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老李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他没急着看手机，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感受了一下
——身上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老骨头。
他叹了口气，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两年前的今天。
手机里躺着一堆未接来电，七八个，都是同一个号码。
老李盯着那串数字，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个号码他删了又存，存了又删，反反复复好多年。
是他前妻的。
马丽丽。
老李记得清清楚楚，两年前的这个时候，马丽丽给他打了一串电话，要找他复婚。
那阵子老李刚从最难的日子里缓过来，还在跑车，以前的债还了个七七八八，人却熬得老得不成样子。
有天马丽丽突然联系他，说想跟他复婚，说这么多年一个人也不容易，说孩子也大了，想给这个家一个完整的交代。
——老李当时是一口回绝的。
他恨啊。
这个女人，跟他结婚过了十多年年，最后为了初恋情人，抛下他和儿子，还逼他净身出户。
——老李觉得，他的人生彻底崩溃，是从马丽丽出轨逼他离婚是开始。
那场离婚，把老李整个人都抽空了，他无心打理公司，一步步走到破产，走到负债，走到开网约车。
可以说，他后半辈子的兵败如山倒，就是从她那一走开始的。
现在她回来找他复婚？
她凭什么？
老李当时想都没想就拒了，还撂了几句狠话。
后来他从共同的朋友那儿听说，马丽丽那时候是走投无路了
——她跟着跑了的那个初恋，早几年就把她甩了，卷了她的钱跑了。
她一个五十岁的女人，没工作，没积蓄，身体又查出了点毛病，实在撑不下去，才想起回头来找他这个前夫。
老李捏着手机，坐在床沿，愣了很久。
“又是那个号码？”苏漾端着一碗热粥从厨房出来。
这姑娘住下之后，居然学会了做饭，网上跟着视频学的，煮得还挺像样。
“嗯。”老李接过粥，没喝，“我前妻。找我复婚的。”
“复婚？”苏漾在他对面坐下，好奇地看着他，“就是...重新结婚？跟离开的那个人？”
“对。”
“你想复吗？”老李没说话。
他把粥放在茶几上，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这个问题，两年前的他，答案是斩钉截铁的：“不”。
可现在，五十岁的老李，带着这些年的孤独，再看这个问题，心里那杆秤，竟然有点晃了。
——他这几年，过得太孤单了，太苦了。
——他太寂寞了。
开一天网约车，累得半死回到家，屋里冷锅冷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生了病，自己去医院挂号、排队、拿药，输液的时候旁边都是家属陪着的，就他一个人，一手打着吊瓶，一手划手机。
逢年过节，别人家热热闹闹，他一个人下碗面，就着电视里的春晚，喝二两白酒。
以前还有个儿子，偶尔回来一趟，经常通个电话，聊个微信。
——但儿子出事以后，他这个家，名存实亡。
有时候半夜，腰疼得睡不着，他就想，要是身边有个人就好了。
哪怕是搭伙过日子，哪怕是相互有个照应，端杯水、递片药、说句话，也好啊。
“我......”老李吐了个烟圈，声音有点闷，“我这些年，一个人过，是真的挺不好受的。”
苏漾安静地听着。
“人老了，就怕孤单。”老李望着窗外，“年轻的时候不觉得，觉得一个人挺自在。可到了我这岁数，你就知道了，身边有个人和没人，是两码事。生个病，你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所以你说，她回来找我复婚，我要不要答应？搭个伴，好歹后半辈子有个照应。”
“那你两年前为什么拒绝了？”苏漾问。
老李沉默了。
烟一点点烧到了尽头，烫了他的手指，他都没察觉。
“因为......”他嗓子发涩，“因为我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他缓缓说起了他的那段失败婚姻。
他和马丽丽是同事，在一家挺大的公司。
老李那会儿二十八九，老实、木讷、没什么本事，但踏实肯干。
马丽丽是个漂亮姑娘，追她的人一堆，老李连想都不敢想。
有次公司年会，大家都喝多了，领导让老李送马丽丽回家，那天晚上，鬼使神差地，两个人发生了关系。
后来马丽丽说自己怀孕了。
老李吓坏了，也感动坏了——他觉得能娶到这么好的姑娘，是他祖上烧了高香。
他二话没说，跟她结了婚，把这个孩子，把这个家，当成了自己一辈子的宝。
他对马丽丽和这个家掏心掏肺，任劳任怨。
这么多年，家里大事小事他全担着，他创业把公司做起来了，买了房，买了车，供孩子上最好的学校。
他以为，只要他对她好，掏心掏肺地好，她就会一直陪着他。
——可她没有。
离婚那天，马丽丽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她从来没爱过他。
当年怀孕嫁给他，是因为跟初恋分了手，赌气，也是走投无路。
她这二十年，是在跟他将就，是在等一个机会。
等到初恋回来找她，她就毫不犹豫地走了。
那些话，像一把把刀子，把老李这二十年的付出，扎得千疮百孔。
“我这辈子，最想不通的就是这个。”老李的声音有点抖，“我对她那么好，我把心都掏给她了。可她告诉我，她从来没爱过我，一天都没有。我这二十年，算个什么？”
“我像个笑话！”
苏漾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的东西。
——那是怜悯。
“所以你恨她。”她轻声说。
“我恨。”老李掐灭了烟，“可我又......，唉。”
他叹了口气，说不下去了。
——恨归恨，可人到了这把年纪，孤单起来，那点恨，好像也没那么坚硬了。
他甚至在心里劝自己：
——都过去了，人这一辈子图个啥？不就图个身边有人吗？复婚就复婚吧，搭个伴，将就着过完后半辈子，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出租屋里强。
他拿起手机，看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苏漾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老李在那儿坐了半个多小时，烟抽了三根，手机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最后，那个电话，还是没打回去。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响着马丽丽那句话。
“我从来没爱过你。一天都没有。”
他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离婚那天，马丽丽收拾行李时那副如释重负、迫不及待的样子。
她连一件家里的东西都不要，连儿子都不要，就像终于挣脱了一个牢笼，头也不回地扑向她的初恋。
那个女人，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他。
现在她回来找他，不是因为后悔了，更不是因为还爱他。
——是因为她被那个初恋甩了，卷了钱跑了，她无处可去，身体又坏了，走投无路，才想起他这个还算有个窝、脾气又软的前夫，能收留她，能给她养老送终。
她根本就不爱他
——她只是没地方可去了，需要他收留。
老李想明白了这一点，心里那点动摇，慢慢又硬了回来。
他这辈子，被这个女人当了二十年的备胎、当了二十年的傻子。
难道到了五十岁，还要再当一次她走投无路时的收容所？还要再一次，用自己的真心，去换她的将就和利用？
不了。
他这半辈子什么都没剩下，就剩这点可怜的自尊了。
老李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把什么东西，重新埋回了心底。
“不复了。”他说。
苏漾看着他：“确定？你不是说，一个人很孤单吗？”
“孤单我也认了。”老李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勉强，“我宁可一个人孤单地过，也不想再当一回傻子。”
停了一会，他又继续说，“她回来不是因为想我，是因为没别的地方去了。我要是答应了，我就又成了她将就的那个人。我这辈子，将就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人啊，可以穷，可以孤单，可以什么都没有。但不能没了那点心气儿。我要是连这点心气儿都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苏漾没再说话。
她似乎不太懂人类这种“宁可孤单也要尊严”的执拗。
她看着眼前这个头发稀疏、满脸疲惫的秃顶男人，觉得他窝囊了一辈子，可在这件事上，他挺直了腰。
那天下午，那个号码又打来了两次，老李都没接。
到了晚上，电话不响了。
老李知道，两年前的这个夜里，马丽丽在那头，大概也彻底死了心。
他不知道后来她怎么样了——听说日子过得很不好。
他心里也不是全无波澜，毕竟做了二十年夫妻，可他不后悔。
他给自己下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就着二两白酒，慢慢吃完。
苏漾陪他坐着，没吃，就看着他。
“老李，”吃到一半，苏漾忽然问，“你后悔娶她吗？”
老李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
“后悔，也不后悔。”他说，“后悔，是因为她压根没爱过我，我白付出了二十年。不后悔，是因为......好歹，她给我生了个儿子。”
他说到这儿，忽然愣住了。
李卫。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啊，李卫......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天要塌下来了的疯狂念头。
——这个事他以前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老李摇摇头，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模糊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不敢朝这方面去想，仿佛那是一碰就死的雷区。
“不说了。”他喝了口酒，眼圈有点红，“喝酒喝酒。”
苏漾看着他，也没再多问。
那天晚上，老李又喝多了。
他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说了很多醉话，说他这一辈子怎么就这么倒霉，说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说他年轻的时候要是眼睛亮一点、要是有点本事、要是......。
苏漾把他扶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老李，”她坐在床边，轻声问，“明天，你还要往前吗？”
床上的人已经睡熟了，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往前......”他梦呓般地说，“往前......我要回到......更早的时候......”
苏漾看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月色很淡，城中村的夜晚安安静静。
“好。”她轻轻说，“那明天，再往前一年。”
第二天，老李醒来，看了一眼手机。
三年前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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