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孔雀与石头

  公元267年,春,洛阳。

  贾府后花园的牡丹刚打出骨朵,风一吹,满院子都是脂粉似的香。

  十岁的贾南风坐在假山石背阴处,抱着那只西域竹筐。筐沿被她的小手磨得光滑发亮,像一块上了年头的玉。她低头把脸贴在筐沿上,竹篾的凉意贴着皮肤,比脂粉味儿好闻——那是她熟悉的东西,不会骗她。

  不远处,是两个姐姐。新裁的鹅黄纱裙,簪子上的珠花颤巍巍地晃。贾荃和贾午追着一只白蝴蝶跑,笑声又脆又亮,能把枝头麻雀都惊飞。丫鬟仆妇们围在旁边,嘴里不住地捧:“大小姐真是越长越水灵”“二小姐这身段,将来不知要迷倒多少公子哥”。那些话像一堵墙,把假山背阴的地方隔成了另一个世界。

  贾南风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粗短,皮肤晒得发黑。和姐姐们那双白嫩嫩、涂了凤仙花汁的手比起来,像是两个物种。她把手指一根一根缩回袖子里,然后摸了摸左脸那块青黑色胎记——从眉角一路爬到颧骨,摸着凸起,指腹像蹭在树皮上。

  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那张脸什么样。这些年背后的闲话听得多了,起初还躲在被子里哭。后来哭多了,眼泪就干成了壳,糊在心上,硬邦邦的一层。“黑炭团”“夜叉胎”——每一句她都记着,像刻在竹筐底上的划痕,一道叠一道,数都数不清。

  去年冬天有个新来的丫鬟不知道底细,见了她脱口说了一句“这丫头怎么长这样”,第二天就被打发去了柴房。是她跟郭槐提的。她什么都没多说,只说“那人不会说话”。郭槐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就把人打发走了。

  “嘎——”

  一声刺耳的鸣叫打断她的思绪。那只孔雀不知什么时候踱了过来——西域藩国进贡的珍品,贾充的命根子,据说整个洛阳城找不出第二只。通体翠绿,尾羽拖在地上像铺了一地碎宝石,脖子挺得笔直,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劲儿。贾充每次宴客都要把它牵出来炫耀,客人们“啧啧”称赞,他就摸着胡子笑。那只孔雀就是他的脸面。

  孔雀在贾南风面前停住,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然后它猛地张开了尾屏——

  哗!

  上百只“眼睛”同时睁开,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蓝得发紫,紫得发绿。旁边的丫鬟们“哇”地叫出声,连贾荃和贾午都停下脚步看过来。这畜生今天像是成精了,抖着尾羽,一步一步朝贾南风逼近,喉咙里咕噜咕噜,又发出两声尖叫——“嘎——嘎——”那声音不像鸟叫,倒像人在冷笑。

  贾南风看着那双黑豆眼,忽然觉得它和那些嘲笑她的人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它不会说话,但它的意思已经到了。

  “你们看!”一个贾氏旁支的小姐忽然捂嘴笑起来,声音又尖又细,“连孔雀都嫌三小姐丑呢!”

  像一滴冷水溅进了油锅。窃笑声、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贾荃和贾午也望过来,眼神里没有恶意,就是孩童那种天真又直接的好奇,仿佛在说——三妹,你怎么连鸟都招嫌?这眼神比旁支小姐的尖笑还扎人。因为姐姐们是真的不明白。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不招人待见。那种真切的、毫无恶意的困惑,比恶意更让人绝望。

  孔雀又叫了一声,越发得意,尾羽抖得簌簌响,朝贾南风的方向又跨了一步。喙一张一合,像是在驱逐什么不入流的东西。贾南风看着它,看着那双黑豆眼里自己的倒影——一小块黑乎乎的、扭曲的影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站起身。周围的笑声像被刀切断了,戛然而止。十岁的女孩,身形瘦小,皮肤黝黑,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寒潭。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刚才还在发笑的脸——丫鬟们、旁支小姐们,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她低下头,看见了脚边那块石头。拳头大小,灰白粗糙,原本是铺汀步用的,边角被踩得溜圆。她弯腰捡起来,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硌得掌心生疼。孔雀还在抖尾羽,完全不知道死神已经朝它举起了镰刀。

  贾南风动了——没有喊,没有顿,甚至没有眨一下眼。她抡起胳膊,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把那块石头狠狠砸向那颗高傲的、不可一世的孔雀头颅。

  砰!

  一声闷响,像熟透的西瓜砸在地上。孔雀身体猛地一僵,尾羽最后一次颤抖,那上百只“眼睛”里的光芒瞬间黯淡。它连叫都没叫出一声,就软软瘫倒。翠绿的脑袋歪在一边,一抹鲜红的血从头顶缓缓渗出,顺着羽冠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死了。方才还活蹦乱跳、美艳绝伦的宝贝,转眼变成了一滩混着血与泥的死物。

  “啊——!”终于有丫鬟反应过来,发出变了调的尖叫。花园瞬间炸了锅——孩子哭,仆妇脸色惨白手足无措。贾荃和贾午吓傻了,呆呆看着死去的孔雀,又看看自己的三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贾南风站在混乱中央,异常平静。她丢掉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冷眼环视了一圈那些刚才还在笑的人——此刻他们脸上只剩下一种表情:恐惧。那种看怪物一样的恐惧。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看向匆匆赶来的郭槐。郭槐脸上先是震惊,继而暴怒,快步走来一把攥住贾南风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疯了!你知道这孔雀值多少钱?你父亲会打死你的!”

  贾南风任由母亲拉扯,视线却落在那些刚才嘲笑她的面孔上。现在他们脸上再也没有一丝笑意,只剩下恐惧。有人甚至不敢看她,低着头往后缩。她忽然觉得,这感觉不赖——比被人喜欢踏实多了。

  郭槐一路把她拖回房间,粗暴推进去。“给我在这里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房门“砰”地关上,落了锁。

  屋子里很暗。贾南风走到角落,打开竹筐,摸出一把不知哪儿藏来的小铜刀,就着窗棂透进的微光,在竹筐底部用力刻画。这一次她刻的不是名字,是一根羽毛——断裂的、歪歪扭扭的羽毛。羽根处还有几滴用指甲掐出来的小凹点,像血。一刀一刀,像是把今天所有被笑声挤压出的闷气都刻进了竹子里。

  门外隐约传来贾充的咆哮和器物摔碎的声音:“那个孽障!那个丑东西!她怎么敢!来人!把她拖出来打死!今天我非打死她不可!”可始终没人进来。

  贾南风听着那些吼声,嘴角慢慢往上扬。她握紧手腕上那根红绳——母亲小时候给她系的,说是辟邪,如今是她身上唯一鲜艳的颜色。“打死我?”她低声自言自语,“孔雀死了,你的面子没了,攀附权贵的路子断了。打死我有什么用?”

  她低下头,继续刻。竹屑簌簌落在裙子上,像一只只死去的白蛾。“没关系,”她对着竹筐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总有一天,你们所有人都会怕我。不是因为我丑。”

  铜刀最后一刀落下,羽毛的羽尖断了半截,像一把折了的剑。

  从这一天起,贾府下人之间开始流传一个称呼。他们再也不敢当面叫“丑小姐”,背地里叫她——夜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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