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太极殿。
白玉阶铺就的皇家大殿,原本该是庄严肃穆之地,此刻却挡不住晋武帝司马炎那震怒的咆哮。
“毒妇!毒妇!”
“废了!立刻给朕废了这毒妇!”
“留她何用!祸乱大晋的江山吗!”
太极殿内,司马炎的怒吼声震得殿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滔天的天子之怒,压得满殿宫人伏跪在地,瑟瑟发抖。
“太子呢!”
“把那个痴儿给朕叫过来!”
“看看他娶了个什么样的怪物!”
司马炎气得浑身发抖,抓起御案上的玉玺,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玉屑飞溅。
贾南风跪在大殿中央。
碎玉擦过她的脸颊,划出一道血口子。
鲜血顺着她那块青黑色的胎记流下来,显得那张本就丑陋的脸,更加狰狞,宛如修罗。
但她没有躲。
她只是静静地跪着,袖管里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烂肉里。
手腕上,那根有些褪色的红绳勒进了皮肉。
“陛下!”内监总管吓得连连磕头,“陛下息怒,当心龙体啊!”
“息怒?”司马炎冷笑,气得双眼充血,“你让朕如何息怒!”
“难道朕只有她这么一个儿媳吗!”
“哼!”
司马炎猛地站起身,指着阶下的贾南风,破口大骂。
“朕一统三国,平定天下,这大晋的江山是无数将士用血肉换来的!”
“太子愚钝,朕不怪他!”
“可你瞧瞧,这毒妇做了什么!”
“她哪里是太子妃,分明就是索命的夜叉!”
“那毒妇竟然手持干戈,亲手砸向谢妃的肚子!”
“那是朕的皇孙!是我大晋的血脉!”
“她到底是谁的妻子?是太子的妻子,还是那帮乱臣贼子的帮凶!”
“这毒妇,竟敢在东宫一手遮天,视人命如草芥!”
“更妄想让太子对她言听计从!”
“笑话!”
“依朕看,该死的是她!”
“她该杀,千刀万剐!”
“废为庶人都不足泄朕心头之恨。”
“应赐死!”
“不!当打入金墉城,让她在幽暗中受尽折磨而死!”
满殿的朝臣和宫女,头垂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谁都看得出来,这一次,陛下是真的动了杀心。
那是皇孙啊!
被这丑妇一画戟,活生生给打没了一团成型的骨血。
有人发怒,自然就有人在心底暗喜。
站在大殿一侧的几位世家大臣,嘴角微微下压,眼底却闪过一丝快意。
他们早就看贾家不顺眼了。
更不愿意看到一个又丑又黑的女人坐稳未来正宫皇后的位置。
只要陛下今日下了废诏,贾南风一死,太子之位必将易主,或者重新选妃。
到那时,世家大族便可再次洗牌,将自己的女儿送入东宫。
“这毒妇,身在东宫还不忘每日安插眼线,监视太子的起居,阻拦其他妃嫔侍寝。”
“看得朕厌烦至极!”
“哼!她这么能耐,朕干脆退位,让她当这大晋的皇帝得了呗!”
“难道朕为太子选妃,在她眼里,不是为了绵延子嗣?而是为了给她添堵?”
“哎......”
说到这儿,司马炎只觉得一阵心绞痛,跌坐在龙椅上。
“这毒妇,根本不懂朕的良苦用心!”
“大晋初定,最需繁衍子嗣,巩固国本!”
“哼!这毒妇,与其在东宫发疯,不如用她那猪脑子想一想,如何才能治好自己的肚子,为大晋绵延后代!”
“废后之事,势在必行,谁都不能阻止朕!”
司马炎冷眼看着跪在带血青砖上的贾南风,怒声下令。
“拟旨!”
“将贾氏剥夺金印紫绶,即刻押往金墉城!”
“若有违抗,就地正法!”
“喏!”禁军统领心头一震,立刻拔出腰间佩剑,大步走向贾南风。
刀光刺眼。
贾南风看着那柄逼近的长剑,眼底没有半分恐惧。
她记得母亲郭槐说过:“靠山山倒,靠水水流。”
在这个世上,唯一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
金墉城?
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和当年那个将她装进去的西域竹筐有什么区别?
她把红绳在手腕上绕紧。
竹筐底部,她曾用指甲刻下了一道又一道划痕。
她发过誓,这辈子,绝不再被人当成垃圾一样扔进暗处!
就在禁军的手即将碰到她肩膀的那一瞬间。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突然从贾南风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这声音太惨,太烈,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孤狼,生生撕裂了太极殿的死寂。
禁军统领被吓得手一抖,剑差点掉在地上。
司马炎也愣住了。
只见贾南风猛地直起身子,不顾脸上的鲜血,对着最上方的龙椅,“砰”地磕了一个响头。
这一下,用尽了全力。
青石砖上,瞬间留下一滩殷红的血迹。
“陛下说臣妾是毒妇?”
贾南风抬起头,额头血肉模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流出了两行血泪。
“臣妾十五岁嫁入东宫,整整六年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六年啊!一千多个日夜!”
“太医说臣妾宫寒,这辈子都极难有孕!”
“陛下,您是天子,您拥有天下!可臣妾呢?”
“臣妾只有太子!”
她膝行两步,任凭地上的碎玉扎破膝盖的锦缎,刺入血肉。
“臣妾看着东宫里那些女人,一个个肚子大起来,臣妾的心,就像是在油锅里翻来覆去地煎啊!”
“她们在背地里笑臣妾丑,笑臣妾黑,笑臣妾是生不出蛋的母鸡!”
“臣妾不怨!”
“可她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指着臣妾的鼻子说,等她们生下皇孙,臣妾这个太子妃就得给她们提鞋!”
大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丑妇的爆发震慑住了。
贾南风没有停下,她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臣妾是嫉妒!臣妾是发了疯!”
“可臣妾为什么发疯?”
“因为臣妾是个女人!是个没有孩子的可怜女人!”
“陛下要杀臣妾,臣妾绝无二话!”
“可陛下若说臣妾祸乱大晋,臣妾便是化作厉鬼,也不服!”
“砰!”
又是一个响头,磕得沉闷而凄厉。
“臣妾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保住太子妃的体面,想守住太子!”
“臣妾有罪,罪在无子!罪在太爱太子!”
司马炎坐在龙椅上,看着台阶下那个满脸是血、状若疯癫的女人,原本滔天的怒火,竟被这番凄厉的哭诉硬生生堵在了胸口。
无子之痛。
后宫女子的嫉妒。
这些,他作为皇帝,见得太多了。
如果贾南风刚才辩解一句,他绝对会立刻将她斩首。
可她偏偏认了,而且是用最卑微、最疯狂的方式,把一个无子正妻的绝望,血淋淋地撕开给他看。
“你......”司马炎指着她,语气竟然有了一丝动摇。
就在这时。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不要!你们不要抓她!”
一个穿着明黄太子常服的青年,跌跌撞撞地冲进太极殿。
是太子司马衷。
他跑得太急,连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头冠也歪在一旁。
“太子殿下!”太监们惊呼。
司马衷却根本不理会任何人。
他一眼就看到了跪在血泊中的贾南风。
“南风......”
他那张永远带着几分痴傻和茫然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度的恐慌。
他扑通一声跪在贾南风身边,伸出袖子,胡乱地去擦她额头上的血。
“流血了......好痛的,南风,是不是很痛?”
贾南风看着眼前这个智力低下的丈夫。
她心里没有一丝感动,只有冰冷的算计。
但她的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殿下,臣妾以后,不能再给殿下剥栗子了......”
她虚弱地倒在司马衷怀里,声音气若游丝。
“不行!”
司马衷猛地抱紧她,像个护食的孩童,转头怒视着高高在上的司马炎。
“父皇!你为什么打她!”
“她没有错!错的是那些坏女人!”
司马炎皱眉,怒斥道:“痴儿!她杀了你的子嗣!杀了朕的皇孙!”
“我不要什么子嗣!”
司马衷大声喊道,眼眶通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被体温捂得发软的油纸包,手忙脚乱地打开。
里面是一块有些碎裂的桂花糕。
“南风早上没有吃东西......她会饿的。”
司马衷把桂花糕送到贾南风嘴边,声音带着哭腔。
“父皇,别人都嫌我笨,只有南风不会。”
“她教我怎么回父皇的话,她教我怎么穿衣裳。”
“她死了,我也不活了!”
司马炎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这个最不争气的儿子,看着他死死护着那个丑陋的毒妇。
痴儿。
真是个痴儿啊!
可正是这份痴,像一把重锤,砸在了司马炎的心上。
太子本就愚钝,若是连这个他唯一依赖的妻子也被废了,太子会不会彻底疯掉?
大晋的储君,如果成了一个疯子,那这江山......
司马炎的眼神,开始剧烈地挣扎。
大殿里的气氛,诡异地僵持着。
贾南风靠在司马衷的怀里,嘴里含着那块甜腻的桂花糕,眼底却是一片刺骨的冰冷。
她赢了。
她知道,只要司马衷还能说出这番话,司马炎就绝不会废她。
因为比起一个死去的未出生的皇孙,一个安稳的储君,才是一个帝王最需要的。
但危机,还没有完全解除。
禁军统领的剑,还未收回鞘中。
就在司马炎犹豫不决,眉头紧锁之时。
后殿的珠帘,突然被人轻轻掀开。
环珮叮当。
一股淡淡的兰排香气飘入大殿。
“陛下。”
一个温婉、端庄、透着无尽高贵的声音响起。
皇后杨芷,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缓缓走入太极殿。
她看着地上的鲜血,看着狼狈的贾南风,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贾南风微微抬起眼皮。
她迎上了杨芷的目光。
那是怎样的一种目光啊?
怜悯。
高高在上的怜悯。
就像在看一只被人打断了腿,趴在泥水里苟延残喘的野狗。
贾南风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了下去。
真甜。
甜得让人想吐。
她低下头,指甲再次抠进掌心。
她记下了这个眼神。
竹筐的底部,今天,又要多刻下一道深深的划痕了。
“陛下,臣妾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杨芷走到司马炎身边,声音轻柔如水。
司马炎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位出身名门、贤良淑德的皇后,叹了口气。
“皇后,你要为这毒妇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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