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得力干将

　　上了一个礼拜班，老李又动了辞职的念头。

　　倒不是嫌工作累。是马丽丽。

　　顶头上司是马丽丽这事，像根刺，天天扎着他。

　　他一想到上辈子被这个女人骗掉的二十年，就浑身不得劲，恨不得离她八丈远。

　　可偏偏在同一个屋檐下上班，抬头不见低头见，他躲得心力交瘁。

　　而且最要命的是，马丽丽这几天似乎对他很关照，天天盯着他的实习工作进展，动不动就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有没有什么困难。

　　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苏漾说，前几天他们刚聊过这事，苏漾态度坚决的不同意他撂挑子跑路。

　　他这样反反复复犹犹豫豫的，苏漾搞不好会真生气了。

　　他这个性格啊，老李对自己也是恨铁不成钢。

　　上辈子就是这种磨唧被动的性格害了他，这次重新再来，性格还是一点没变啊。

　　老李有种预感，他这个没什么主意的性格改不掉，他这辈子恐怕还是个悲剧。

　　——但人的性格，又怎么会是简简单单就能改掉的？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扒着饭，闷了半天，跟苏漾开了口：“漾漾，我还是想辞职。”

　　“辞职？”苏漾夹菜的筷子停了，“为啥，上次不是说好了吗？”

　　“……那个马丽丽，我实在不想跟她共事。”老李把碗一放，“我另找一家。天下又不是只有金山实业一家公司。”

　　苏漾看了他一眼，还是摇摇头：“不行。工作哪那么好找。你忘了咱俩跑人才市场那几天了？你一个中文系的，碰了多少壁。好不容易扎下根，一个月工资还没捂热乎呢，说走就走？”

　　老李被噎了一下。

　　“再说了，”苏漾慢条斯理地扒饭，“咱们手里那点钱不经花，房租要交，杨大哥那份人情你不是还惦记着还吗？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攒点钱，把脚跟站稳。你干销售有本事，钱来得快，这时候辞了，图啥？”

　　“人这一辈子，总能碰上几个不待见的人。你一见着就跑，能跑到哪儿去？”

　　老李捏着筷子，没吭声。

　　他心里明白，苏漾说的在理。

　　他一个大男人，活了两辈子，总不能一见着马丽丽就吓得连饭碗都不要了。

　　眼下最实在的，就是攒钱、扎根、把日子过起来。

　　至于马丽丽——躲不开，那就守着分寸，公事公办，赚了钱再说。

　　“……行吧。”他叹了口气，把那口气咽了下去，“那就先干着。攒够了钱再说。”

　　“这就对了。”苏漾笑了，给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怕什么，天塌不下来。”

　　老李没再说话，闷头把那块肉吃了。

　　第二天一早，他还是硬着头皮，去了金山实业。

　　要说老李干销售，那是真有一手。

　　上一世，他自己创业当老板时，也是事事亲力亲为，在一线跑客户的。

　　他脑子里装着几十年的东西，什么样的客户是什么脾气、想占什么便宜、心里那点小算盘打的是什么，他一眼就看得透透的。

　　别的业务员还在照着话术本子磕磕巴巴地背，他三两句就能把对方说得眉开眼笑，掏心掏肺。

　　销售部有个老规矩，新人先啃硬骨头

　　——把那些别人跑了几趟都没谈下来的死单子，甩给新来的练手。

　　头一个礼拜，老李手里就攥了三个这样的“钉子户”。

　　头一家是市里最大的百货商场，采购科长姓周，是出了名的难缠。

　　前头去了两个业务员，一个被晾了俩钟头没见着面，一个刚开口就被轰了出来。

　　老李去的时候，没急着推销。

　　他先在商场里转了一圈，把货架上摆的电子表、BP机看了个遍，心里门儿清。

　　等见着周科长，他也不吹自家的货多好，开口就说：“周科长，您柜台上摆的那几款表，走量的都是三四十块的中低档货，高档的压在库里动不了，是不是？”

　　周科长眼皮一抬。

　　“年轻人买表图个新鲜，价钱不能太高，样式得时兴。”老李不慌不忙，“我们厂新出的这批，样式是照着港货仿的，价钱压在二十八，您挂三十八卖，一块能挣十块，走量还快。库存那些高档货，我教您个法子，跟这批新货捆一块搞个‘买表送表’，把压死的货盘活……”

　　一番话说下来，句句戳在周科长的心坎上。

　　周科长本来翘着的二郎腿，慢慢放下了，给老李递了根烟：“小伙子，有点意思。你这脑子……不像个刚毕业的。”

　　老李心里咯噔一下，忙陪笑：“瞎琢磨的，瞎琢磨的。”

　　那单子，当天就签了。三家钉子户，老李一个礼拜全给拿了下来。

　　销售部炸了锅。

　　一个中文系的愣头青，头一个月就把老油条干了三年才啃下的硬骨头全收拾了，业绩窜到了全部门头一名。

　　有人眼红，有人服气，背地里都嘀咕，说这李建国邪门，做起生意来，比四十岁的老江湖还老辣。

　　老李自己心里却别扭得很。

　　他本想低调，缩着头闷声干活，别冒尖，别惹眼。

　　可这生意场上的门道，全刻在他骨子里了，一上手就收不住，你让他装笨都装不像。

　　业绩这东西，白纸黑字挂在墙上的评比栏里，想藏都藏不住。

　　他越冒尖，就越怕。

　　——他怕的不是别的，是冒尖了就会引来马丽丽的注意。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马丽丽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强人。

　　她管着整个销售部，做事雷厉风行，眼里揉不得沙子。

　　开会她能把犯错的老业务员骂得抬不起头，可谁要是真有本事、真出了业绩，她也从不吝啬提拔。

　　她这人，别的不认，就认能力。

　　老李这么个横空出世的“得力干将”，她哪能不上心。

　　先是部门会上点名表扬，说“李建国是块料，你们都学着点”；再是把手里几个最重要的大客户，一个一个划给了老李；

　　到后来，连她自己出去拜访要紧客户，都开始带着老李了。

　　“李建国，跟我走一趟。”这话，老李一个礼拜能听上好几回。

　　马丽丽谈生意，是真有两把刷子。

　　老李跟着她跑了几家大客户，心里也不得不服。

　　她西装革履，往那儿一坐，气场十足，条理清楚，该强硬的时候寸步不让，该让利的时候又拿捏得恰到好处，把那些个老江湖客户治得服服帖帖。

　　谈完一单几十万的大买卖，她面不改色，起身握手，利落干脆。

　　有一回从客户那儿出来，天下着小雨。

　　马丽丽撑着伞，跟老李并肩走在写字楼下，随口说起生意上的事，越聊越投机。

　　她侧过头看老李，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李建国，你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业务员。跟着我好好干，前途不可限量。”

　　老李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坐在客户公司气派的会客厅里，看着对面侃侃而谈、意气风发的马丽丽，老李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跟他记忆里那个算计、疲惫、面目可憎的前妻，判若两人。

　　上辈子他认识马丽丽的时候，她也就是个普通的打工妹，为了钱、为了往上爬，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可这一世的马丽丽，能干、要强、体面，是个让人挑不出错的职场女强人。

　　她欣赏他，是真心欣赏他的本事；她提拔他，也是光明正大的栽培。

　　——可老李偏偏就是不敢领这份情。

　　他太清楚了。

　　上辈子的深渊，是怎么样开始的，那时马丽丽一个眼神一个细微动作，都能让他们这帮单身小年轻联想半天，一步一步，温水煮青蛙，最后把他整个人生都煮烂了。

　　如今历史像是憋着一股劲儿要重演，他但凡松一点、暖一点、动一点心思，指不定又要被拖进那个万劫不复的火坑。

　　所以他绷得死紧。

　　马丽丽表扬他，他低着头装木头；马丽丽划给他大客户，他能推给别人就推给别人；马丽丽带他出去见客户，他就把自己当成个纯粹的跟班，公事公办，绝不多说一句闲话，一到收工就找借口开溜。

　　他把“分寸”这两个字，守得比谁都紧。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么躲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他干得越好，马丽丽就越器重他，两个人凑在一起的时候就越多。他就像掉进了一张网里，越挣扎，缠得越紧。

　　“怎么不说话？”马丽丽见他出神，问了一句。

　　“啊，没什么。”老李回过神，端起茶抿了一口，掩饰着心里的慌乱，“马经理，这单谈得漂亮。”

　　马丽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老李读不懂的东西。

　　窗外，特区的雨还在下。

　　写字楼里灯火通明，一单接一单的生意在这儿谈成，一沓接一沓的钞票在这儿流转，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往上奔的劲头。

　　老李坐在这片繁华里，心里却像揣了块石头。

　　他一边盼着能多赚点钱，早点还清人情、站稳脚跟；

　　一边又怕这钱赚得太顺、这路走得太近，把他重新推回那条他拼了命想躲开的旧道上。

　　——攒够了钱，就走。

　　他在心里又跟自己念叨了一遍。

　　只是他还不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是躲不掉的。

　　命运这本书翻到这一页，早就写好了要让他，跟这个女人，再有一段绕不过去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