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念头

  叶兰等看不出来哭过的痕迹后,便出去张罗午饭去了。

  江顺利没有跟着去帮忙,见江顺桥从母亲屋里走出来,一把将江顺桥拽到了墙角。

  “娘刚刚在屋里干啥嘞?放个钱咋这么久?”

  “没事啊,娘跟我骂大伯二伯不是人,咋了?有啥事吗?”

  江顺利并没有多想,哦了一声,皱眉道:“老三,我仔细寻思了一下,大伯二伯只是被李主席吓跑了,他们今天看到这么多钱,指不定哪天就又会跑上门来要钱。”

  “我明天就要去厂里了,白天不在家,你平时少出去和那些无业青年鬼混,多盯着点家里,别让爹的钱被他们骗走了。”

  “放心吧二哥,过阵子我来治治他们,保证他们不敢缠着咱们家。”

  江顺桥点了点头,那眼神闪动,看得江顺利心头有点发毛,心里暗暗嘀咕老三眼神咋这么吓人?

  用不着他叮嘱,江顺桥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前世母亲就是被大伯二伯软磨硬泡,最后生生磨走了八十块钱。

  那钱是父亲拿命换来的,落到了那两人手里,连个响儿都没听着就没了。

  以至于叶兰卧病在床的那两年,这件事都始终是她心底的一个坎儿,间接导致了叶兰的抑郁成疾。

  这辈子,他要是能让同样的事再发生一遍,那他也白活那几十年了。

  “我也会帮着盯着的!”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两人低头一看,是家里最小的妹妹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身后则是探头探脑的老四老五。

  老六才七岁,叫江小丫,用脱了皮的橡皮筋扎出了两个羊角辫,瘦瘦小小的,像个萝卜头似的。

  她仰着脑袋,认真得不得了,道:“爹的钱,谁都别想拿走!”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跟个小大人似的。

  几个兄弟姐妹愣了一下,随即全都笑了。

  江顺桥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弯下腰来,伸手揉了揉小妹的脑袋。

  “那三哥不在的时候,小妹帮三哥盯着吧,好不好?”

  “好!”

  江小丫重重点了点头,羊角辫跟着一甩一甩的,像是接了多么了不起的任务。

  屋里头的愁云惨雾,总算被这点笑声冲淡了些许。

  没过多久,叶兰就把午饭端上了桌。

  午饭是一大盆芋头稀饭。

  这是这个时代南方最常见的吃食,大米掺着芋头块一起熬,看着挺大一盆,其实米粒儿没多少,全靠芋头撑场面。

  配菜也简单,一小碟咸菜头,切得碎碎的,滴上酱油拌拌。

  这就是老江家日常的吃食。

  那四百二十块抚恤金虽说刚刚到手,可叶兰根本舍不得动。

  虽说江顺利接了父亲的班,可往后过日子,供大哥读完大学,几个小的还要吃饭穿衣学费,哪哪儿都得花钱,可不得省着点花?

  几个弟弟妹妹早就围着桌子坐好了,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那盆芋头稀饭,喉头上下滚动,却没有人先动筷子。

  父亲刚走,他们再小也懂得这个时候不能闹腾。

  叶兰端着装芋头稀饭的大盆,挨个给孩子们舀饭。

  轮到江顺桥的时候,她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又多舀了半勺稀饭。

  “娘,我不饿,稀饭给弟弟妹妹多分点吧,我吃芋头就行。”

  江顺桥把碗收了回来。

  叶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把那半勺倒进了小妹的碗里。

  江小丫抬头看了看三哥,又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那半勺稀饭,怯生生道:“三哥不吃吗?”

  “三哥不饿。”

  江顺桥笑了笑,低头吃了一口芋头。

  芋头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清甜。

  可在嘴里嚼了半天,他脑子里头想的却全是前世的过往。

  根据事态的发展,二哥进厂不到俩月,不知怎的开罪了车间主任的侄子,那帮人抱团给他穿小鞋,最后逼得他不得不待业在家。

  那才是老江家真正坠入深渊的开始。

  彼时大哥在省城读大学,还要一年才能毕业,学费虽然免费,但省城生活费却不低。

  弟弟妹妹们也都要张嘴吃饭。

  二哥没有稳定的工作,要养活一大家子人,根本就是独木难支。

  才十六岁的他不得不扛起家庭的重担,铤而走险,一头扎进社会搞钱,结果他自己连带着也折了进去,在局子里蹲了整整三年。

  那一年实在难过,四妹被领养,六妹则是被送到乡下亲戚家做养女,没过两年便传来病死的消息。

  而大哥因为自己的关系,政审没有通过,原本的工作计划就此搁浅,不得不进了县里一家小工厂里做会计。

  虽然家里没有人说自己的不是,但愧疚折磨了他半辈子,让他不得不拼命工作,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想到这儿,江顺桥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幸好,命运给了他再来一次的机会,让他有机会重新选择。

  这辈子,绝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想着想着,江顺桥对那些雷区的买卖实在回忆不起太多,寻思着这两天大哥也快回来,等他回来,还是得先问问他的意见再说。

  吃完饭,江顺桥帮着收了碗筷,便转身进了睡觉的屋子。

  这是一间不大的偏房,靠墙放着一张用木板拼成的大通铺,铺着一张洗得发白的旧床单。

  平日里兄弟几个就挤在这张床上睡,冬天虽然挤着暖和,夏天却也热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走到靠里的那个枕头边上,伸手往里摸了摸。

  枕头底下塞着几件旧衣裳,衣裳底下藏着一个被压得变形的小塑料袋。

  江顺桥把塑料袋掏出来,打开。

  里面躺着一分一分的零钱,零零总总,足足有五块之多。

  这是这么多年,他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八三年的五块钱,购买力不算小,足够买几斤肉,好好吃个几天了。

  只是这年头讲究计划经济,买米买肉都要粮票肉票。

  家里的肉票都被母亲拿去换了钱,哪里还有多余的肉票。

  他走出房门,站在屋檐底下。

  院子里,几个弟弟妹妹正在晒太阳。

  最小的江小丫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泥地里画画。

  四妹和五弟坐在门槛上,两人合捧着一本已经被翻烂的小人书,脑袋凑在一块儿看。

  几个弟弟妹妹都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脸上没什么肉,胳膊腿细溜溜的,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模样。

  就连母亲叶兰也瘦瘦矮矮的,生了这么多孩子后,没享过一天清福,如今是看不出来,等再过个几年,身子骨每况日下,直至十年后彻底撑不住撒手人寰。

  至今想来,人生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在,真是令人唏嘘。

  江顺桥回忆过往,心里头忽然一动。

  做生意搞钱的事,既然眼下急不来,那就先从别的地方入手。

  比如......吃?

  弟弟妹妹们正在长身体,一个个瘦成这样,他看着心里头不舒坦。

  得想办法给他们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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