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64年,秋,洛阳。
贾府正房偏厅,午后。
“啪——!”
一只白瓷茶盏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热气从碎片缝隙里飘上来,在凉秋的空气里散开,转眼无踪。
“该死的贱婢!竟敢在背后嚼主子的舌根!”
郭槐站在厅中央。头上的金步摇剧烈颤动,钗上缀着的累丝莲花来回摆了好几下才停。她的脸已经不是“铁青”了——那是一种更深的颜色,像炉子里快要燃尽的炭,乌黑带着暗红。
弟弟贾黎民死了不到两个月。丧子的痛还堵在胸口,没散。郭槐不能恨老天,不能恨太医,更不敢恨贾充——她只能找离儿子最近的人撒气,找到了就往死里撒。这两个月她摔了十七只茶盏,赶走了三个婢女。心里的火越烧越旺,烧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偏厅中央跪着一个中年妇人,正是贾黎民的乳母。额头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已渗出了细细的血迹,把冰凉的石板晕出一片暗红。膝盖在抖,手指抠着石缝,指节发白。
“夫人开恩!老奴绝没有诅咒小公子的意思!老奴只是看公子发热,心里着急——”
“着急?”郭槐冷笑,那笑里没有一丝温度,“你着急?我看你是巴不得我的黎民早死!”
“夫人!老奴冤枉!”
“冤枉?”郭槐抬起脚,一脚踢在奶妈手背上。骨节发出“咔”的一声。奶妈痛得倒吸一口冷气,却连惨叫都不敢出声,死死把头按在地上,肩膀抖个不停。血从额头滴下来,一滴,两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暗红色的圆点。
贾南风坐在厅角。那把椅子离正席远,光线也暗。她往那儿一坐,平时没人会注意到她——七岁,皮肤黝黑,身形粗短,左脸颊那块青黑色胎记比一年前更显眼了。
她捧着那只竹筐,把手压在筐沿上,指腹感受着竹篾粗糙的纹路,一道一道,来回摩挲。这个动作她从小做到大,竹筐的边缘被她摸得比别处光滑许多,像一块被水洗了无数遍的旧石头。
奶妈往日里没少嫌弃她。“这丫头越长越丑,将来谁敢娶”——这话她听过不止一回。有时在廊下,有时在厨房边,就那么随口说出来,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有一次奶妈抱着弟弟路过,看了她一眼,转头对旁边的婆子说:“一个赔钱货,长成这副模样,将来怕是连嫁妆都省了。”那句话她记不清是哪一天了,但她记住了语气——像在说一件不用当回事的废品。如今走投无路,才想起来求她。
“三小姐——”奶妈转过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三小姐救救老奴!求三小姐跟夫人说一句话——”
偏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贾南风没动。她只是看着奶妈那张满是血迹和泪水的脸,看着她眼里那种死命攀扯的绝望。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目光。她想起奶妈说“赔钱货”时的语气,又想起此刻绝望哀求的眼神——不觉得痛快,也不觉得可怜,只觉得一种奇怪的、安静的确认:原来人到了要死的时候,谁都顾不上嫌谁丑了。
郭槐瞥了女儿一眼,语气森冷:“南风,你瞧瞧,这就是伺候不力的下场。你不怪阿娘心狠吧?”
贾南风缓缓站起身,走到郭槐旁边,微微躬了躬身:“听母亲的。”
三个字,四平八稳。声音比偏厅的凉意还要平静。奶妈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好歹喂过这丫头几口奶,这七岁的孩子竟能说出这样一句话,用这样一种语气,这样一副神情。她张了张嘴,想再喊一声“三小姐”,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只发出“嗬嗬”两声干哑的气音。
“打!”郭槐一挥手。两个身形粗壮的家丁抬起手臂粗的木棍。
砰。砰。砰。
沉闷的声响在偏厅里一下一下回荡,像有人在夯地基。奶妈起先还能哭出声,哭声尖利,在厅里撞来撞去。然后慢慢变弱,变哑。最后只剩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声响——像一口快要熄灭的炉子。血从她额头,从她嘴角,从不知道哪里流出来,顺着大理石地面慢慢蔓延,在青石板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偏厅里的丫鬟仆从个个低着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没有一个人敢抬眼,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有的人脚边的裙摆被溅到了血,也不敢动一下,就那么僵着。
郭槐站在上首。看着那个被打得毫无人形的奶妈,眼底那团烧了两个月的暗火终于找到了口子。眼角微微松弛,甚至泛出一丝郭槐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安慰——那是一种终于把什么捏碎了的、短暂的满足。
“没气了,夫人。”家丁头子收起木棍,垂手退后一步。
郭槐扫了一眼地上那具软倒的尸体,厌恶地挥了挥手:“扔出去,找个乱葬岗埋了,别叫我看见。”
家丁们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奶妈的身体往外走,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
贾南风就这么看着,一眨眼都没眨,直到那道血痕消失在偏厅门口。
她站在原地,心里没有恐惧,没有悲悯。只有一片奇异的清醒,清晰得像刀锋,凉得让她后背发麻——一个人想叫你死,你就得死。跪地求饶也罢,喊冤哭嚎也罢,拿出过往的情分也罢,全没用。因为你的命在另一个人手里,在那两根木棍上,在那句“打”字里头。
“阿娘,南风先回房了。”她低着头,声音平静,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去吧。”郭槐揉着太阳穴,满脸疲态。
贾南风转过身,踩着那一地尚未干涸的血迹,一步一步走出偏厅,走过游廊,走回自己那间冷清的偏院。
偏院里没有伺候的人。府里下人背地里叫她“夜叉”,没人愿意靠近。那个死去的奶妈以前也叫过,叫得比任何人都顺口。可现在她是死人了,而贾南风还好端端站在这里。
她弯腰从床底拖出竹筐,坐到窗边。伸手从腕上解下那根红绳——母亲当年随手给她系的,说是辟邪,也许只是打发她的。总之是她身上唯一鲜艳的颜色。她把红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绕紧,然后从袖口摸出银簪,在竹筐底部用力刻下一道新痕。这道痕比以前的都深,银簪把竹篾刮出一道白茬,竹屑落在裙角上。
她不记得那个奶妈叫什么名字。但她记住了那双至死没有合上的眼睛——那里头有不甘,有恐惧,有求而不得的绝望。她不要那双眼睛。她要的是郭槐手里那根鞭子。那根鞭子挥起来,旁边的人命就在鞭梢上晃着。
窗外秋风卷起一片落叶,在院子里打了个旋,又落回去。七岁的贾南风看着竹筐底那道新痕,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慢慢把银簪收起来,把竹筐放回床底,合上盖子。
“咿呀”一声,闷重,像一扇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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