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秋。
北平沈公馆,红绸漫天。
沈静影坐在花梨木的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被凤冠霞帔衬得失了本色的脸。
“大小姐,该上花轿了。”陪嫁的丫鬟翠儿递上一方帕子。
帕子是母亲今晨塞给她的,说若是心里委屈,就攥着它。
沈静影没接。她伸出手,将梳妆台上最后一封密电译稿投入火盆。火舌舔舐纸页,那些关乎华北军防的绝密数字,转瞬化为灰烬。
委屈?
她从十六岁就开始学这个了。密码、枪械、暗杀——巴黎的雨夜里,没人教她什么叫委屈。
“走吧。”
沈静影起身,红裙曳地,踩过一地爆竹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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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公馆的喜宴设在东交民巷,洋楼里觥筹交错。
沈静影被人搀进洞房,在床沿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隔着门板,前厅的喧哗声如潮水般涌来退去。她在心里默数:三十七道菜,六十五杯酒,那位少帅该醉得差不多了。
果然,亥时三刻,门被人从外面踢开。
沈静影透过盖头的流苏缝隙,看到一双牛皮军靴停在三步之外。
靴面上沾着泥点子,还有几滴暗红色的痕迹。
“都出去。”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铁。搀扶的喜娘和丫鬟们鱼贯而出,门被最后出去的副官从外面带上。
脚步声逼近。
秤杆挑落盖头的瞬间,沈静影抬起头,第一次看清自己的丈夫。
陆铮比报纸上登的照片要年轻些。二十六岁的少帅,眉骨很高,下颌线条冷硬如刀裁。一身军装解了领口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一道狰狞的旧疤。
他也在看她。
目光从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到绣着并蒂莲的喜服,最后停在她脸上。
“沈家大小姐。”陆铮挑起一边眉毛,语气说不上是审视还是嘲讽,“会说中国话?”
沈静影知道他的意思。沈家大小姐十六岁留洋,在巴黎待了整整四年,北平社交圈都说她连说话都夹着法语词。
“少帅若想说法语,我也奉陪。”她音色温软,却字字清晰,“只是怕你听不懂。”
陆铮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那笑容短暂得像刀刃的反光。他转身走到圆桌边,拿起酒壶倒了两杯,自己先干了一杯。
“喝吗?”
“不喝。”
“怕我下药?”
“少帅若想做什么,用不着下药。”
陆铮端起另一杯酒,走到她面前。
他很高,沈静影坐着,只能仰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灯下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仁里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沈小姐,”他俯身,声音压得很低,“你嫁进陆家,图的什么,我不问。我娶你,图的什么,你也不必知道。”
酒杯被塞进她手里,酒液晃动,溅出几滴落在她的嫁衣上。
“但有一条规矩,你得记清楚。”
陆铮直起身,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间屋子,从今晚起归你。我在东厢书房住,无事不扰。”
沈静影捧着那杯酒,指尖微凉。
她千里迢迢从巴黎回来,嫁进这陆公馆,为的就是“扰”他。可现在,他对她说“无事不扰”。
“听明白了。”她说。
陆铮似乎满意这个回答,转身朝门口走去。
军靴踩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还有,”他没回头,“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院子里,不是每扇门都能推。”
门开,门合。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静影低头看着手里的酒,片刻后,将杯子搁在一旁。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玻璃,能看到东厢书房的灯亮了,窗帘上映出一个修长的剪影。
他在打电话。
沈静影收回目光,转向屋子各处。
床、柜、梳妆台。她一一检查,指尖探过每一处可能藏着耳朵的缝隙。这是巴黎的雨夜教会她的第一课——
任何时候,都要先弄清楚,自己站在什么样的棋盘上。
一炷香后,沈静影坐回床边。
她拆了发髻,脱了嫁衣,只穿着中衣,钻进那床绣着鸳鸯的红缎被子里。
屋子里很静,只有西洋座钟的滴答声。
她在被子里摊开掌心。
那杯酒没喝。但她借着擦溅落酒渍的动作,用指尖沾了一点酒液,悄悄尝过。
是上好的绍兴花雕,年份不短。
没毒。
——
东厢书房。
陆铮靠在太师椅上,一根雪茄夹在指间,没点。
副官赵明远站在桌前,压低了声音汇报:“少帅,都查过了。沈小姐的行李只有三箱衣服和一箱子书,没有可疑物品。她在巴黎的学籍档案也核实了,确是索邦大学的语言学专业。”
陆铮没说话。
手指转动雪茄,一圈,又一圈。
“沈家那边呢?”
“沈老爷子最近和日本人走得近。”赵明远顿了顿,“但沈小姐回国后,只在家里待了七天,没出过门,没见过外人。”
“七天。”
陆铮重复这两个字。
他把雪茄搁在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是今天刚截获的密电,来自一个代号“夜莺”的发报员。
“夜莺”在半年前突然出现,每次发报时间极短,频率不定,军情处至今没能锁定具体位置。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人的活动范围,在北平。
“明远,”陆铮说,“明天开始,太太若要出门,跟着。”
“是。”
赵明远领命退下。
陆铮站起身,走到窗边。
从这里能看到正房卧室的窗子。灯已经灭了,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想起方才挑开盖头时,那个仰头看他的眼神。
温驯、顺从,像每个新嫁娘该有的样子。
可那杯酒,她没喝。
陆铮见过太多人喝酒。紧张的人会握紧酒杯,心虚的人会洒出酒液。沈静影端着那杯酒的时候,手很稳,稳得像拿惯了枪的人握着酒杯。
她不是紧张,也不是心虚。
她只是不想喝。
陆铮拉上窗帘。
今夜月明,院里桂花开得正好。
但他莫名觉得,这院子里,已经埋下了看不见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