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台的工地,正式开工了。
苏漾那天从公司办完设备采购合同,开车回到工地,见到工地外围驻扎了一些武警官兵。
带队的竟然是杨子文。
“杨大哥,”苏漾远远的喊他。
杨子文快步跑了过来,“小苏,你怎么在这里?”
苏漾:“杨大哥,这个工程是我们公司承建的。你这是......?”
杨子文说:“原来是这样。天文台这个工程是市里重点建设项目,我们中队调过来负责这里的保卫工作。”
“那太好了,”苏漾很开心的说,“对了,杨大哥,老李也来这边做事了。”
杨子文闻言一愣,他最近一直想找老李和苏漾去他家里吃饭,但老李对他的态度一直冷冰冰的。
他想了想,对苏漾说:“小苏,你家嫂子一直在念叨,说要请你们俩去家里吃顿饭,要不你跟建国说一声?”
苏漾:“好啊,我回头跟老李说一下,等忙过这几天,我跟他一起去看嫂子。”
老李跟杨子文的关系一直别别扭扭,苏漾并不知道内情,但杨子文对老李的热情态度,她一直是看在眼里的。
她也想找个适合的时候,调节一下他们之间的这种奇怪关系。
她开门见山的问,”杨大哥,我感觉......感觉老李对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杨子文神态有点不自然,沉默了一会,说:“不能算是误会,确实是我有错在先,我也想跟他谈清楚,只是建国一直在回避我。”
他继续说:“小苏,我和建国之间的事,还是等他以后亲口跟你说吧。最近就麻烦你多照顾建国了。”
苏漾看他态度犹豫,也就没再追问。
慢慢找机会吧。
******
新天文台项目作为市里的重点工程,市委下了重要指示,要在最快的时间内完工。
各路工程队都以最快速度进了场,开始打地基,立钢架,机器轰隆隆地响,一片热火朝天。
苏漾是项目经理,天天泡在工地上。图纸、设备参数、施工进度,千头万绪,忙得脚不沾地。
陈默作为甲方监理,也搬到了工地宿舍,天天在项目现场忙东忙西。
很快,老李就发现了一件让他心里很不得劲的事。
——苏漾和陈默,这俩人,凑一块儿的时间,也太多了点。
俩人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
什么焦距、口径、分辨率,什么光谱、射电、干涉阵,一串一串的词儿,从他俩嘴里往外蹦。
老李在旁边听着,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觉得像在听天书。
可苏漾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陈默听着,也是一脸的兴奋和佩服,时不时的还推推眼镜,一副遇到知音的样子。
俩人越聊越投机,有时候还凑在一张图纸上,脑袋挨着脑袋,指指点点,聊得眉飞色舞。
老李在旁边,拎着个记事本,当着苏漾的助理,可他这助理,基本插不上话。
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家这个外星准媳妇,跟那个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年轻天文学家,有说有笑。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酸。冒酸水。
这天中午,几个人在工地的板房里吃盒饭。
苏漾和陈默,又聊上了。
这回聊的是那台就要到货的主镜,苏漾说起某个参数,陈默一拍大腿,兴奋得不行:“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苏漾你太懂了!哎呀,跟你聊天,真是太痛快了!我守了这台望远镜二十年,愣是没遇到一个能聊到一块儿去的人!“
“你也一样。“苏漾笑着说,“能把老天文台那点破设备,琢磨得那么透,不容易。“
“哈哈哈,惭愧惭愧……“
老李远远的看着,扒饭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低头闷头往嘴里刨饭,一句话不说。
QQ悬在他脑袋顶上,幽幽地飘出一句:“老李,你脸咋变绿了?”
“……“老李没搭理它。
“真的。”QQ凑近了点,开始给他分析,“你看那个眼镜,看苏漾的眼神。啧啧。有问题。”
“闭嘴。“老李从牙缝里挤出俩字。
“我说真的。”这飞球还来劲了,“他看苏漾,眼睛发光。跟你看红烧肉,一个样。”
“你他妈……“老李差点又爆粗,赶紧咽了回去,压低声音,“你别瞎说!陈默那是……那是跟漾漾聊得来!人家聊的是正经事。”
“聊得来?”QQ意味深长,“聊得来,聊着聊着,就聊到一块儿去了。你们人类的话,怎么说来着?日……日久生情。”
老李一口饭差点噎住。
他瞪着这个满肚子坏水的球,气得手直哆嗦。
可 QQ这话,像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他偷偷瞄了一眼那边有说有笑的两个人,越看心里越堵。
是啊。
陈默,年轻,斯文,有学问,跟漾漾有聊不完的共同话题。
他老李呢?一个开网约车的,大字不识几个天文的词儿,跟漾漾在一块儿,除了给她做饭、盯工地,还能聊啥?
他这心里头,头一回泛起了一点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那天晚上回家,老李闷闷的,没怎么说话。
苏漾一眼就看出来了。
“咋了?“她给老李倒了杯水,“一路上都不吭声。工地上,谁给你气受了?“
“没有。“老李蔫蔫的。
“那咋了?“
“没咋。“
苏漾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又酸又蔫的样子,心里忽然就有点明白了。
她憋着笑,故意问:“是不是……今天陈默,来得勤了点?“
老李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没说啥啊。“他嘴硬,“人家是监理,来盯工地,天经地义。“
“那你这是……“
“我就是……“老李憋了半天,终于绷不住了,一股脑倒了出来,“漾漾,那个陈默,是不是……是不是对你有点意思啊?“
“他天天来,一来就跟你聊,聊那些我听不懂的。你俩凑一块儿,那叫一个热乎……”
他说不下去了,老脸涨得通红。
一个五十岁的灵魂,为这点事吃醋,他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苏漾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你笑啥!“老李更臊了。
苏漾笑得眼睛都弯了,走过去,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身上,“老李,你是不是吃醋了?”
“我没有!“
“还嘴硬。“苏漾戳了戳他的胳膊,“脸都红成那样了。“
老李被戳穿了,索性也不装了,耷拉着脑袋:“……漾漾,你说实话。陈默那小子,又年轻,又有学问,跟你有聊不完的话。我呢?我一个开车的,啥也不懂,配不上……“
“你终于承认了。“苏漾笑得更得意了,“不过,老李,你这吃的是哪门子干醋?”
她收起了笑,认认真真地,盯着老李的眼睛。
“陈默,是个好朋友。“她说,“他懂天文,懂星星,跟我聊得来。我们俩是朋友。是能说到一块儿去的、难得的朋友。“
老李的心,又沉了沉。
“但是,“苏漾话锋一转,“那不一样。“
“我跟陈默聊星星,聊宇宙,聊设备,是因为我们都懂那些。可那是工作上的事。”
她拉起老李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轻摩挲。
“跟你在一块儿,是家里的事。“她一字一句,“老李,我掉到这颗星球上,举目无亲。是你,把我从雨里捡回家。是你,给我做饭,给我留灯。是你说,不管去多么危险的地方,要陪着我。”
“陈默,是我们的朋友,是工作上的伙伴。”
“老李,我是你的女朋友,你是我的家人。”
老李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靠着自己,一字一句说着掏心窝子话的姑娘,他那点酸,那点怕,那点自卑,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这辈子都没体会过的、满满当当的踏实。
“……漾漾。“他嗓子有点哑。
“嗯?“
“我这辈子,“老李咧开嘴,眼圈有点红,笑得却比谁都亮堂,“能捡着你,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苏漾也笑了,“老李,这话我喜欢听,听得心里甜丝丝的。你以后多说点哦,每天都要说给我听。”
老李伸手把她搂在怀里,闻了闻她的头发,“好,那我以后天天说。”
QQ不知什么时候飘了过来,悬在两个人中间,幽幽地来了一句:
“好了。醋,喝完了?”
“喝完了喝完了。“老李心情大好,伸手弹了它一下,“多亏你小子提醒,不然我还闷在心里头呢。“
“我提醒?”QQ不乐意了,“明明是我说陈默没有问题。是你自己,喝干醋。”
“哎你这球!翻脸不认账是吧!“
“本来就是。”QQ痞痞地飘远,“小心眼。就你,小心眼。”
老李追着那球满屋子跑,苏漾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窗外,海浪声声,月色温柔。
那点小小的醋意,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散完了,剩下的,是两颗越贴越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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