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那些天,老李过得像在梦里。
每天早上一睁眼,日期又往回退一年。
十二年前,十三年前......他还是回那个家。
孩子更小了,一年比一年小,从背着书包上学的少年,退回到骑在他脖子上要糖吃的孩童。
马丽丽还是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贤惠的假象。
老李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泡沫,却还是一天一天地,回去过。
他贪那口热饭,贪儿子软乎乎的小手,贪那间屋子里假模假样的暖。
他跟自己说,就再看一天,再看一眼,反正每天也就这一天,看完了,晚上一睡,又往前一年。
他把这当成了坠入深渊前,命运施舍给他的、最后一点甜。
至于苏漾——这些天,她不在老李身边。
她告诉老李,她要出去几天,去办点重要的事,把老李一个人留在他的“幸福“里,自己坐了长途车,又回到了那座滨海小城。
她心里憋着一件事,憋了很多天了。
那艘沉在海底的巨船,那个死去的巨人。
此刻她只知道,海底有一艘来自星空的、大得像山的飞船,里面躺着一个死去的同类,或者说,某种意义上的同类。
这个谜团,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是个高维文明的飞船驾驶员,她比任何地球人都清楚,一艘星际飞船坠落在一颗原始星球上,绝不是一件可以忽略的小事。
这背后,一定藏着某种和这颗星球命运攸关的东西。
她要弄清楚。
上次探访这艘飞船时,她担心老李在岸上等太久,怕他着急,匆匆忙忙的回去了。
这次,趁着老李这几天沉浸在他的幸福旧梦里,她要一个人,把这艘船,彻底探个明白。
海还是那片海。
苏漾站在那片熟悉的海滩上,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水中。
她像一枚下沉的鱼雷,朝着记忆里那个方向,一路深潜。
海水越来越深,越来越黑,越来越冷。
周身的水压大得能把钢铁压扁。
漆黑的深海里,那座钢铁山脉般的庞然大物,再一次出现在她的感知中。
这一回,苏漾没有了之前的震撼和...害怕。
她定了定神,顺着船体,找到那处坠海时撞开的破损舱口,钻了进去。
飞船内部,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冰冷的海水灌满了每一个舱室。
苏漾游在其中,渺小如蚊虫。
她不再是漫无目的地乱看,而是凭着一个星际飞船驾驶员的直觉和经验,朝着这艘船的核心——控制舱,游去。
她认得这些结构。
虽然这艘船的技术体系,和她所在的文明不完全相同,可星际飞船的底层逻辑是相通的:动力舱在尾部,控制舱在中枢,能源核心与主控系统相连。
她一路穿过巨大的舱室,绕过如迷宫般的管线,终于,再一次来到了那个死去的巨人所在的地方。
那个庞大的身影,依旧安静地斜靠在座椅上,保持着最后那个安详的姿势,仿佛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苏漾漂浮在它面前,静静地看了它一会儿。
这一次,褪去了初见时的惊惧,她心里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悲悯。
这具庞大的尸骸,曾经也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能驾驶这样一艘巨舰、跨越无垠星海的高等文明的一员。
它为什么会孤身一人,驾着这艘船,坠落在这颗遥远的星球上,然后独自死去?
答案,也许就藏在这艘船里。
苏漾游到主控台前。
那是一片巨大的、布满了各种奇异符号和装置的操作界面,此刻漆黑一片,毫无生机。
整艘船的能源核心,早已在坠海的漫长岁月里,耗尽、冷却、死亡。
按理说,这样一艘彻底断了电的死船,是无法读取任何信息的。
但苏漾不是地球人。
她伸出手,按在了主控台的核心区域。
她闭上眼睛,将自己体内的高维能量,一点一点,极其小心地,输送进这艘沉睡的巨舰。
这是一场豪赌。
她的能量本就所剩无几,还要靠它维持每天为老李倒流时间。
此刻抽出一部分来强行唤醒这艘死船,若是失败,她这些天倒流的进度、甚至她自身的安全,都会受影响。
可她必须赌一把。
高维能量如涓涓细流,注入那早已冰冷的主控系统。
起初,毫无反应。
苏漾凝神屏息,加大了输出。
终于——“嗡......”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亘古的低鸣,从主控台深处响起。
黑暗中,一点、两点、几点幽暗的微光,艰难地亮了起来,明明灭灭,像风中残烛。
这艘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巨舰,在苏漾高维能量的强行激发下,竟有一小部分核心系统,勉强地、短暂地,复活了。
不是全部。
绝大部分系统依旧是死的。
苏漾能唤醒的,只有主控核心里那一小块,储存着最基础信息的、如同“黑匣子“一般的存储单元。
一连串陌生的、却又能被苏漾勉强解读的符号和数据流,在那点幽光中缓缓浮现。
苏漾的心,提了起来。
她全神贯注地,解读着这些从死亡的星舰深处,艰难流淌出来的信息碎片。
大部分数据都已经损毁,残缺不全,像被水泡烂的古籍。
可即便如此,苏漾还是从那些残存的碎片里,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的信息。
首先,是这艘船的归属。
它属于一个星际文明。
一个高度发达的、掌握了恒星际航行技术的文明。
数据里反复出现一个符号,应该是这个文明的标识。
苏漾不认得这个标识——它不属于她所知道的任何一个星际文明。
这是一个陌生的、来自遥远星空的种族。
然后,是这艘飞船的航行记录。
数据显示,这艘星际飞船,并不是奉命执行任务而来的。
它的航行记录里,充满了大量“未授权““脱离编队““紧急规避“之类的标记。
它的能源系统被反复标注为“过载““强行超速运转“。
它的通讯记录里,残留着大量来自“母舰““指挥中枢“的信号——那些信号的性质,不是命令,而是......追击。警告。拦截。
苏漾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她终于明白了。
这艘船,不是正常航行而来的。
它是逃出来的。
它是从它所属的那个庞大的星际舰队里,不顾一切地、强行脱离编队,叛逃出来的。
它的母舰、它的同族,在它身后紧追不舍,一路警告、拦截、追击。
而它,则拼了命地,超速运转着能源核心,不管不顾地,朝着一个方向,亡命奔逃。
它逃亡的终点,就是这颗蓝色的星球——地球。
它最终,因某种不明原因,坠落在了这片深海之中,燃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独自死去。
——叛逃。
一艘从高等文明的星际舰队里叛逃出来、亡命奔向地球的星舰。
苏漾漂浮在冰冷的黑暗里,看着那点幽光中残存的、破碎的叛逃记录,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一个高等文明的成员,为什么要冒着被同族追杀的风险,不顾一切地叛逃?
它叛逃,又为什么偏偏要逃向地球这颗原始的、毫不起眼的蓝色星球?
它在逃避什么?
或者说——它是想来地球,做什么?
这些问题的答案,本该就藏在这艘船的核心数据里。
可苏漾竭尽全力,却怎么也读不到了。
因为记录着“叛逃原因“的那部分核心数据,损毁得最为严重,几乎化为了一片虚无。
而且,她的能量,也快耗尽了。
等等......
——那些纷乱的信息中,似乎出现了一个发着白光的篮球大的...球体?
——是她和老李在海边山上,看到过的那个奇怪的、来无影去无踪的小球吗?
苏漾努力着想看清那段信息...
这时,主控台上那几点勉强亮起的幽光,开始剧烈地闪烁、明灭,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她强行输入的高维能量,已经到了极限。
再耗下去,她自己都要出问题。
——苏漾不敢再逼这艘船了。
她缓缓收回按在主控台上的手。
那几点幽光,像是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微微一颤,便彻底熄灭了。
整艘巨舰,重新沉入了亘古的、死一般的黑暗与寂静之中,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复苏,只是苏漾的一场幻觉。
只有那具死去的巨人,依旧安静地靠在座椅上,守着它至死都没能说出口的秘密。
苏漾在黑暗中,静静地漂浮了很久。
——叛逃。
——追击。
——奔向地球。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交织成一张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不安的网。
她隐隐感觉到,这艘船,这个巨人,还有它拼死也要来地球传递的那个“叛逃的秘密“,绝不仅仅关乎它自己。
它,很可能关乎整个地球的命运。
苏漾最后看了一眼那具沉默的巨尸,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向上游去。
她冲破一层又一层的黑暗,浮出水面。
夜色已深。
海滩上空无一人,只有满天的星斗,冷冷地俯瞰着这片深不见底的大海。
苏漾站在及膝的浅水里,浑身湿透,微微喘息着。
她抬起头,望向那片浩瀚的、她感到非常陌生的星空。
不知道为什么,今夜的星空,在她眼里,竟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凶险。
仿佛在那片璀璨星光的背后,有什么庞大的、冰冷的、致命的东西,正藏在黑暗里,窥视着这颗小小的、蔚蓝色的星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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