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的今天。
老李是被海浪声吵醒的。
昨晚他和苏漾没回城,就在海边的小旅馆住下了。
他睁开眼,一时有点恍惚,摸过手机看了看日期——六年前。
又往回倒了一年。
窗外,海还是那片海,天刚蒙蒙亮,海面上笼着一层薄雾,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泛着鱼肚白。
老李去隔壁房间敲了敲门,发现苏漾已经不在屋里了。
他心里一紧,赶紧爬起来,趿着拖鞋跑到海滩上。
苏漾站在及膝深的海水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大海深处。
她还穿着那身泳衣,晨风吹着她的头发,整个人像一尊沉静的雕像。
“漾漾!”老李跑过去,“你一大早跑这儿来干嘛?吓我一跳。”
苏漾回过头,神情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一股老李读不懂的东西。
“我要下去看看。”她说。
“下去?下哪儿?”
“海底。”苏漾抬手指了指远方,“昨天感觉到的那个东西。我睡了一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它就在下面,那么巨大的一个东西,我总得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老李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别别别!你昨天不是说那东西让你害怕吗?连你都怕的东西,你还往它跟前凑?万一...万一有个好歹咋办?”
“正因为我怕,才更要弄清楚。”苏漾的语气很轻,却很坚定,“老李,我在宇宙里执行过那么多任务,我知道一个道理——你越是躲着未知的危险,它就越可能在你想不到的时候要了你的命。与其提心吊胆地躲,不如亲眼去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老李还想拦,可他知道拦不住。
这姑娘看着温温柔柔的,可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那我陪你去。”老李一咬牙。
苏漾看了他一眼,差点笑出来:“你不是怕水吗?你连游泳都不会,下去只会拖累我。”
老李被噎住了。
他确实怕水,也确实不会游泳。
他站在齐膝的海水里,都觉得脚下发虚。
“你在岸上等我。”苏漾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抚道,“放心,我很快就回来。海底那么深,压力那么大,还没有氧气,你去了活不了。我不一样,我能扛得住。”
老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知道,在这件事上,他这个五十岁的凡人,帮不上任何忙。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岸上,眼睁睁看着这姑娘一个人扎进那片深不见底的、连她都感到有点害怕的大海里。
那种无力感,让他心里堵得慌。
“你...你千万小心。”他最后只能这样叮嘱,“不对劲就赶紧回来,别逞强。”
“嗯。”苏漾点点头,转身,朝深海走去。
海水没过她的膝盖、腰、胸口,最后没过头顶。
她的身影在晨曦微光的海面下,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越游越远,越潜越深,很快就消失在了那片深蓝之中。
老李一个人站在沙滩上,望着苏漾消失的地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海面恢复了平静,浪一层层涌上来,又退回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老李知道,就在这片平静的海水下面,那个姑娘,正朝着一个未知的、庞大的、可怕的存在,独自游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老李在沙滩上来回踱步,急得直搓手。
他不会游泳,帮不上忙,连打个电话求救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打——总不能跟人说“海底有个外星大家伙,我朋友下去看了没上来”吧,人家非当他是疯子不可。
他只能等。
等得心焦,等得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
而此时的海底深处——苏漾正朝着那个庞然大物,不断下潜。
海水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
潜到一定深度,阳光就彻底照不进来了,四周变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冰冷,寂静,只有无边无际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换了任何一个地球人,早就被压成了肉泥。
可苏漾体内那点残存的高维之力,在她周身撑起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护着她一路下沉。
她的眼睛也和地球人不同,此刻发出一圈圈的白光,能在这样的绝对黑暗里,看清周遭的一切。
那种感应,越往下,越强烈。
那个巨大的存在,就在下方。
近了,越来越近了。
终于,在潜到一个连她都记不清有多深的地方时,苏漾停住了。
——她看见了它。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即便她见惯了宇宙里的各种奇观,在看清那个东西的全貌,准确说,是她视野所及的那一部分时,苏漾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艘宇宙飞船。
——一艘大得超乎想象的飞船。
它静静地卧在漆黑的海底,横陈在那里,像一座沉入海底的钢铁山脉。
苏漾漂浮在它上方,仰头也好,俯瞰也好,都望不到它的头,也望不到它的尾。
她只能看清自己周围那一小片区域
——那是船体的一部分,覆盖着厚厚的淤泥和海底沉积物,隐约能看出金属的质感,还有一些她熟悉的、属于星际飞船的结构轮廓。
引擎的排列方式,舷窗的形状,装甲板的接缝......苏漾的心,猛地一沉。
她认得这些。
这些结构的设计逻辑,这些技术的痕迹,分明是......星际文明的造物。
而且,是相当高等的文明。
这艘飞船,绝不属于地球。
它是从宇宙深处来的,不知在多少年前,坠落在这颗蓝色的星球上,然后一直沉睡在这片无人知晓的深海里。
难怪它让她害怕——她害怕的,不是这艘船本身,这艘飞船在她这个高维女战士眼里,算不得多么高级先进的武器。
而是它背后所代表的东西:
——在地球人一无所知的地方,有一双或者更多双来自星空的眼睛,早已注视着这颗蓝色星球。
苏漾定了定神,顺着船体,小心翼翼地往里游。
她找到了一处破损的舱口,大概是坠海时撞开的。
钻了进去。
飞船内部,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舱室大得惊人,苏漾游在里面,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她能看出这是一艘功能齐全的巨型战斗飞船
——有巨大的舱室,有复杂的管线,有各种她一时叫不出名字的设备,只是全都失去了动力,死气沉沉地泡在冰冷的海水里。
她一边游,一边感应,试图找到这艘船的核心。
然后,她看见了它。
在一处像是控制舱的地方,一个庞大的身影,斜靠在一张巨大的座椅上。
苏漾的动作,僵住了。
那是一个......人。或者说,一个类人的生物。
它的体型极其巨大,坐着都比苏漾整个人高出好几倍。
它有着和人类相似的轮廓——头颅,躯干,四肢,可比例又完全不同,更修长,更......不属于这个星球。
它穿着一身早已破损的、样式奇特的服装,安静地靠在座椅上,仿佛只是睡着了。
可苏漾知道,它不是睡着。
——它死了。
死了很久很久了。
它周身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那具庞大的躯体,在海水的浸泡下,早已风干、僵硬,只剩下一具沉默的、巨大的、来自星空的尸骸。
它保持着最后那个安详的、仿佛在闭目休憩的姿势,独自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与死寂里,坐了不知多少个漫长的岁月。
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悲凉与恐惧的情绪,猛地攫住了苏漾的心。
她仿佛能想象出,很久以前,这艘船坠落海底,这个巨大的生命,在无边的黑暗里,燃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孤独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它是谁?
——它从哪里来?
——它为什么会坠落在这颗星球?它临死前,又在想些什么?
苏漾没有答案。
可她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这具尸骸,这艘坠落深海的飞船,绝不是一个孤立的偶然。
它的背后,一定藏着一个巨大的、和这颗星球的命运息息相关的秘密。
她没再靠近,也没再久留。
老李应该在岸上等急了,今天先到此为止。
苏漾猛地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快地向上游去。
她冲破一层又一层的黑暗,水压越来越小,光线越来越亮。
终于,“哗”的一声,她冲出了海面。
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脸上,温暖而真实。
老李一直就等在岸边,来回转圈,心急如焚。
一看见苏漾冒出头来,他悬了一早上的心,才总算落了地,连滚带爬地冲到浅水里去接她。
“可算上来了,你可吓死我了!”老李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岸上拉,“咋样咋样?下面到底有啥?没事吧你?”
苏漾被他拉着,踉跄着走上沙滩。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色是老李从没见过的苍白,眼神里还残留着深海里那份挥之不去的震撼。
她瘫坐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望着那片刚刚从里面逃出来的、看似温柔平静的大海,久久回不过神。
“漾漾,你倒是说话啊!”老李急得团团转,“下面是啥?是不是那个大东西?”
苏漾缓了好半天,才终于喘过气来。
她扭过头,看着老李,一字一句,慢慢地说:“老李......下面......”
“下面有一艘船。”
“一艘......大得像一座山的,飞船。”
“飞船里......有一个死了很久的......巨人。”
海风呼呼地吹着。
老李听着这一句句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阳光很好,海很蓝,沙滩很软。
可就在这片美得像明信片一样的风景之下,藏着一具来自星空的巨大尸骸,藏着一个足以颠覆他整个认知的、可怕的真相。
“老李,这事很不寻常。”苏漾抬头看天,忧心忡忡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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