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金殿泣血

  洛阳,太极殿。

  白玉阶铺就的皇家大殿,原本该是庄严肃穆之地,此刻却挡不住晋武帝司马炎那震怒的咆哮。

  “毒妇!毒妇!”

  “废了!立刻给朕废了这毒妇!”

  “留她何用!祸乱大晋的江山吗!”

  太极殿内,司马炎的怒吼声震得殿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滔天的天子之怒,压得满殿宫人伏跪在地,瑟瑟发抖。

  “太子呢!”

  “把那个痴儿给朕叫过来!”

  “看看他娶了个什么样的怪物!”

  司马炎气得浑身发抖,抓起御案上的玉玺,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玉屑飞溅。

  贾南风跪在大殿中央。

  碎玉擦过她的脸颊,划出一道血口子。

  鲜血顺着她那块青黑色的胎记流下来,显得那张本就丑陋的脸,更加狰狞,宛如修罗。

  但她没有躲。

  她只是静静地跪着,袖管里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烂肉里。

  手腕上,那根有些褪色的红绳勒进了皮肉。

  “陛下!”内监总管吓得连连磕头,“陛下息怒,当心龙体啊!”

  “息怒?”司马炎冷笑,气得双眼充血,“你让朕如何息怒!”

  “难道朕只有她这么一个儿媳吗!”

  “哼!”

  司马炎猛地站起身,指着阶下的贾南风,破口大骂。

  “朕一统三国,平定天下,这大晋的江山是无数将士用血肉换来的!”

  “太子愚钝,朕不怪他!”

  “可你瞧瞧,这毒妇做了什么!”

  “她哪里是太子妃,分明就是索命的夜叉!”

  “那毒妇竟然手持干戈,亲手砸向谢妃的肚子!”

  “那是朕的皇孙!是我大晋的血脉!”

  “她到底是谁的妻子?是太子的妻子,还是那帮乱臣贼子的帮凶!”

  “这毒妇,竟敢在东宫一手遮天,视人命如草芥!”

  “更妄想让太子对她言听计从!”

  “笑话!”

  “依朕看,该死的是她!”

  “她该杀,千刀万剐!”

  “废为庶人都不足泄朕心头之恨。”

  “应赐死!”

  “不!当打入金墉城,让她在幽暗中受尽折磨而死!”

  满殿的朝臣和宫女,头垂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谁都看得出来,这一次,陛下是真的动了杀心。

  那是皇孙啊!

  被这丑妇一画戟,活生生给打没了一团成型的骨血。

  有人发怒,自然就有人在心底暗喜。

  站在大殿一侧的几位世家大臣,嘴角微微下压,眼底却闪过一丝快意。

  他们早就看贾家不顺眼了。

  更不愿意看到一个又丑又黑的女人坐稳未来正宫皇后的位置。

  只要陛下今日下了废诏,贾南风一死,太子之位必将易主,或者重新选妃。

  到那时,世家大族便可再次洗牌,将自己的女儿送入东宫。

  “这毒妇,身在东宫还不忘每日安插眼线,监视太子的起居,阻拦其他妃嫔侍寝。”

  “看得朕厌烦至极!”

  “哼!她这么能耐,朕干脆退位,让她当这大晋的皇帝得了呗!”

  “难道朕为太子选妃,在她眼里,不是为了绵延子嗣?而是为了给她添堵?”

  “哎......”

  说到这儿,司马炎只觉得一阵心绞痛,跌坐在龙椅上。

  “这毒妇,根本不懂朕的良苦用心!”

  “大晋初定,最需繁衍子嗣,巩固国本!”

  “哼!这毒妇,与其在东宫发疯,不如用她那猪脑子想一想,如何才能治好自己的肚子,为大晋绵延后代!”

  “废后之事,势在必行,谁都不能阻止朕!”

  司马炎冷眼看着跪在带血青砖上的贾南风,怒声下令。

  “拟旨!”

  “将贾氏剥夺金印紫绶,即刻押往金墉城!”

  “若有违抗,就地正法!”

  “喏!”禁军统领心头一震,立刻拔出腰间佩剑,大步走向贾南风。

  刀光刺眼。

  贾南风看着那柄逼近的长剑,眼底没有半分恐惧。

  她记得母亲郭槐说过:“靠山山倒,靠水水流。”

  在这个世上,唯一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

  金墉城?

  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和当年那个将她装进去的西域竹筐有什么区别?

  她把红绳在手腕上绕紧。

  竹筐底部,她曾用指甲刻下了一道又一道划痕。

  她发过誓,这辈子,绝不再被人当成垃圾一样扔进暗处!

  就在禁军的手即将碰到她肩膀的那一瞬间。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突然从贾南风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这声音太惨,太烈,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孤狼,生生撕裂了太极殿的死寂。

  禁军统领被吓得手一抖,剑差点掉在地上。

  司马炎也愣住了。

  只见贾南风猛地直起身子,不顾脸上的鲜血,对着最上方的龙椅,“砰”地磕了一个响头。

  这一下,用尽了全力。

  青石砖上,瞬间留下一滩殷红的血迹。

  “陛下说臣妾是毒妇?”

  贾南风抬起头,额头血肉模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流出了两行血泪。

  “臣妾十五岁嫁入东宫,整整六年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六年啊!一千多个日夜!”

  “太医说臣妾宫寒,这辈子都极难有孕!”

  “陛下,您是天子,您拥有天下!可臣妾呢?”

  “臣妾只有太子!”

  她膝行两步,任凭地上的碎玉扎破膝盖的锦缎,刺入血肉。

  “臣妾看着东宫里那些女人,一个个肚子大起来,臣妾的心,就像是在油锅里翻来覆去地煎啊!”

  “她们在背地里笑臣妾丑,笑臣妾黑,笑臣妾是生不出蛋的母鸡!”

  “臣妾不怨!”

  “可她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指着臣妾的鼻子说,等她们生下皇孙,臣妾这个太子妃就得给她们提鞋!”

  大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丑妇的爆发震慑住了。

  贾南风没有停下,她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臣妾是嫉妒!臣妾是发了疯!”

  “可臣妾为什么发疯?”

  “因为臣妾是个女人!是个没有孩子的可怜女人!”

  “陛下要杀臣妾,臣妾绝无二话!”

  “可陛下若说臣妾祸乱大晋,臣妾便是化作厉鬼,也不服!”

  “砰!”

  又是一个响头,磕得沉闷而凄厉。

  “臣妾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保住太子妃的体面,想守住太子!”

  “臣妾有罪,罪在无子!罪在太爱太子!”

  司马炎坐在龙椅上,看着台阶下那个满脸是血、状若疯癫的女人,原本滔天的怒火,竟被这番凄厉的哭诉硬生生堵在了胸口。

  无子之痛。

  后宫女子的嫉妒。

  这些,他作为皇帝,见得太多了。

  如果贾南风刚才辩解一句,他绝对会立刻将她斩首。

  可她偏偏认了,而且是用最卑微、最疯狂的方式,把一个无子正妻的绝望,血淋淋地撕开给他看。

  “你......”司马炎指着她,语气竟然有了一丝动摇。

  就在这时。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不要!你们不要抓她!”

  一个穿着明黄太子常服的青年,跌跌撞撞地冲进太极殿。

  是太子司马衷。

  他跑得太急,连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头冠也歪在一旁。

  “太子殿下!”太监们惊呼。

  司马衷却根本不理会任何人。

  他一眼就看到了跪在血泊中的贾南风。

  “南风......”

  他那张永远带着几分痴傻和茫然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度的恐慌。

  他扑通一声跪在贾南风身边,伸出袖子,胡乱地去擦她额头上的血。

  “流血了......好痛的,南风,是不是很痛?”

  贾南风看着眼前这个智力低下的丈夫。

  她心里没有一丝感动,只有冰冷的算计。

  但她的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殿下,臣妾以后,不能再给殿下剥栗子了......”

  她虚弱地倒在司马衷怀里,声音气若游丝。

  “不行!”

  司马衷猛地抱紧她,像个护食的孩童,转头怒视着高高在上的司马炎。

  “父皇!你为什么打她!”

  “她没有错!错的是那些坏女人!”

  司马炎皱眉,怒斥道:“痴儿!她杀了你的子嗣!杀了朕的皇孙!”

  “我不要什么子嗣!”

  司马衷大声喊道,眼眶通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被体温捂得发软的油纸包,手忙脚乱地打开。

  里面是一块有些碎裂的桂花糕。

  “南风早上没有吃东西......她会饿的。”

  司马衷把桂花糕送到贾南风嘴边,声音带着哭腔。

  “父皇,别人都嫌我笨,只有南风不会。”

  “她教我怎么回父皇的话,她教我怎么穿衣裳。”

  “她死了,我也不活了!”

  司马炎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这个最不争气的儿子,看着他死死护着那个丑陋的毒妇。

  痴儿。

  真是个痴儿啊!

  可正是这份痴,像一把重锤,砸在了司马炎的心上。

  太子本就愚钝,若是连这个他唯一依赖的妻子也被废了,太子会不会彻底疯掉?

  大晋的储君,如果成了一个疯子,那这江山......

  司马炎的眼神,开始剧烈地挣扎。

  大殿里的气氛,诡异地僵持着。

  贾南风靠在司马衷的怀里,嘴里含着那块甜腻的桂花糕,眼底却是一片刺骨的冰冷。

  她赢了。

  她知道,只要司马衷还能说出这番话,司马炎就绝不会废她。

  因为比起一个死去的未出生的皇孙,一个安稳的储君,才是一个帝王最需要的。

  但危机,还没有完全解除。

  禁军统领的剑,还未收回鞘中。

  就在司马炎犹豫不决,眉头紧锁之时。

  后殿的珠帘,突然被人轻轻掀开。

  环珮叮当。

  一股淡淡的兰排香气飘入大殿。

  “陛下。”

  一个温婉、端庄、透着无尽高贵的声音响起。

  皇后杨芷,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缓缓走入太极殿。

  她看着地上的鲜血,看着狼狈的贾南风,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贾南风微微抬起眼皮。

  她迎上了杨芷的目光。

  那是怎样的一种目光啊?

  怜悯。

  高高在上的怜悯。

  就像在看一只被人打断了腿,趴在泥水里苟延残喘的野狗。

  贾南风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了下去。

  真甜。

  甜得让人想吐。

  她低下头,指甲再次抠进掌心。

  她记下了这个眼神。

  竹筐的底部,今天,又要多刻下一道深深的划痕了。

  “陛下,臣妾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杨芷走到司马炎身边,声音轻柔如水。

  司马炎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位出身名门、贤良淑德的皇后,叹了口气。

  “皇后,你要为这毒妇求情?”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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