着的一根红绳，在提梁上打了一个死结。红得刺目的绳结，在青色的竹筐上，像一滴凝固的血。月光恰好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那颗绳结上，把红色照得格外鲜艳。郭槐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南风……南风……“她声音低得如同梦呓。“既然你这么喜欢这竹筐，那它以后就是你的命了。“

　　竹筐里，熟睡的贾南风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她还不知道，这只竹筐将会伴随她一生。那根红绳也会。

　　那只西域竹筐从此成了贾南风的全部天地。她在里面睡觉，被抱出来喂奶，又放回去，日复一日。春去秋来，筐沿的暗纹被她的小手摸得发亮，光滑得像被水洗过无数遍的石子。旧竹筐被遗忘在角落，篾条上的毛刺依然扎手，却再没有人往里放过婴孩。

　　它在等。等一个不会再被放进去的人。

　　两年多后的一个春天，三岁的贾南风第一次自己从竹筐里爬出来。扶着墙根站起来，踉跄着跨过了门槛。她站在院子中央，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只竹筐——筐沿泛着光，提梁上的红绳死结还在，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院子外面走去。她不知道那一眼意味着什么。但竹筐替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