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无子之痛

  时序轮转,又是两年。

  洛阳的春日,总是来得大张旗鼓,连东宫那几株半死不活的桃树,都硬生生被熏出几分秾艳的颜色来。

  贾南风坐在窗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根丝绦。两年了,自从大婚那夜,太子司马衷一句“你好奇怪”之后,她的人生仿佛就凝固在了这片华丽而空洞的宫室里。

  太子妃的尊荣,她有。锦衣玉食,她不缺。可她最需要的东西,却始终遥不可及。

  比如,一个丈夫真正的夜晚。

  比如,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司马衷待她,倒不能说不好。他像个被教导要善待一件珍贵器物的孩子,记得每日来她宫里坐坐,记得将御赐的点心分她一半,记得在她说话时露出茫然又温顺的微笑。

  可也仅此而已。

  他对她没有欲望,甚至没有好奇。夫妻间的床笫之事,于他而言,仿佛是天书上最难解的文字。她试过引导,试过引诱,甚至试过在合卺酒里添些助兴的药物。

  结果无一例外,司马衷只会睁着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困惑地看着她,然后说:“阿风,我有些困了。”

  起初,贾南风是焦躁。后来,是愤怒。而现在,那愤怒沉淀下来,成了心底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她不再指望他,转而将全部心力都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身在宫廷的女人,没有子嗣,就等于没有根。她的太子妃之位,不过是飘在水上的浮萍,风一吹,说散就散了。

  母亲郭槐的信,一封比一封催得紧。字里行间,不再是初入宫时的殷殷嘱托,而是赤裸裸的质问。

  “……成婚已两年,为何肚腹仍无动静?汝当知,太子年已不小,陛下与皇后亦在期盼。贾氏一族的荣辱,皆系于你一身,莫要让为娘失望……”

  失望?

  贾南风捏着信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也对自己失望,对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体失望。她每晚用最名贵的香料熏蒸身体,将太医开的助孕汤药一碗不漏地喝下,那苦得仿佛能沁入骨髓的药汁,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月信,却依旧每月都无比准时地到来。每一次,都像是在无情地嘲讽着她的所有努力。

  东宫的宫人们,眼神也渐渐变了。从最初的敬畏,到后来的探究,再到现在,那若有若无的怜悯,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贾南风的皮肤上,不疼,却密密麻麻地痒,让她坐立难安。

  这日,皇后杨芷身边的贴身女官亲自来了东宫,说是皇后请太子妃去显阳殿叙话。

  贾南风心中一凛,知道该来的,终究是躲不掉。

  她精心打扮了一番,选了件颜色最沉稳的朱色深衣,压下眉眼间所有的戾气,让自己看上去温顺而平和。

  显阳殿内,熏香袅袅,一派祥和。

  杨芷保养得极好,明明已是半老徐娘,看上去却仍似三十许人。她脸上挂着一贯的、无可挑剔的温柔笑意,亲切地拉过贾南风的手。

  “阿风来了,快坐。看你,小脸儿又清减了些,可是宫里伺候得不尽心?”

  贾南风垂下眼帘,声音低柔:“多谢母后关怀,儿臣一切都好。”

  “好什么?”杨芷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性子太倔,什么都自己扛着。你入宫两年,陛下与本宫,日日夜夜盼着东宫能有喜讯,可你这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

  来了。

  贾南风的心沉了下去,指甲深深地抠进掌心的软肉里,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是儿臣福薄。”

  “胡说。”杨芷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愈发语重心长,“你是太子正妃,未来的国母,怎会福薄?只是……身子或许是有些亏空了。本宫已经传了太医令,让他来给你仔细诊一诊。你放心,定要将你的身子调理得健健康康,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杨芷的每一句话,都体贴入微,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关爱。可落在贾南风耳中,却比任何尖刻的指责都更让她难堪。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一种将她的“无能”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宣判。

  她恨这种感觉。

  很快,年过半百的太医令程据被领了进来。他须发花白,步履稳健,一双眼睛藏在松弛的眼皮下,显得精明而世故。

  他跪下行礼,不敢抬头,声音平稳:“微臣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子妃殿下。”

  “程太医,平身吧。”杨芷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今日召你前来,是为太子妃的凤体。你务必仔细诊脉,有任何缘由,都要如实回禀。”

  “微臣遵旨。”

  一方绣着鸾凤的柔软丝帕垫在了贾南风的手腕上,程据三指轻搭,双目微阖,殿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贾南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的一生,她的未来,似乎都系于这三根苍老的手指之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长得像一个世纪。

  程据终于收回了手,起身,再次跪倒在地。

  杨芷迫不及待地问道:“如何?”

  程据伏在地上,字斟句酌,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回禀娘娘,太子妃殿下凤体康健,并无大碍。只是……”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一个最稳妥的词。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只是……微臣诊脉,殿下气血似有不足,脉象沉迟,恐是……恐是宫寒之症。”

  宫寒。

  这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地钉进了贾南风的耳朵里。

  她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

  多么熟悉又陌生的词。民间妇人若久不受孕,十有八九便会被扣上这顶帽子。这是一个模糊不清、无法根治,却又足以断送一个女人所有希望的病症。

  杨芷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

  “原来如此。这可如何是好?”她看向程据,“可有法子调理?”

  “宫寒之症,非一日之寒。需以温补之药,徐徐图之。微臣稍后会为太子妃殿下开一方子,只要殿下按时服药,静心调养,戒绝生冷,假以时日,定能有所好转。”程据的回答滴水不漏。

  “好,那便有劳程太医了。”杨芷挥了挥手,像是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

  她转头看向贾南风,后者还僵硬地坐在那里,脸色比殿外的汉白玉栏杆还要白。

  “阿风,你听见了?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要多费些心思调理罢了。”杨芷的声音依旧温柔,“本宫会嘱咐御膳房,日后你的膳食,都按着程太医的方子来。你呀,也放宽心,莫要多想。”

  贾南风缓缓抬起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儿臣……谢母后恩典。”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显阳殿的。只觉得春日的阳光都带上了刺骨的寒意,照在身上,让她从里到外都冷得发抖。

  回到东宫,她遣散了所有宫人,一个人枯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扭曲而陌生的脸。那块从出生起就伴随着她的青色胎记,在惨白的脸色映衬下,显得愈发狰狞,像一块永远无法洗刷的污点。

  “宫寒。”她喃喃自语,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野兽般的嘶吼。

  一个多么完美的借口。

  它将所有的罪责都归结于她自己,归结于她这具“有缺陷”的身体。

  如此一来,太子无后,是她这个太子妃的错。司马家无法延续香火,也是她贾南风的错。所有人都解脱了,只有她,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侍女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漆黑如墨的汤药进来。

  “殿下,程太医开的药,煎好了。”

  那药气闻着就让人作呕。

  贾南风看着那碗药,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期盼,只剩下无尽的冰冷。

  她端起碗,一口气将那滚烫苦涩的药汁灌了下去。药汁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火辣辣的疼。

  可她却笑了。

  真好。

  从今往后,她就要日日与这等苦药为伴,像个真正的病人一样,被圈养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去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奇迹”。

  她不信。

  她贾南风的命,从出生起就攥在自己手里。她不信天,不信命,更不信这莫名其妙的“宫寒”!

  两年的期盼与忍耐,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淬了毒的怀疑。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是在这个时候?

  她的脑海里,闪过皇后杨芷那张慈爱温和的脸。那双看似充满关怀的眼睛背后,藏着的到底是什么?是真心实意的关切,还是……另有图谋?

  她想起母亲信中的话:*靠山山倒,靠水水流。*

  她想起自己入宫时,父亲那双复杂而冰冷的眼睛。

  她想起大婚之夜,司马衷那句天真的“你好奇怪”。

  一桩桩,一件件,所有的羞辱和不甘,都化作了此刻心底那一点幽微的火苗。

  贾南风缓缓抬手,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一片冰冷,一如她此刻的心。

  她忽然想起自己陪嫁箱笼里,那个用旧了的西域竹筐。竹筐的底部,已经被她用簪子划上了许多道深深的刻痕。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个曾让她受辱的瞬间。

  现在,这个名单上,似乎应该再添上一个新的名字了。

  她闭上眼,任由那苦涩的药味在唇齿间弥漫。

  无子之痛,痛的不是身,而是心。

  当这颗心被彻底伤透、被逼入绝境时,它便再也不会痛了。

  因为它已经死了。

  而从死灰中爬出来的,只会是更加凶狠、更加不择手段的恶鬼。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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