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做了一整夜的梦。
梦里他站在书店的收银台前,苏念晴抬起头看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苏念晴就一直那样看着他,笑着,不说话。他急得满头大汗,最后终于憋出了一句:“这本。”然后整个书店的书架开始倒塌,书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朝他砸过来,他转身想跑,但脚像钉在地板上一样动不了。
他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很亮了。他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时间:八点四十七分。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闹钟怎么没响?他翻了一下闹钟设置,发现昨晚睡前忘记开了。他平时是绝对不会犯这种错误的,他的闹钟设置了三个,早上七点半一个,七点四十一个,七点五十一个,三重保险,雷打不动。但昨晚他看书看到凌晨两点,脑子里全是马尔克斯那些长得像火车一样的句子,还有苏念晴说“这本书需要一点耐心”时的表情。
他花了三分钟洗漱,两分钟换衣服,然后冲出门。下楼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陈默在七点半的时候给他发了一条微信:“今天周六,你是不是忘了?”后面跟了一个狗头表情包。
林远舟站在楼梯间里,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好一会儿。
周六。今天是周六。
他慢慢走回房间,坐在床边,忽然觉得有点荒唐。他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因为看书而忘记设闹钟,也是第一次忘记今天是周末。他每天的生活像一段循环执行的代码,周一到周五上班,周六写代码打游戏,周日写代码打游戏,周而复始,从不出错。但现在,这段代码里出现了一个bug——一个拾光书屋女孩的bug。
他坐在床边发了十分钟的呆,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公众号“恋爱觉醒计划”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那条消息上:“欢迎加入恋爱觉醒计划。你的导师老K将在明天上午九点联系你。请准备好迎接你的第一个任务。”
现在已经快九点了。
他盯着屏幕,心跳莫名其妙地开始加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对方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隔着屏幕,连面都不用见,比去书店面对苏念晴简单多了。但他还是紧张,就像小时候等老师发试卷,明知道自己考得不好,但还是要面对那个分数。
九点整,对话框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早上好,林远舟。我是老K。”
林远舟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打字:“你好。”
对方几乎是秒回:“昨晚睡得好吗?我猜你做梦了。”
林远舟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房间的角落,确认没有摄像头。然后他回:“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昨天做了一件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事。人在经历重要事件之后,大脑会在睡眠中进行信息整合,做梦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老K发来一段话,然后紧接着又发了一条,“而且你梦到的,大概率跟书店有关。”
林远舟盯着屏幕,后背有点发凉。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他犹豫了一下,打字:“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的导师。你可以把我理解成一个帮你debug的人。”老K回,“你的社交系统里有很多bug,我的任务是帮你一个一个修复。但首先,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昨天为什么要去书店?”
林远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这个问题看起来很简单,但他发现自己回答不了。他昨天为什么要去书店?因为陈默给他看了那张照片?因为老张问了他周末的安排?因为他在公司门口犹豫了三十秒然后莫名其妙地迈出了第一步?这些都可以是理由,但好像又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他想了很久,打字:“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老K回得很快,“你只是不敢承认。让我帮你理一下:你昨天中午看到了一个女生的照片,你觉得她很特别。下午同事问你周末安排,你下意识地说要去书店——注意,是‘下意识’,不是‘刻意’。这说明在你的潜意识里,你已经想去见她了。下班后你站在公司门口犹豫了三十秒,然后你迈出了第一步。你走进书店,看到她,紧张到说不出话,最后买了一本你根本不打算买的书。整个过程,你都在做一件你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主动靠近一个陌生人。”
林远舟看着这段话,手指微微发颤。这个人把他昨天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念头都拆解得清清楚楚,像在分析一段代码的运行逻辑。他感觉自己被扒光了,赤裸裸地暴露在屏幕前。
“所以,”老K继续发,“你昨天去书店的真正原因是:你想见她。承认这一点,很难吗?”
林远舟盯着屏幕上的“你想见她”四个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否认,想解释,想说“我只是随便逛逛”,但他知道老K说的是对的。他昨天去书店,就是为了见她。他站在书架前假装翻书的那十分钟,余光一直没离开过收银台。他买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不是因为想看书,而是因为想跟她多说一句话——虽然最后也只说了“这本”两个字。
“是。”他打完这个字,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然后按了下去。
“很好。”老K回,“承认自己的欲望,是觉醒的第一步。大多数人活了一辈子都不敢承认自己想要什么,你至少敢说出来。这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林远舟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陌生人说了一句“你比很多人强了”,居然让他有点想哭。从小到大,他听到的评价都是“太内向了”“不合群”“不会说话”,从来没有人说过他“比很多人强”。他爸说他是“闷葫芦”,他妈说他是“书呆子”,大学同学说他是“隐形人”,连陈默都说他是“社交废柴”。他已经习惯了这些标签,甚至开始相信这些标签就是他的全部。
“好了,情绪收一收。”老K又发来消息,“现在,我们来聊聊你的第一个任务。”
林远舟深吸了一口气,打字:“什么任务?”
“很简单。今天之内,再去一次拾光书屋。”
林远舟的手指僵住了。再去一次?昨天那次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他到现在回想起来还会脸红心跳。再去一次,他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万一苏念晴认出他了怎么办?万一她问他“你怎么又来了”怎么办?
“我做不到。”他打字。
“你还没做,怎么知道做不到?”老K回,“你昨天走进书店之前,也觉得自己做不到,但你做到了。你跟她说话之前,也觉得自己做不到,但你也做到了——虽然只说了一个词,但至少你说了。林远舟,你比你想象中勇敢得多,你只是需要有人推你一把。”
“我去了能干什么?我又不知道说什么。”
“你不需要刻意说什么。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她。不是偷窥,是观察。观察她怎么跟顾客说话,观察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什么样,观察她喜欢把书摆在什么位置,观察她喝咖啡还是喝茶,观察她看的是什么书。你昨天太紧张了,什么都没注意到。今天再去一次,把注意力从你自己身上移开,放到她身上。你会发现,当你不再满脑子想着‘我该说什么’的时候,你的紧张感会减轻很多。”
林远舟看着这段话,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他昨天确实全程都在想自己——自己该说什么,自己该做什么,自己是不是看起来很傻。他根本没有真正注意过她,除了那双弯弯的眼睛和那句“这本书需要一点耐心”,他对她一无所知。
“可是……”他打字。
“没有可是。”老K打断他,“任务已经布置了,做不做是你的事。但我提醒你,如果你今天不去,你昨天买的那本书就白买了。你花了六十八块钱,不是为了买一本你永远不会翻开的书,而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再去一次的理由。”
林远舟愣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霍乱时期的爱情》,昨晚他看到凌晨两点,书签夹在第四十七页。他不得不承认,这本书确实很好看,马尔克斯的文字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流,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但他更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看这本书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她说“这本书需要一点耐心”时的表情。
“好。”他打字,“我去。”
“很好。”老K回,“去之前,给你一个建议:不要刻意打扮,不要准备台词,不要预设任何场景。你就当自己是一个普通的顾客,去书店买一本你真正想看的书。记住,你不是去表演的,你是去体验的。任务完成后,给我发消息汇报。”
然后老K的头像灰了,显示离线。
林远舟放下手机,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几个大爷大妈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回来,边走边聊天。周末的早晨,一切都慢悠悠的,只有他的心跳快得像在跑马拉松。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七件灰色T恤整整齐齐地挂着,像七个沉默的士兵。他伸手拿了一件,然后又停住了。老K说不要刻意打扮,但穿灰色T恤会不会太随便了?他犹豫了一下,把那件灰色T恤放回去,拿了一件白色的——这是他唯一一件白色T恤,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从来没穿过。他穿上之后照了照镜子,觉得太扎眼了,又脱下来,换回了灰色T恤。
折腾了十分钟,最后还是穿了灰色T恤。
出门前,他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灰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黑色帆布鞋,黑框眼镜,刘海快遮住眉毛了。他跟昨天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他昨天站在这里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今天的工作怎么完成”,现在他站在这里,脑子里想的是“她今天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进了周六的阳光里。
白天的梧桐树街和傍晚完全不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街边的小店都开了门,咖啡馆里飘出咖啡豆的香气,花店门口摆满了各种颜色的鲜花,手作工作室的橱窗里挂着手工皮具和布艺玩偶。整条街像一幅色彩饱和度很高的油画,而拾光书屋就是这幅画里最安静的一笔。
林远舟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书店的落地玻璃窗。白天的书店比傍晚更明亮,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书架和地板上,暖黄色的灯光被日光冲淡了一些,但依然温暖。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女生,长发,低着头,应该是在看书。
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他想起老K说的话:“你不是去表演的,你是去体验的。”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穿过马路,推开了书店的门。
风铃响了。
苏念晴抬起头来。
林远舟看到了她的脸,然后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成了好几件事:第一,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第二,她今天戴了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还是弯弯的,但比昨天多了一点惊讶;第三,她面前的柜台上摊着一本书,封面朝上,他瞥了一眼,是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
“欢迎光临。”她说,声音和昨天一样,不大,但很清晰。然后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来,“你是昨天那位……《霍乱时期的爱情》?”
林远舟愣住了。她记得他。她不但记得他,还记得他昨天买了什么书。这个认知让他的大脑短暂地宕机了一秒,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笑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对着镜子练习过的假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被逗到的笑。他笑了一下,然后说:“对,是我。”
他说了三个字。不是“这本”,是“对,是我”。三个字,但比昨天的两个字进步了百分之五十。如果按这个速度进步,再过大概十年他就能正常聊天了。
“那本书好看吗?”苏念晴问,她把面前的《挪威的森林》合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倾听的姿态。
林远舟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她在问我问题,这是一个社交信号,我需要回应。回应什么?说“好看”?太简单了,会把天聊死。说“还行”?太敷衍了。说具体的感受?对,说具体的感受。老K说要把注意力放在对方身上,但她现在在问我问题,我应该怎么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他想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说:“好看。就是……有点长。”
苏念晴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四百页确实有点长,”她说,“但马尔克斯值得。你看到哪里了?”
“四十七页。”林远舟说。他发现自己说话居然没有结巴,虽然声音还是有点小,但至少是完整的句子。
“才四十七页?”苏念晴挑了挑眉,“你昨天买的,到现在才看四十七页?”
“我昨晚看到两点。”林远舟说,说完之后他有点后悔,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邀功。但苏念晴的表情变了,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那丝意外变成了某种更柔和的东西。
“看到两点?”她重复了一遍,“看来你是真的喜欢这本书。”
林远舟想说“其实我是因为你说需要耐心才看的”,但他忍住了。这句话太奇怪了,听起来像是在表白。他换了一句:“嗯,写得很好。”
“那你今天来是想买别的书?”苏念晴问,然后她看了一眼他空着的双手,“还是……只是来逛逛?”
这个问题让林远舟的脑子又转起来了。她问我是来买书还是来逛逛,这是一个选择题。如果我说来买书,她可能会问我买什么书,但我根本没想好买什么书。如果我说来逛逛,她会不会觉得我很闲?不对,书店本来就是可以逛的,逛书店很正常,逛书店不奇怪。
“逛逛。”他说,然后赶紧补了一句,“顺便看看有没有别的推荐。”
“推荐?”苏念晴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好奇的猫,“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林远舟又卡住了。他喜欢什么类型的?他平时看的都是技术书,编程语言、算法导论、系统设计,这些显然不适合在书店里讨论。小说他看得不多,除了动漫轻小说,就是昨晚刚开始看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他总不能说“我喜欢看轻小说”吧?
“我……不太确定。”他最后说,然后他想起老K的话——“把注意力从你自己身上移开,放到她身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苏念晴的眼睛,问:“你呢?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问完之后,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是他二十六年人生中,第一次主动问一个女生关于她自己的问题。虽然只是一个关于读书偏好的问题,但对他来说,这已经是跨越了一个巨大的里程碑。
苏念晴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夸张的亮,而是像有人在她眼睛里擦亮了一根火柴,小小的,但很温暖。“我?”她笑了笑,“我喜欢的比较杂。日本文学看得多一些,村上春树、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最近在看一些拉美文学,马尔克斯、博尔赫斯。偶尔也看诗集,辛波斯卡、聂鲁达。”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挪威的森林》的封面。林远舟注意到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有涂指甲油。他还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会微微歪头,眼睛会看向左上角,像是在回忆什么。这些细节他昨天完全没有注意到,因为昨天他全程都在跟自己较劲。
“你开书店,是因为喜欢看书吗?”林远舟问。问完之后他又有点后悔,这个问题太蠢了,开书店当然是因为喜欢看书,难道还能是因为喜欢搬书吗?
但苏念晴没有觉得这个问题蠢。她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说:“算是吧。但也不全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书店里的书架,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我大学学的是中文,毕业之后在一家出版社做了两年编辑,每天对着稿子,觉得离书越来越远了。后来有一天,我路过这条街,看到这间铺子在转让,脑子一热就租下来了。装修、选书、进货,全是自己弄的。开业第一天,一个客人都没有,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了一整天的书。那时候觉得,就算没有客人,能每天被书包围着,也挺好的。”
她说完之后,忽然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是不是听起来很傻?”
“不傻。”林远舟说,他说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有点意外,“一点都不傻。”
苏念晴看了他一眼,那双弯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确认。然后她低下头,把《挪威的森林》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停在某个虚空的地方。
“其实开书店没有想象中那么浪漫,”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房租很贵,电商打折很厉害,很多人进来逛一圈,拍几张照片就走了,一本书都不买。有时候一整天下来,营业额还不够付电费。但我还是觉得,这个城市需要一家这样的书店。不是那种很大的连锁书店,就是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可以让人停下来待一会儿的地方。”
她说完之后,抬起头看着林远舟,忽然问:“你呢?你是做什么的?”
林远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问他了。她主动问他了。这是一个社交信号,一个很明确的社交信号,说明她不讨厌他,至少不排斥跟他聊天。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慌,正常回答就行。
“程序员。”他说。
“程序员?”苏念晴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难怪。”
“难怪什么?”林远舟问。
“难怪你昨天那么紧张。”苏念晴说完,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像是在忍住笑意,“我不是在笑你,我只是觉得……挺可爱的。”
挺可爱的。
这三个字像三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林远舟的心脏。他的脸瞬间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柜台上的书,但他什么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挺可爱的”四个字在循环播放。
苏念晴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轻咳了一声,转移了话题:“所以,你想好要买什么书了吗?”
林远舟抬起头,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洒进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圈。她的眼睛在银框眼镜后面弯弯的,嘴角还残留着刚才那丝没收住的笑意。他忽然觉得,他不想走了。他想一直站在这里,听她说话,看她笑,看她用手指摩挲书封的样子。
“你推荐一本吧。”他说,“你喜欢的。”
苏念晴愣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她比林远舟矮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头顶刚好到他下巴的位置。她走到一排书架前,手指从一排书脊上滑过去,最后停在一本白色封面的书上。
“这本。”她把书抽出来,递给他,“《小王子》。不是因为它简单,是因为它每次读都不一样。小时候读是一个故事,长大了读是另一个故事。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林远舟接过书,低头看着封面。金色的头发的小王子站在一颗小小的星球上,仰头看着满天星星。他忽然想起老K说的话——“你不是去表演的,你是去体验的”。他此刻的体验是:心跳很快,手心在出汗,但他不害怕。他站在一个满是书香的书店里,面前站着一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生,手里拿着一本关于星星和玫瑰的书。他觉得这个瞬间,比他写过的任何一段代码都真实。
“好。”他说,“我买这本。”
他付了钱,苏念晴把书装进纸袋里,递给他。他接过袋子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指尖凉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玻璃杯。他像触电一样缩回手,袋子差点掉在地上。
苏念晴笑了,这次没有忍住,笑出了声。她的笑声很轻,像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你真的好紧张,”她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林远舟的脸又红了。他攥紧纸袋的提手,想说点什么来挽回面子,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他憋出一句:“谢谢。”
“不客气。”苏念晴说,然后她歪了歪头,看着他,“下次来的时候,可以告诉我《小王子》好不好看。”
下次来的时候。
林远舟走出书店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五个字。她说“下次来的时候”,不是“如果下次来”,是“下次来的时候”。这说明她默认他还会再来,她期待他再来。
他站在梧桐树街的人行道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里面装着两本书——《霍乱时期的爱情》和《小王子》。一本是昨天买的,一本是今天买的。一本是误打误撞,一本是真心推荐。
他掏出手机,给老K发了一条消息:“任务完成。”
老K秒回:“怎么样?”
林远舟想了想,打字:“她记得我。她问我书好不好看。她推荐了《小王子》给我。她说下次来的时候告诉她好不好看。她还说……”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打字:“她说我挺可爱的。”
老K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林远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她对你有好感。不是那种‘我喜欢你’的好感,但至少是‘我不讨厌你,我愿意跟你聊天’的好感。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但接下来,你需要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等。不要明天又去,不要后天又去。给她一点空间,也给自己一点空间。你连续两天出现在书店,已经足够让她记住你了。如果你明天再去,就会从‘可爱的紧张程序员’变成‘奇怪的书店跟踪狂’。你明白吗?”
林远舟看着这条消息,觉得老K说得有道理。他确实很想明天再去,甚至想下午再去,但他知道那样会显得太刻意。他需要等,需要让这次相遇在时间里发酵一下。
“明白。”他回。
“很好。明天我会给你第二个任务。今天剩下的时间,好好看那本《小王子》。看完之后,你会明白我为什么让你做今天的任务。”
林远舟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梧桐树街往回走。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店。透过落地玻璃窗,他看到苏念晴已经坐回收银台后面了,重新翻开了那本《挪威的森林》。阳光洒在她身上,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他们的目光隔着玻璃相遇了。
苏念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举起手,朝他挥了挥。
林远舟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也举起手,僵硬地挥了挥,然后转身,快步走开了。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直到拐过街角,确定苏念晴看不到他了,他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千米。但他的嘴角是弯的,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陈默的对话框,打字:“我今天又去书店了。”
陈默秒回:“卧槽?然后呢?”
“她记得我。她跟我聊了十分钟。她推荐了一本书给我。她说我挺可爱的。她走的时候跟我挥手了。”
陈默那边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林远舟点开,陈默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林远舟你他妈开窍了!!!我就说你可以的!!!下一步是不是该约她吃饭了???”
林远舟笑了笑,打字:“不急。老K说要等。”
“老K是谁?”
“恋爱觉醒计划的导师。”
“哦对,那个课程。所以你觉得有用?”
林远舟想了想,打字:“有用。”
他发完这两个字,把手机放回兜里,拎着纸袋,继续往回走。周六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他路过那家花店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门口摆着的各种鲜花。玫瑰、百合、向日葵、满天星,每一种都很好看,但他不知道苏念晴喜欢什么花。
“下次吧。”他想,“下次来的时候,也许可以带一束花。”
然后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带花?他林远舟,一个连“你好”都说不利索的社恐程序员,居然在考虑给一个女生送花?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但他没有否定这个念头。他只是把它放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像保存一个还没写完的代码片段,等着未来的某一天,时机成熟了,再拿出来用。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陈默正坐在客厅打游戏,看到他进来,立刻暂停了游戏,一脸八卦地凑过来。
“快快快,详细说说,一个字都不许漏。”
林远舟坐到沙发上,把整个过程讲了一遍。这次他讲得比昨天详细多了,因为这次他记住的细节更多——苏念晴的浅蓝色衬衫,银框眼镜,手指上没有涂指甲油,说话时会歪头,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还有那句“挺可爱的”。
陈默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林远舟意外的话。
“远舟,我觉得你变了。”
“什么变了?”
“你以前从来不会跟我说这么多话。”陈默看着他,表情难得认真,“你以前问你什么你都只说几个字,‘好’‘嗯’‘不知道’。但刚才你讲了快十分钟,描述她的衣服、她的表情、她说话的语气。你以前从来不会注意这些。”
林远舟愣住了。陈默说得对,他以前确实不会注意这些。他以前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外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背景噪音。但现在,他开始注意到阳光洒在树叶上的样子,注意到花店门口摆了什么花,注意到一个女生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什么弧度。
“是那个老K教你的?”陈默问。
“算是吧。”林远舟说,“他让我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放到别人身上。我今天试了一下,好像真的有用。”
“有用就继续。”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终于开始走出你的壳了。我替你高兴。”
林远舟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从纸袋里拿出那本《小王子》。白色封面,金色头发的小王子,小小的星球,满天星星。他翻开第一页,读到了那句著名的话:
“所有的大人都曾经是小孩,虽然只有少数人记得。”
他靠在床头,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窗外的阳光慢慢变成了金黄色,傍晚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他读到了小王子和玫瑰的故事,读到了狐狸和“驯服”的含义,读到了那句“正是你为玫瑰花费的时间,才使你的玫瑰如此重要”。
他合上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手里握着那本薄薄的书,忽然明白了老K为什么让他做今天的任务。
老K不是让他去追苏念晴。老K是让他去看见苏念晴——不是作为一个“想追的女生”,而是作为一个真实的人。她的喜好,她的故事,她的笑容,她的烦恼。当你真正看见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不会那么紧张了,因为你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了。
而当你不再紧张的时候,你才能成为你自己。
林远舟拿起手机,给老K发了一条消息:“我看完《小王子》了。”
老K回:“明白了?”
“明白了。”
“很好。明天见。”
林远舟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高楼像一个个发光的盒子,每个盒子里都装着无数个人的故事。他以前觉得这些故事跟他无关,他只是一个旁观者,隔着屏幕看别人的生活。但现在,他忽然觉得,他也可以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霍乱时期的爱情》,翻到第四十八页,继续读下去。马尔克斯的文字还是那么缓慢,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河流。但他不再急着游到对岸了,他学会了在河里漂浮,感受水流过皮肤的触感。
夜渐渐深了。林远舟的房间亮着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洒在书页上。他翻过一页又一页,偶尔停下来想一想书里的句子,偶尔抬起头看一看窗外的夜色。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每一分钟都精确地计算好,他学会了浪费时间——在书里浪费时间,在回忆里浪费时间,在一个女生的笑容里浪费时间。
而这一切,才只是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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