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天气很好。
老李租了辆小货车,把那点家当往车上搬。
说是家当,其实也没几样。
两个人的衣服,一些锅碗瓢盆,几床被褥,还有老李从老家带来的、哥哥嫂子硬塞的那些土特产。
老李看着这点东西,有点感慨——他这重活一回,活到二十二岁,全部身家,一辆小货车,还没装满。
“漾漾,你说咱俩这日子,过得是不是太素了点?“老李一边往车上搬那口旧锅,一边念叨,“搬个家,连辆大车都用不上。“
“素点好。“苏漾抱着一摞书下来,“干净。“
老李想想也是。
素是素了点,可这素净的日子,是他自己一天一天,清清白白挣出来的。
不像上辈子,家里堆金砌银,到头来,全是一场骗局。
QQ也来“帮忙“——它就负责在两个人头顶上飘来飘去,东看看西瞅瞅,偶尔叼起一只袜子,飞到半空,再啪叽一下扔下来。
“这个,臭。”它嫌弃地飘在老李那只旧袜子上方,“老李,你的脚,臭。”
“你个破球懂个屁!“老李一把把袜子抢回来,“那叫烟火气!你个外星玩意儿,不懂!“
苏漾在旁边看着一人一球拌嘴,笑得直不起腰。
新家在海边,离那片正在打地基的天文台工地,不到一公里。
那是一栋不高的旧居民楼,面朝大海。
房子是两居室,不大,可胜在敞亮。推开窗,就是大海,望不到头的蔚蓝。
苏漾兴冲冲地钻进去,把两间卧室,看了一圈。
“还是两间。“她回头,冲老李挤挤眼,“老李,还是老规矩一人一间吗?要不要......?”
老李老脸一红:“那可不行。规矩,得讲究。”
苏漾走到他面前,小鼻子都快要凑到他嘴上了,老李抱着一堆东西,神情慌乱,左躲右闪。
“啧。“苏漾盯着他眼睛看了一会,摇摇头,笑,“都处这么久了,还讲究这个。老古板!”
老李被她说得,耳朵发烫,赶紧岔开话:“收拾收拾!快收拾!天黑之前,得归置利索!“
两个人,开始收拾屋子。
擦地,铺床,把锅碗瓢盆,归置到那个小小的厨房里。
QQ负责添乱——把刚叠好的被子拱乱,把摆好的碗叼到桌子底下,忙得不亦乐乎。
忙活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总算,收拾利索了。
老李下厨,做了几个菜。
乔迁新居,好歹得庆祝一下。
三个人——不,两个人一个球——围着那张旧桌子,吃了顿热热闹闹的饭。
QQ照旧是只能看不能吃,馋得在饭菜上头转圈圈,把老李逗得直乐。
吃完饭,收拾停当,两个人搬了两把小板凳,坐到了阳台上。
海风轻轻地吹着,带着咸腥的、清凉的味道。
远处的海面上,渔火点点。
头顶的夜空,缀满了星子,那轮月亮,又大又圆,静静的挂着。
老李望着那片海,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漾漾,“他开口,“我问你个事儿。“
“嗯?“
“前阵子,你带我下海,看那飞船。“老李回想着,还有点后怕,“那么深的海,黑咕隆咚的,你就弄个泡泡,罩着咱俩,说下去就下去了。我瞅着,你那能耐,可比刚来那会儿,大多了。“
苏漾“嗯“了一声。
“你的能量,“老李问,“是不是,全恢复了?“
“没有。“苏漾摇摇头,望着那轮月亮,“这段时间,是恢复了不少。可离全盛的时候,还差得远。“
“那现在,恢复了几成?“
“五六成吧。“
老李咂舌。
五六成,就能单手拎起几百斤,就能造泡泡带他下深海……那全盛的时候,得是个什么样?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随口就问了出来:
“那……你现在这能耐,还能倒流时间不?“
苏漾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能啊。倒流时间,一直都能。你还想倒流吗?”
老李“哦“了一声。
可下一秒,他反应过来了,转过头看着苏漾。
“等等!你说啥?一直都能?“
“对啊。“
“那……那大四那年!“老李有点发楞,“大四那年,我要往回倒,回高三!你跟我说,你能量用完了,一分都倒不动了!“
“原来......原来你那会儿是在骗我?”
苏漾看着他那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
“是啊。是骗你的。”
老李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我的天……“他喃喃道,“我说呢!我说那时候,你那能量,怎么说没就没了……敢情是骗我的!“
这丫头片子居然也会骗人?
“漾漾,“他盯着她,“你骗我干啥?你要是那时候,还能倒,那你为啥非要停在大四?“
“你为啥,不让我接着往回倒?“
苏漾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那轮月亮,望了一会儿,才转过头看着老李。
那双清澈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闪。
“因为,“她一字一句,说得,理所当然,“那时候,我不想让你往回倒了。“
“为啥?“
“你想啊,“苏漾掰着指头,认认真真的跟他算,“你那时候,二十二岁。你要是,接着往回倒,倒回高三,你就是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
“再往前,你就成了初中生,小学生。“
“再往前——“她眨了眨眼,“你就成了个屁大点的娃娃,走路都走不稳。“
老李愣愣地,听着。
“到那时候,“苏漾看着他,眼睛弯弯的,“你见了我,就不能叫我'漾漾'了。“
“你得仰着脖子,管我叫'姐姐'。“
她想象着老李仰头叫她姐姐的样子,笑得肚子疼。
老李:“……“
“我不想。“苏漾说得理直气壮,“我不想,你变成一个比我还小的、管我叫姐姐的小屁孩。”
“我觉得......“她看着老李,笑眯眯的,“我那时觉得你二十二岁的样子,蛮帅的。我很喜欢啊。”
“所以,我就撒了个谎。“她摊摊手,“我说能量用完了,倒不动了。“
“我把你就这么'钉'在了,大四那年。“
夜色里,静悄悄的。
老李,呆呆的看着苏漾。
他想起来了。
大四时,在那个大学的宿舍楼下,苏漾跟他说“能量用完了“的时候,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他当时没看懂的,狡黠和偷笑——
老李明白了。原来。
原来从那么早,从那么早以前——
这个姑娘,就已经动了心。
原来他一直以为,是命运恰好的,把他停在了那个最好的年纪。
他那时还在想象,想回到高三,考个最好的大学,选个最有前途的专业,重写他的人生。
原来,那不是命运的安排和决定。
是苏漾。是这个姑娘给他改了命。
是这个姑娘动了心,她撒了个谎,偷偷的把他“钉“在了她够得着、也看得上眼的年纪。
“漾漾……“老李的声音,有点发飘,“你……你那时候,就……就......?“
“嗯。“苏漾答得干脆利落,“那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
“你个……你个小骗子。”
老李伸手去揪她的鼻子,苏漾也不躲,笑嘻嘻的把脸凑了过来,让他捏。
以前的老李,被人骗过,被人坑过,被人算计过。
那些谎言,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毒,把他的人生,坑得稀巴烂。
可他这辈子,头一回被一个谎骗得这么开心。
这么,心花怒放。
那个姑娘,用一个谎把他从那本写死了的、悲惨的旧书里,“钉“住了,留在了她的身边。
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有本事,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值得图的。
就因为,喜欢他。
就因为,舍不得他,变回一个够不着的小屁孩。
“你美啥呢?“苏漾好笑的看着他。
“美。咋不美!“老李理直气壮,“我老李,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被人这么惦记着。头一回!“
他越想越美,越想越乐,那张被生活捶了半辈子的脸上,此刻笑得像个捡到糖的孩子。
苏漾看着他那副傻乐的样子,也笑了。
QQ悬在两个人头顶上,幽幽的飘出一句:
“肉麻。”它顿了顿,又痞痞地补了一句,“不过,老李,你也就配被这么骗一回了。往后可没这好事。”
“去去去!“老李笑骂,“大人的事,你个破球插什么嘴!“
一屋子的笑声,连带着那点甜丝丝的暖融融的东西,在这个海边的小小的新家里,静静的流淌。
夜深了。
老李美滋滋的睡了。
他今天又是搬家,又知道了时间倒流停止的真相,累并快乐着,头一沾枕头,就响起了均匀的呼噜声。
苏漾却没有立刻睡。
她一个人,又在阳台上多坐了一会儿。
她望着那轮月亮。
自打搬来海边,她时不时的,总能感应到,那股从月背涌来的、温暖而熟悉的能量。
还有一种恶心的、让她很不舒服的机械式的微弱波动。
这两种感觉掺杂在一起,让她觉得很怪异。
若有若无,稍纵即逝。
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那轮月亮的背面,隔着遥远的时空,在一下一下地,轻轻地,叩击着她的意识。
她的能力,正是随着这股能量,一天天恢复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里,蕴含的力量,已经远远超过了,她刚掉到这颗星球上时的水平。
可她坠落之前的事,她的来历,她的过往……却还是,像隔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雾,怎么也想不真切。
“那背面……“,她望着月亮,喃喃自语,“到底,有什么呢?“
月亮沉默着。
它只是静静的悬着,一动不动。
苏漾望了很久,终究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屋子。
屋里,老李的呼噜声,均匀而踏实。
她心里那点,因为记忆缺失而生出的、淡淡的怅惘,忽然,就被那呼噜声焐化了。
管它呢。
管它那背面有什么。管它,她的过去是什么样的。
她现在,有个家。有个被她用一个谎,“钉“在身边的傻乎乎的男人。
她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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