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杨芷的善意

  洛阳,东宫。

  深秋的风,透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卷起庭院里的枯叶。

  司马衷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榻上,手里捧着一块咬了一半的桂花糕,吃得满嘴都是细碎的残渣。

  “好吃!嘿嘿,真好吃!”

  他傻笑着,笨拙地将一块掉在锦缎衣摆上的糕点渣捡起来,毫不犹豫地又塞进嘴里,吧唧着嘴。

  贾南风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这就是大晋的太子。

  这就是她要依靠一生的男人!

  十年了。

  她嫁入东宫整整十年。

  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她没有子嗣,没有正常的夫妻之爱,只有日复一日的算计,以及靠着双手沾满鲜血才换来的敬畏。

  “南风,你也吃啊。”

  司马衷似乎察觉到了妻子的目光,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块被体温捂得有些发软的桂花糕,讨好般地递了过来。

  “你早上没吃东西。”

  看着司马衷那清澈却愚蠢的眼神,贾南风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的烦躁强压下去。

  他不是不爱她。

  他只是根本不懂什么叫爱。

  “我不饿,殿下自己吃吧。”贾南风语气生硬。

  就在这时,东宫的大太监董猛弓着身子,快步从殿外走了进来,神色恭敬。

  “禀太子妃,中宫来人了。”

  “皇后娘娘传召,请太子妃即刻前往凤仪殿叙话。”

  听见“皇后”二字,贾南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杨芷。

  当朝皇后,弘农杨氏的嫡女,晋武帝司马炎最宠爱的女人。

  更是名义上,她的婆婆。

  “知道了。”

  贾南风转过身,走到那面巨大的黄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她矮小黝黑的身影。

  尤其是脸颊上那块青色的胎记,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每当要去见杨芷的时候,她都会死死盯着这块胎记看上许久。

  因为杨芷太美了。

  美得像九天之上的神女,端庄,高贵,纯洁无瑕。

  在杨芷面前,贾南风总觉得自己就像是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连呼吸都透着一股子卑贱的酸臭味。

  “走吧。”

  贾南风理了理衣袖,指甲却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凤仪殿。

  地龙烧得很旺,殿内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名贵的西域檀香。

  杨芷穿着一身素雅却用料极其考究的常服,斜倚在凤座上。

  她今年不过二十多岁,比贾南风大不了几岁,岁月似乎格外优待这个女人,连眼角都找不到一丝细纹。

  “臣妾,给母后请安。”

  贾南风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南风来了?快,快起来。”

  杨芷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堆满了温柔慈爱的笑容,“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赐座。”

  宫女搬来锦凳,贾南风低着头坐下,半边身子悬空,姿态挑不出半点毛病。

  “前几日,本宫听太医说,你最近夜里总是睡不安稳?”

  杨芷关切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

  “有劳母后挂心,臣妾只是偶感风寒,不碍事的。”贾南风低声答道。

  “你呀,就是心思太重。”

  杨芷叹息了一声,挥了挥手。

  旁边的老嬷嬷立刻端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走了过来,托盘里,放着几包包配好的药材,还有一尊白玉雕成的送子观音。

  “这几味药,是本宫特意命太医院的院判千挑万选出来的,最是温补。”

  “太医说你常年宫寒,这病最忌讳忧思过度。”

  “你入宫也有十年了,至今无所出,本宫心里,替你着急啊。”

  “宫寒”两个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刺进了贾南风的耳膜!

  她猛地抬起头,却对上了杨芷那双写满了“我是为你好”的纯洁眼眸。

  这算什么?

  怜悯吗?

  施舍吗?!

  贾南风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硬生生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臣妾福薄,至今未能为殿下绵延子嗣,是臣妾的罪过。”

  “胡说,这怎么能怪你呢。”

  杨芷站起身,走到贾南风面前,拉起她那双粗糙而黝黑的手。

  “南风啊,本宫知道你在东宫过得不易。”

  “太子他心智不全,你受委屈了。”

  “可你身为太子妃,将来的天下之母,心胸必须要宽广。”

  说到这里,杨芷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甚至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

  “四年前,你因为谢妃有孕,一时糊涂犯下大错。”

  “陛下当时雷霆震怒,甚至已经下旨在金墉城修筑宫殿,要将你废黜幽禁。”

  “是本宫,跪在陛下面前苦苦哀求,说女子重德不重色,说你年纪还小,这才保住了你这太子妃的位子。”

  “这件事,你可还记得?”

  贾南风浑身一颤,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阴厉的寒芒。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那个雨夜,她手持画戟,硬生生将谢妃肚子里的孽种打了下来!

  她只是在保卫自己的领地,保卫自己太子妃的尊严!

  凭什么那些贱婢可以生下太子的长子,而她却只能因为“宫寒”被嘲笑?

  可最后呢?

  她像条狗一样跪在金殿上泣血求饶,而杨芷,则像个活菩萨一样从天而降,三言两语就“拯救”了她。

  “臣妾死也不敢忘母后的救命之恩。”贾南风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记得就好。”

  杨芷满意地点了点头,轻轻拍着贾南风的手背。

  “所以,你要修身养性。”

  “东宫里其他妃嫔若是有了身孕,你应当替太子高兴,替大晋高兴。”

  “切不可再像从前那般善妒了,明白吗?”

  听着这些高高在上的规劝,贾南风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到了极点。

  你懂什么?!

  你生来就是世族贵女,长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嫁给陛下就被捧在手心里!

  你当然可以大度!你当然可以贤良!

  因为你什么都有了!

  而我呢?

  我连呼吸都要看别人的脸色!我只要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你凭什么居高临下地来教训我?!

  就在这时,杨芷的目光落在了贾南风的手腕上。

  那里,系着一根洗得发白、甚至有些起毛的红绳。

  “你这孩子,怎么还戴着这么旧的东西?”

  杨芷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赞同。

  “堂堂太子妃,戴根破红绳成何体统?回头本宫让人给你打一副赤金镶红宝石的镯子换上。”

  说着,杨芷伸手就想去解那根红绳。

  “别碰它!”

  贾南风想都没想,猛地抽回了手!

  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旁边的茶盏。

  “当啷”一声,上好的青瓷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茶水溅了杨芷一身。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的宫女太监都吓得跪倒在地。

  杨芷也愣住了,她似乎没料到,一向对她恭敬顺从的贾南风,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看着杨芷错愕的眼神,贾南风的心脏狂跳不止,但她很快掩饰住了眼底的戾气。

  她立刻跪在地上,声音惶恐。

  “臣妾该死!臣妾一时失手,惊扰了母后!”

  “这红绳……是臣妾出嫁前,母亲亲手为臣妾系上的,算是臣妾的一点念想,所以臣妾舍不得摘。”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根红绳对她意味着什么。

  当年,父亲看一眼她的脸就拂袖而去,母亲郭槐为了让她活下去,把她放进了一个西域进贡的竹筐里。

  那根红绳,是她在这冰冷世间的唯一锚点。

  是她在竹筐底部刻下第一道记仇划痕时,戴在手上的誓言!

  谁也不能碰。

  “原来是郭夫人给的……”

  杨芷叹了口气,眼底的错愕再次化为了那种让人窒息的悲悯。

  “罢了,你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起来吧,本宫不怪你。”

  “谢母后。”

  贾南风站起身,接过老嬷嬷递来的送子观音和药材。

  “臣妾告退。”

  走出凤仪殿,外面的冷风一吹,贾南风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座金碧辉煌的中宫。

  手里捧着的白玉送子观音,冰冷刺骨。

  “可怜?”

  贾南风轻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扭曲到极致的冷笑。

  她把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在指尖绕了两圈,又紧紧地系了回去。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杨芷每一次救她,每一次赏赐,每一次温声细语的规劝,都在反复提醒着她的卑微,她的丑陋,她的无能!

  我恨的不是你的恩。

  我恨的,是你施恩时那种看虫子一样的眼神!

  “竹筐底部,又多了一道划痕。”

  她看着名册上那虚无的名单,在心里默默念着杨芷的名字。

  不急。

  一个一个来。

  早晚有一天,我会把你从那高高在上的凤座上扯下来。

  我会让你知道,失去了这层虚伪的贤德外衣,你,连我这只阴沟里的老鼠都不如!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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