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始八年,暮春,洛阳。
书房的门虚掩着。贾南风站在门外,手已经抬起来了,却没有立刻敲下去。她能听见里面父亲翻动书页的声音,偶尔停下来,用笔在纸上写几个字,然后又翻过去。
她知道父亲在做什么——他在看那份名册,上面列着所有适龄参选的贵女,他一定已经把贾午的名字圈在了最前面。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抬手叩响了门。
“进来。”贾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惯常的不耐烦。
贾南风推开门,走了进去。她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绿裳,烛火映在她黧黑的脸上,青黑色的胎记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贾充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手上那卷名册摊开着,果然如她所料,贾午的名字被朱笔圈了好几圈。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他的语气冷得像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贾南风没有像往常那样畏缩地低头,她直直迎上父亲的目光,眼神很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恐惧,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寂。
“父亲要送妹妹入宫参选太子妃?”
“放肆!”贾充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来,烫得他手背一红,可他顾不上这个,“这是你该问的事吗?滚出去!”
贾南风没动。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棵长在风里的枯树,摇晃都不摇晃一下。“父亲真的认为妹妹是合适人选?”
“她哪里不合适?”贾充冷笑,那笑声里淬着刀子,“她貌美、年轻、温柔,哪一点不比你这个夜叉强?”
夜叉。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贾南风心被刺了一下,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她早已习惯了,从三岁那年第一次被叫“丑丫头”起,她就知道这张脸永远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偏爱。
“妹妹的美貌是她最大的优点,”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也是最致命的弱点。太子殿下天性如何,父亲比我更清楚。”
贾充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有打断她,这让她知道,那句话已经扎进去了。她向前走了一步,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恰好落在她脚边。
“一个痴愚的君主配上一位绝色美人,”她继续道,“父亲觉得是幸事还是灾祸?妹妹纯良如白纸,在东宫那样的染缸里连自保能力都没有。一旦失宠或被后宫的豺狼盯上,她的美貌只会加速她的灭亡。到那时贾家非但得不到半点好处,反而会因为太子妃的惨死被整个朝堂耻笑。”
书房里安静了。贾充盯着她,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每一句都戳在他刻意回避的地方。
他只想着贾午的美貌能迷惑太子,却忽略了太子根本不是一个能被美色掌控的正常男人。一个没有心机没有手段的美人在后宫里,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他沉默了。十五年来,他第一次真正正视这个长女。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她不像贾午那样会笑,不像贾荃那样会讨巧,她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连个响都没有,可你捞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它硌手。
“你说了半天,”贾充的声音冷了下去,“想说什么?”
“我想去。”贾南风说。
这三个字像三颗石子落进死水里。贾充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笑声里带着嘲讽和不可思议。“你去?你长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
“我有数。”贾南风说,“正因如此,我才比妹妹合适。”
她走到书案前,离父亲更近了。烛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团被拉开的暗影。
“妹妹的美貌是她的全部筹码,也是她的软肋。一旦被盯上,一根手指就推得倒。我不同。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没什么可失去的。我不靠脸,我靠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太子缺的不是美人——他身边不缺婢女。他缺的是一个能替他管事的人。”
贾充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的女儿,忽然觉得她不像十五岁。他熟悉那种语气——权衡利弊的语气,他自己也常用。他沉默了很久,目光闪烁,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那份联姻的红利他舍不得放,可这个丑女儿说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刻意回避的地方。他不想承认,但她在说对。
“你想替贾家争太子妃,”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争上了,你那个样子,被朝臣看了,贾家的脸往哪搁?”
“父亲,”贾南风直直看着他,“您要的是脸,还是权?”
贾充没答。这句话太锋利了,锋利到让他觉得自己的袍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名册上——贾午的名字被朱笔圈了好几圈,旁边还有几处墨点,是他犹豫时笔尖落在纸上留下的痕迹。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贾南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烛火跳了一下,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想要什么?”
贾南风笑了。那笑容在她黧黑的脸上绽开,配上那块青黑色胎记,显得有些诡异甚至狰狞。“我要的和父亲一样。我要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我要这天下再无人敢嘲笑我这张脸。”
贾充看着她眼中的烈火,忽然觉得整个书房变得无比压抑。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养大的或许不是一个女儿,而是一个比他自己更可怕的怪物。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名册。贾午的名字还在那里,被朱笔圈着,红得刺眼。他没有把那个圈划掉,但也没有再往里加任何一笔。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名册合上了。
“你走吧。这事容我再想想。”
贾南风没有再留。她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走出书房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但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等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才慢慢走回自己的小院。
她知道,从她说出“我要那至高无上的位置”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只能躲在竹筐里刻痕的丑丫头了。她推开了那扇门,也推开了另一种可能。剩下的,就看父亲要权,还是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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