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东宫。
深秋的风,透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卷起庭院里的枯叶。
司马衷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榻上,手里捧着一块咬了一半的桂花糕,吃得满嘴都是细碎的残渣。
“好吃!嘿嘿,真好吃!”
他傻笑着,笨拙地将一块掉在锦缎衣摆上的糕点渣捡起来,毫不犹豫地又塞进嘴里,吧唧着嘴。
贾南风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这就是大晋的太子。
这就是她要依靠一生的男人!
十年了。
她嫁入东宫整整十年。
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她没有子嗣,没有正常的夫妻之爱,只有日复一日的算计,以及靠着双手沾满鲜血才换来的敬畏。
“南风,你也吃啊。”
司马衷似乎察觉到了妻子的目光,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块被体温捂得有些发软的桂花糕,讨好般地递了过来。
“你早上没吃东西。”
看着司马衷那清澈却愚蠢的眼神,贾南风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的烦躁强压下去。
他不是不爱她。
他只是根本不懂什么叫爱。
“我不饿,殿下自己吃吧。”贾南风语气生硬。
就在这时,东宫的大太监董猛弓着身子,快步从殿外走了进来,神色恭敬。
“禀太子妃,中宫来人了。”
“皇后娘娘传召,请太子妃即刻前往凤仪殿叙话。”
听见“皇后”二字,贾南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杨芷。
当朝皇后,弘农杨氏的嫡女,晋武帝司马炎最宠爱的女人。
更是名义上,她的婆婆。
“知道了。”
贾南风转过身,走到那面巨大的黄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她矮小黝黑的身影。
尤其是脸颊上那块青色的胎记,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每当要去见杨芷的时候,她都会死死盯着这块胎记看上许久。
因为杨芷太美了。
美得像九天之上的神女,端庄,高贵,纯洁无瑕。
在杨芷面前,贾南风总觉得自己就像是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连呼吸都透着一股子卑贱的酸臭味。
“走吧。”
贾南风理了理衣袖,指甲却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凤仪殿。
地龙烧得很旺,殿内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名贵的西域檀香。
杨芷穿着一身素雅却用料极其考究的常服,斜倚在凤座上。
她今年不过二十多岁,比贾南风大不了几岁,岁月似乎格外优待这个女人,连眼角都找不到一丝细纹。
“臣妾,给母后请安。”
贾南风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南风来了?快,快起来。”
杨芷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堆满了温柔慈爱的笑容,“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赐座。”
宫女搬来锦凳,贾南风低着头坐下,半边身子悬空,姿态挑不出半点毛病。
“前几日,本宫听太医说,你最近夜里总是睡不安稳?”
杨芷关切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
“有劳母后挂心,臣妾只是偶感风寒,不碍事的。”贾南风低声答道。
“你呀,就是心思太重。”
杨芷叹息了一声,挥了挥手。
旁边的老嬷嬷立刻端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走了过来,托盘里,放着几包包配好的药材,还有一尊白玉雕成的送子观音。
“这几味药,是本宫特意命太医院的院判千挑万选出来的,最是温补。”
“太医说你常年宫寒,这病最忌讳忧思过度。”
“你入宫也有十年了,至今无所出,本宫心里,替你着急啊。”
“宫寒”两个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刺进了贾南风的耳膜!
她猛地抬起头,却对上了杨芷那双写满了“我是为你好”的纯洁眼眸。
这算什么?
怜悯吗?
施舍吗?!
贾南风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硬生生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臣妾福薄,至今未能为殿下绵延子嗣,是臣妾的罪过。”
“胡说,这怎么能怪你呢。”
杨芷站起身,走到贾南风面前,拉起她那双粗糙而黝黑的手。
“南风啊,本宫知道你在东宫过得不易。”
“太子他心智不全,你受委屈了。”
“可你身为太子妃,将来的天下之母,心胸必须要宽广。”
说到这里,杨芷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甚至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
“四年前,你因为谢妃有孕,一时糊涂犯下大错。”
“陛下当时雷霆震怒,甚至已经下旨在金墉城修筑宫殿,要将你废黜幽禁。”
“是本宫,跪在陛下面前苦苦哀求,说女子重德不重色,说你年纪还小,这才保住了你这太子妃的位子。”
“这件事,你可还记得?”
贾南风浑身一颤,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阴厉的寒芒。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那个雨夜,她手持画戟,硬生生将谢妃肚子里的孽种打了下来!
她只是在保卫自己的领地,保卫自己太子妃的尊严!
凭什么那些贱婢可以生下太子的长子,而她却只能因为“宫寒”被嘲笑?
可最后呢?
她像条狗一样跪在金殿上泣血求饶,而杨芷,则像个活菩萨一样从天而降,三言两语就“拯救”了她。
“臣妾死也不敢忘母后的救命之恩。”贾南风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记得就好。”
杨芷满意地点了点头,轻轻拍着贾南风的手背。
“所以,你要修身养性。”
“东宫里其他妃嫔若是有了身孕,你应当替太子高兴,替大晋高兴。”
“切不可再像从前那般善妒了,明白吗?”
听着这些高高在上的规劝,贾南风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到了极点。
你懂什么?!
你生来就是世族贵女,长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嫁给陛下就被捧在手心里!
你当然可以大度!你当然可以贤良!
因为你什么都有了!
而我呢?
我连呼吸都要看别人的脸色!我只要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你凭什么居高临下地来教训我?!
就在这时,杨芷的目光落在了贾南风的手腕上。
那里,系着一根洗得发白、甚至有些起毛的红绳。
“你这孩子,怎么还戴着这么旧的东西?”
杨芷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赞同。
“堂堂太子妃,戴根破红绳成何体统?回头本宫让人给你打一副赤金镶红宝石的镯子换上。”
说着,杨芷伸手就想去解那根红绳。
“别碰它!”
贾南风想都没想,猛地抽回了手!
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旁边的茶盏。
“当啷”一声,上好的青瓷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茶水溅了杨芷一身。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的宫女太监都吓得跪倒在地。
杨芷也愣住了,她似乎没料到,一向对她恭敬顺从的贾南风,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看着杨芷错愕的眼神,贾南风的心脏狂跳不止,但她很快掩饰住了眼底的戾气。
她立刻跪在地上,声音惶恐。
“臣妾该死!臣妾一时失手,惊扰了母后!”
“这红绳……是臣妾出嫁前,母亲亲手为臣妾系上的,算是臣妾的一点念想,所以臣妾舍不得摘。”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根红绳对她意味着什么。
当年,父亲看一眼她的脸就拂袖而去,母亲郭槐为了让她活下去,把她放进了一个西域进贡的竹筐里。
那根红绳,是她在这冰冷世间的唯一锚点。
是她在竹筐底部刻下第一道记仇划痕时,戴在手上的誓言!
谁也不能碰。
“原来是郭夫人给的……”
杨芷叹了口气,眼底的错愕再次化为了那种让人窒息的悲悯。
“罢了,你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起来吧,本宫不怪你。”
“谢母后。”
贾南风站起身,接过老嬷嬷递来的送子观音和药材。
“臣妾告退。”
走出凤仪殿,外面的冷风一吹,贾南风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座金碧辉煌的中宫。
手里捧着的白玉送子观音,冰冷刺骨。
“可怜?”
贾南风轻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扭曲到极致的冷笑。
她把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在指尖绕了两圈,又紧紧地系了回去。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杨芷每一次救她,每一次赏赐,每一次温声细语的规劝,都在反复提醒着她的卑微,她的丑陋,她的无能!
我恨的不是你的恩。
我恨的,是你施恩时那种看虫子一样的眼神!
“竹筐底部,又多了一道划痕。”
她看着名册上那虚无的名单,在心里默默念着杨芷的名字。
不急。
一个一个来。
早晚有一天,我会把你从那高高在上的凤座上扯下来。
我会让你知道,失去了这层虚伪的贤德外衣,你,连我这只阴沟里的老鼠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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