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时,江顺桥就早早起了床。
灶房里,叶兰早早就已经在忙活早饭了。
铁锅里冒着热气,依旧是清一色的芋头稀饭,稀饭咕噜咕噜地上下翻滚着,滚滚蒸汽升腾而起。
江顺桥吃完早饭,就去看老鳖。
老鳖的四肢在缸底轻轻拨动,两只鼻孔微微浮出水面,看样子精神头还不错。
叶兰洗完碗走了出来:“这么早就走?”
江顺桥把老鳖绑好,提溜着试探了一下,确定不会掉后,说道:“早点去,集上人多,好办事,也好买点东西,娘你有啥要我带的吗?”
“没啥要买的,你卖老鳖的钱也省着,别乱花,都十六了,处处都要花钱,别一有钱就花光了。”
“知道了知道了!”
“早去早回啊。”
“欸。”
江顺桥应了一声,拎着老鳖出了门。
南方的小县城,集市向来是热闹的。
尤其是初一十五的日子,四里八乡的人都会赶这趟热闹,街道本来就窄,人一多就更窄了,简直可以用摩肩接踵形容。
路两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讨价还价、吆喝声不绝入耳,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江顺桥拎着老鳖,穿过拥挤的人流,径直往集市深处走去。
他要去的是国营饭店。
国营饭店在县城的主街上,那儿有一栋新盖的两层楼房,在那些大城市这或许算不上什么,但在这小县城里却是顶顶气派的建筑了。
门口挂着一块大招牌,上头用红字写着“红旗饭店”四个大字。
国营饭店是正经地方,有公家背书,不像自由市场上的摊贩那样提心吊胆地躲着管理人员。
而且国营饭店的后厨常年收野味,野鸡、野兔、蛇、甲鱼,只要是稀罕东西,他们都收,价钱也有的聊。
他进了饭店,里头已经坐了稀稀拉拉几桌客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菜香味。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白围裙的中年男人,矮胖矮胖的,头顶已经秃了一块,油光光的,正低头扒拉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江顺桥走过去,提溜起老鳖,询问道:“师傅,你这儿收不收老鳖?”
那胖师傅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在老鳖上。
他没急着答话,细细打量了一下老鳖,面上不动声色。
“哪儿来的?”
“河里摸的。”
“不是公家塘里的吧?”
“那哪儿能是啊,公家塘我也不敢去啊,那不是投机倒把了吗?”
听到这话,胖师傅这才略微放下心来,拎起老鳖翻来覆去看了看,掂了掂分量,又捏了捏鳖壳的硬度。
“两斤出头,品相还行。”
胖师傅沉吟片刻,终于报上了价格:“五块。”
江顺桥笑了笑,没接话,拎着老鳖就要转头离开。
胖师傅连忙伸手拦了一下:“哎......你急啥?价钱好商量嘛。”
“师傅,两斤多的老鳖,放到自由市场上去,识货的人八九块也愿意出,我拿到您这儿来,图的是安心省事,您给个实在价,合适我就留下,不合适我再去别处问问。”
胖师傅咂了咂嘴,又看了那老鳖一眼,犹豫了一下,伸出了七的手势:“七块,不能再多了,你这老鳖虽然不小,但也不是什么稀罕物,这个月都收了好几只了,再说了,你们这些东西来的不明不白,万一是从公家塘里捞得,回头查到我身上吗,我也得担责不是?”
“那怎么可能?这年头谁敢在公家塘瞎干?”
“怎么不可能?我月初收了一个,就是在公家塘捞的,那好家伙,差点没把我干进去,你说我收这个是不是也要担风险?”
江顺桥听得心惊肉跳,只有真正进去过的人才知道那段铁窗时光是何等得漫长,只好松了口:“那成吧。”
七块钱,在他心里预期的价位上。
胖师傅从柜台抽屉里数出七块钱,一张一张码在柜台上。
江顺桥拿起钱,仔仔细细数了一遍,确认没错后,这才放进内兜,转身走出了饭店。
出了门,他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兜里有了一点钱,人的底气就不一样了。
江顺桥在集市上东看看西看看,不紧不慢地逛着。
赶集的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当路过一个卖头绳皮筋的小摊前时,他不由停下了脚步。
摊子上摆着几排花花绿绿的皮筋和头绳,红的、粉的、绿的、黄的交织在一起,好几个女孩蹲在摊子前跟老板讨价还价。
江小丫头上扎的皮筋已经旧得没弹性了,松松垮垮的,扎不住头发,走几步就得用手拢一拢。
四妹的也是,断了一根,用线头接上一直凑合着用。
“老板,这皮筋咋卖?”
“一分钱一根,三分钱四根。”
江顺桥挑了几根颜色鲜亮好看的皮筋,又拿了几根扎头发用的长头绳,一起拢了拢。
“老板多少钱?”
“给一毛钱吧。”
他从怀里摸出一毛钱,递了过去,然后将皮筋头绳放怀里收好。
又逛了一会儿,他在一个油条摊子前停了下来。
油条的炉子就支在路边,一口黑铁锅里翻滚着半锅油,油花噼啪作响。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系着一条发黑的围裙,手里捏着面团,往油锅里一放,“滋啦”一声,油锅滚滚,面团在油里迅速膨胀开来,变成了一条金黄酥脆的大油条。
那股油香混着面香,在空气里飘散开来,勾得人走不动道。
“师傅,来七根油条。”
“好嘞!”
老头用长筷子从油锅里夹出七个炸饼,放在铁丝架上沥了沥油,用纸包好,递了过来。
“七毛。”
江顺桥付了钱,接过纸包,烫得在手里颠了颠,撕开一个,咬了一口。
外壳炸得酥脆,里头是软乎乎的,带着一股油脂的芬芳,让他食指大动。
他一边哈着气一边嚼,觉得这味道比前世吃过的任何好东西都香。
他站在摊子边上,三两口把一个油条吃完,把剩下的都收了起来,便开始继续逛集。
时间渐渐接近七点多,可能是赶集的人慢慢上来了,集市明显越来越挤。
到了一些紧俏的店,人流量大的出奇,几乎是人贴着人走的。
江顺桥县里的路熟悉得很,便准备抄个小路去附近的厂里看看,刚钻进一个巷子,便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一阵异样的动静。
一阵砰砰的闷响,夹杂着几声痛苦的闷哼。
他快步往里走了几步,便看到巷子尽头的拐角处,几个年轻人正围成一圈,对着地上的一只麻袋拳打脚踢。
麻袋里鼓鼓囊囊的,半张腿从麻袋下露了出来,正在几人围殴下剧烈扭动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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