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静影醒来时枕边还放着那把勃朗宁。
她在晨光中摸了摸冰凉的枪身,然后将它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一夜过去,昨晚书房里的那场暗藏机锋的夜宴像是做了一个梦。但枕头底下的枪是真的,她手心里残留的火药味般的紧张也是真的。
翠儿端了洗脸水进来,一边伺候她梳洗,一边小声说:“太太,吴师傅说今天车子要送去检修,若您要出门,得等明天。”
检修?
沈静影用热毛巾敷着脸,脑子飞快转动。
昨天刚用过车,今天就检修。是陆铮的意思吧——让她今天别出门。
“那就明天再去瑞蚨祥。”沈静影放下毛巾,对翠儿笑了笑,“正好今天在家里收拾收拾。”
用过早饭后,她去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住在后院佛堂旁的一间屋子里,陈设简朴,和陆公馆前院的富贵气象判若两地。沈静影进去时,老太太正跪在蒲团上念经,檀香袅袅,满室清寂。
沈静影没有打扰,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老太太才睁开眼睛。
“来了。”
“给老太太请安。”沈静影屈膝行礼,姿势标准得像在宫里当过差。
老太太看着她,捻着佛珠的手没有停。
“昨晚和陆铮一起吃的饭?”
“是。”
“他待你如何?”
“少帅待我很好。”
老太太沉默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沈静影心头一紧的话。
“他待你好,你待他呢?”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婆婆问儿媳这句话,可以是寻常的关心,也可以是别的什么意思。
沈静影抬起头,迎上老太太那双浑浊却并不昏聩的眼睛。
“老太太,”她微微一笑,声音温和而坦然,“我嫁进陆家,生是陆家的人,死是陆家的鬼。少帅待我好,我自然十倍还他。”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微微点头,从手腕上退下一只碧玉镯子,递了过来。
“这是陆铮他娘留下的。说是要给儿媳妇。”
沈静影愣住了。
这只镯子她听赵氏提起过。陆铮的母亲在他八岁时就过世了,留了一对碧玉镯子,说是一只给女儿,一只给儿媳。但陆铮没有姐妹,这对镯子便一直收在老太太手里。
如今,老太太把其中一只给了她。
“戴着吧。”老太太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陆家的门,不好进。既然进来了,就好好待着。”
沈静影双手接过镯子,碧玉温润,贴在掌心像一汪凉水。
“谢老太太。”
她将镯子套在手腕上。不大不小,刚好合适,像是量身定做的。
老太太看了一眼她戴镯子的手,目光在虎口处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去吧。”
沈静影退出佛堂,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腕上的镯子。
碧玉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温润得没有一丝棱角。
可她却觉得,这只镯子比昨晚那把枪还要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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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静影在房里翻那本《红楼梦》,翠儿在一旁做针线。
忽然,前院传来一阵喧哗。
翠儿放下针线出去打听,片刻后回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太太,是三姨太回来了!带了好几车东西,排场大得很!”
沈静影翻书的手没停。
“几车东西?”
“三车!一车衣服,一箱洋酒,还有一整套西洋家具,说是要从原来住的西跨院搬到正院旁边的碧纱橱。”
碧纱橱。
那是正院里离陆铮书房最近的一间屋子,原是给贴身伺候的丫鬟住的。后来陆铮嫌人多嘈杂,那间屋子便一直空着。
程雪凝要搬进去。
翠儿愤愤不平:“太太,她这是在打您的脸!您才是少夫人,她一个姨娘,凭什么搬到正院来?”
沈静影放下书,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老太太知道吗?”
“老太太在佛堂,还没出来。”
“那等她出来了再说。”
沈静影喝了口茶,重新拿起书。
翠儿急了:“太太——”
“翠儿,”沈静影的声音很轻,目光还落在书页上,“来,帮我把这只镯子脱下来收好。”
翠儿一怔:“太太,这是老太太刚给您的——”
“太贵重了,怕磕碰。”沈静影褪下那只碧玉镯子,用帕子仔细包好,放进妆匣最里面一层,“等过年的时候再戴。”
翠儿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沈静影重新拿起书,看上去若无其事。
但她在心里把程雪凝的这一步棋拆解了一遍。
搬进碧纱橱,有三个目的。
第一,离陆铮更近,可以随时掌握他的动静。
第二,向她沈静影示威,告诉阖府上下——这位新来的少夫人,镇不住场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碧纱橱的窗户正对着书房的侧门。如果有人进出书房,碧纱橱里的人能看得一清二楚。
程雪凝要的不是名分。
她要的是情报。
沈静影翻过一页书,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好啊。
你要看,我便让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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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赵明远来了。
“太太,少帅说今晚有军务,不能陪您用饭了。让您先用,不必等他。”
“知道了。”
沈静影让翠儿摆饭,一个人吃了一碗粥,两个小菜。
饭后,她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
“太太要出去?”
“去书房。”沈静影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少帅说书房的门给我留着。既然他今晚不回来,我去找本书看。”
翠儿要跟着,沈静影摆摆手:“你在房里守着。若有人来,就说我头疼,已经睡下了。”
夜色渐浓。
沈静影提着灯笼穿过月亮门。路过碧纱橱时,她注意到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在看。
她没有转头,径直走进书房。
书房里很静,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文件都收进了抽屉,桌面干干净净。沈静影走到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孙子兵法》上。
她抽出那本书,翻到陆铮批注最多的一页。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陆铮在这句话旁边批了一行小字:“知彼容易,知己难。”
沈静影看着那行字,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男人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冷硬、果断、不留余地。可他写下的这句话,却透着一股她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知彼容易,知己难。
他在说什么?是在说战场上的敌人,还是在说这院子里的人——包括她?
沈静影合上书,把它放回原处。
她没有找书。来书房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给程雪凝看一样东西——她可以自由进出陆铮的书房。
今晚之后,程雪凝一定会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而她要等的,就是程雪凝往外传消息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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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书房出来,沈静影没有直接回正房。
她走到荷花池边的小亭子里,吹了片刻的夜风。
池子里荷花已经败了,只剩几枝枯荷立在水中,影影绰绰,像一幅残破的水墨画。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静影回头,赵明远站在亭子外面,手里拿着一盏马灯。
“太太,夜里风凉。”
沈静影笑了笑:“赵副官还没休息?”
“少帅没回来,我们做下属的哪敢睡。”赵明远走进亭子,将马灯挂在柱子上,“太太是在等少帅?”
“不是。”沈静影拢了拢披肩,“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赵明远没说话,站在亭子边上,像一棵沉默的树。
沈静影忽然问他:“赵副官跟了少帅多久了?”
“十二年了。”赵明远说,“从少帅还在讲武堂的时候就跟了。”
“那你是最了解他的人。”
赵明远没有接话。
沈静影转过头,看着夜色中陆公馆的重重院落。灯光在每一扇窗后亮着,远远近近,像一盘散落的棋子。
“赵副官,”她轻声说,“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可以不回答,但我希望你说实话。”
赵明远沉默了片刻。
“太太请问。”
“程小姐在府里这一年,少帅待她如何?”
赵明远明显犹豫了。
“太太,这种事我一个副官不好——”
“程雪凝的父亲是程万里。程万里做军火生意,和各路军阀都有来往。”沈静影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样的人把女儿送进陆公馆,陆铮不可能不知道她是什么底细。”
赵明远不说话。
沈静影转过身,看着他。
“他留着她,是因为她有用,对不对?”
马灯的光在赵明远脸上晃动,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良久,他点了点头。
“太太是聪明人。”
“那我再问你一件事。”沈静影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那份密电——军情处截获的那份——你们是不是知道它的接收者不是程雪凝?”
这一次,赵明远的脸色真的变了。
“太太,您——”
“知道了。”
沈静影微微一笑,退后一步。
“谢谢你,赵副官。”
她转身往正房走去。
走出几步后,赵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太太。”
沈静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少帅让我查过您。”赵明远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夜风盖过去,“在您嫁进来之前就查了。”
沈静影的心跳停了半拍。
“然后呢?”
“没有然后。”赵明远说,“少帅看完您的档案,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档案太干净了。干净的才最可疑。’”
沈静影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但她的手在披肩下攥紧了。
档案太干净了。
她知道自己的档案有多干净——沈家大小姐,十六岁留洋,索邦大学语言学系,成绩优良,品行端正,无不良记录,无政治倾向。
干净得像个假人。
可问题是,陆铮看到了这一点,还是把她娶了进来。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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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正房,沈静影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目片刻。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老太太给了她镯子,程雪凝搬进了碧纱橱,赵明远无意中透露了陆铮的怀疑。
但最让她在意的,是陆铮那句话。
“档案太干净了。干净的才最可疑。”
他知道她是可疑的。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他还是给了她枪,给了她书房的门,给了她在陆家的立足之地。
为什么?
沈静影睁开眼,走到窗边。
碧纱橱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但沈静影知道,程雪凝也在看。
看着她。
等着她露出破绽。
沈静影拉上窗帘。
今晚,就到这里了。明天,翠儿会去瑞蚨祥取绸缎。
那封藏在绸缎里的信,会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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