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武帝病重

  太极殿内的药苦味,已经浓得盖不住那股子腐朽的死气。

  晋武帝司马炎,快不行了。床榻上,那个曾经一统天下、逼得东吴降服的帝王,此刻瘦得像一把枯柴,连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喘。

  “咳咳咳——”一口暗红的淤血咳在明黄色的丝帕上。杨芷皇后跪在床榻边,哭得梨花带雨,声声悲切。“陛下,您一定会好起来的,太医说只是偶感风寒……”

  骗鬼呢。站在人群最后方的贾南风,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她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太医令端着新熬好的汤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旁边,国丈杨骏负手而立,眼神中没有半点对君王的悲悯,反而透着难以掩饰的狂热与算计。“太医,陛下的身子究竟如何了?”杨骏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威压。他根本不是在问太医,而是在向整个朝堂宣告——他杨骏,即将接管这座大晋皇宫。

  太医颤抖着磕头,“回、回太傅……陛下他,气血已枯……”“胡言乱语!”杨骏冷哼一声,一脚将太医踹翻。药碗碎裂,黑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连大气都没人敢喘。

  贾南风冷眼看着杨骏发威,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根洗得发白的红绳。狂吧。尽情地狂吧。杨骏,你以为老东西一死,这大晋的天下就是你杨家的了?笑话!这天下,是司马家的。而司马家的未来,在这个正躲在她身后、偷偷吃着桂花糕的傻子身上。

  “南风……”司马衷扯了扯她的衣袖,把一块咬了一半的糕点递过来。“饿了吧?我偷偷藏的。”司马衷笑得有些傻气,嘴角还沾着糕点的碎屑。他不明白龙床上那个男人正在经历什么。他只知道,他的太子妃早上没怎么吃东西。

  贾南风低头,看着那半块糕点,眼神微动。她没有接,只是拿出帕子,动作轻柔地擦去司马衷嘴角的碎屑。“殿下自己吃。臣妾不饿。”她怎么会饿?十七年了。从她十五岁被装进竹筐,抬进这座吃人的皇宫开始,她每天都在咽着屈辱和嘲笑度日。她早就吃饱了。

  “太子妃。”一道柔和却高高在上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杨芷站起身,眼眶红肿,端出了一国之母的做派。“陛下需要静养,太子既然心智懵懂,你便带他回东宫去吧,莫要在此扰了圣驾。”这语气,透着浓浓的施舍与嫌弃。仿佛在驱赶两个讨人厌的乞丐。

  贾南风抬眼,迎上杨芷那双漂亮的、充满悲悯的眼睛。每次都是这样。当年武帝嫌她丑要废她,是杨芷求的情。当年她用画戟捅死怀孕的谢妃,武帝要杀她,也是杨芷求的情。杨芷总觉得自己是个活菩萨,每次施恩,都在提醒她贾南风有多卑贱、多丑陋、多残忍!

  “臣妾遵命。”贾南风恭顺地低头,跪地行礼。没有人看到她垂下眼睑时,眼底翻涌的骇人杀意。她记下了这个眼神。她在心里那只破旧的竹筐底部,又狠狠刻下了一道划痕。杨芷,你以为你还能高高在上多久?等老皇帝一死,你这个太后,也就当到头了。

  “殿下,我们回宫。”贾南风牵起司马衷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太极殿。殿外的冷风吹在脸上,宛如刀割。289年的冬天,冷得刺骨。可贾南风的血液却是沸腾的。

  回东宫的甬道上,司马衷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的方向。“南风,父皇是不是要死了?”他虽然傻,但不代表他完全没有感知。

  贾南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未来大晋的皇帝。“殿下怕吗?”她问。司马衷摇摇头,又点点头,“太傅瞪我,我怕。父皇不理我,我也怕。”

  “不怕。”贾南风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从今往后,谁敢瞪殿下,臣妾就挖了他的眼睛。谁敢不理殿下,臣妾就割了他的舌头。”司马衷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南风,你现在的样子,有点像父皇发脾气的时候……”

  像吗?贾南风摸了摸自己脸颊上那块暗青色的胎记。这块胎记,让她从小被亲爹嫌弃,被姐妹嘲笑,被世人称作夜叉。可那又怎样?等到了明天,全天下的人,都要跪在这块胎记面前,磕头如捣蒜。

  回到东宫。殿内没有点几盏灯,显得有些阴暗。贾南风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铜镜前。镜子里的女人,相貌奇丑,短黑粗壮,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即将母仪天下的皇后。可她的眼睛,却亮得像荒野里饿了十天的母狼。

  “娘娘,该用药了。”一道温润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贾南风从镜子里瞥见来人。是东宫的太医,程据。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姿容端丽,一袭青衫,在这压抑的东宫里显得格格不入。程据低着头,将药碗放在案几上。他不敢多看镜中的太子妃一眼,只是轻声道:“娘娘近日肝火太旺,脉象浮躁,这副安神汤,臣已经晾到了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刚好能入口的温度。贾南风目光一顿。在这座宫里,所有人都怕她,所有人都嫌弃她。太监宫女给她端茶,要么烫得要死,要么凉得刺骨,因为他们端茶时都在发抖。只有这个程据。他不怕她,也不刻意讨好她。他只是平静地做好分内的事,把药晾到最合适的温度。

  “程据。”贾南风没有回头,轻启朱唇。“臣在。”“太极殿那边,今日用的是什么药?”程据身子微微一僵,随后头垂得更低了。“回娘娘,陛下服的是吊命的千年人参汤。但……只进不出,药石无医了。”

  贾南风笑了。笑得有些阴森,也有些畅快。“杨太傅呢?在做些什么?”“太傅大人今日调了羽林卫的三千兵马,将太极殿围得水泄不通。没有他的手令,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他还私下截留了各地送往东宫的奏报,全部搬去了杨府。”程据说这些话时,语气依旧平稳,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报备一味普通的药材。

  贾南风转过身,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个年轻的太医。“你知道你跟本宫说这些,若是传出去,是要夷三族的吗?”程据跪伏在地,声音不卑不亢。“臣是东宫的医官。臣的命,是太子和娘娘的。”

  是个聪明人。贾南风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是苦的。但滑入喉咙时,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热。“退下吧。今夜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出太医署。”“喏。”

  程据端着空碗退了出去。殿门重新合上。贾南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隙。冷风夹杂着雪粒子扑面而来,打在脸上,有些生疼。她抬起头,看向太极殿的方向。那边的夜空,被火把映照得通红。杨骏忍不住了。老皇帝还没咽气,他就急着要把持宫禁,架空太子。他以为拿住了兵权,就能拿捏住司马衷那个傻子。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司马衷是个傻子不假,可他身边的太子妃,是个从竹筐里爬出来的夜叉!

  “杨骏啊杨骏。”贾南风冷笑出声。“你真以为,这皇宫里的女人,都像你女儿杨芷一样,只会哭哭啼啼吗?”她走到床榻前,看了一眼已经熟睡的司马衷。他睡得毫无防备,怀里还紧紧护着一个装糕点的锦盒。贾南风替他掖了掖被角。“殿下,你好好睡。明天的早朝,恐怕会很精彩。”

  殿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哐当作响。贾南风没有关窗,就那么站在风口里,看着太极殿方向那片被火把映红的夜空。她抬手摸向手腕上的红绳,粗糙的触感让她心里那份蠢蠢欲动的火越烧越旺。快了。她知道,那个男人撑不了几天了。等到丧钟响起的那一刻,她和他,都要换一种活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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