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秋天有点凉。
濮阳明杰坐在街边的凳子上。她面前摆着一张小小的桌子。桌子上铺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布上放着一个竹筒,竹筒里插着几根竹签。还有一个黄铜的罗盘。罗盘的指针在轻轻转动。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她看不见。但她能听见。
她能听见街上电车开过的声音。能听见黄包车夫跑过去的脚步声。能听见卖报的小孩在喊“申报申报”。能听见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声。
她穿了一件素色的旗袍。旗袍是浅灰色的。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毛衣。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在脑后盘成一个髻。她的脸很白。白得像是没有晒过太阳。她的手指很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什么。
“姑娘,算命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有点粗。带着北方口音。
濮阳明杰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她脸朝着声音的方向。
“算。”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怎么算?”
“手相。面相。八字。抽签。都行。”
男人坐下来。凳子发出吱呀的声音。
“那你看我面相吧。”男人说。他大概觉得这个盲女看不见。说面相是在为难她。
濮阳明杰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向前。她的手指碰到了男人的额头。很轻地碰了一下。然后向下。碰到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下巴。
她的手指很凉。男人缩了一下脖子。
“你……”男人想说点什么。
“别动。”濮阳明杰说。她的手指停在男人的脸颊上。“你左边脸上有道疤。是刀疤。三年前留下的。”
男人愣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
“你是个跑船的。”濮阳明杰继续说。她的手指移到男人的手上。摸了摸他的手心。“手上茧子很厚。是拉缆绳拉的。你最近丢了一笔钱。数目不小。是你攒了半年的工钱。”
男人的呼吸变重了。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有点抖。
“你的声音在抖。”濮阳明杰收回手。“你的手心在出汗。你的呼吸很急。这些都能告诉我。”
她顿了顿。
“你丢的钱。在东南方向。没丢远。去找吧。今天天黑前能找到。”
男人站起来。凳子又吱呀一声。
“真的?”
“真的。”
男人掏出一块银元。放在桌上。银元落在布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谢谢姑娘!谢谢!”
他跑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街那头。
濮阳明杰伸手摸到那块银元。她把银元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进身边的小布袋里。
布袋里已经有几块银元了。还有几张纸钞。
她又坐直了。等着下一个客人。
街对面。有一家茶馆。
茶馆二楼的窗户开着。窗户后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卢俊驰。他穿着军装。军装是深蓝色的。肩章上有两颗星。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脸方方正正的。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凶。
他旁边站着欧阳聪健。欧阳聪健也穿着军装。但他的军装颜色浅一些。肩章上只有一颗星。他比卢俊驰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脸长得清秀。眼睛很亮。他站得很直。手背在身后。
“就是她?”卢俊驰问。他的眼睛盯着街对面的盲女。
“是。”欧阳聪健说。“就是她。这几天在这一带很有名。都说她算得准。”
“一个瞎子。能算得准?”
“听说很准。刚才那个跑船的。她说的都对。”
卢俊驰哼了一声。
“装神弄鬼。”
但他没有走。他继续看着。
又来了一个客人。是个女人。女人穿着绸缎的旗袍。手里拿着一个小包。她在濮阳明杰面前坐下。说了几句话。濮阳明杰让她抽了一根签。然后说了些什么。女人听了。点点头。从包里拿出钱。放在桌上。走了。
“去看看。”卢俊驰说。
他转身下楼。欧阳聪健跟在他后面。
茶馆楼梯很窄。木板踩上去嘎吱响。他们走到街上。穿过马路。马路上的电车刚好开过。叮叮当当的铃声很响。
他们走到濮阳明杰的桌子前。
濮阳明杰抬起头。她的脸朝着他们。眼睛还是闭着的。
“两位先生。”她说。“算命吗?”
卢俊驰没有坐。他站着。低头看着这个盲女。
“听说你算得准。”卢俊驰说。他的声音很大。很响。
“准不准。算了才知道。”濮阳明杰说。她的声音还是很轻。
“那给我算算。”
“先生想怎么算?”
“随便你。”卢俊驰说。“你看不见。那就听声音吧。听我的声音。能算出什么?”
濮阳明杰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头微微侧着。像是在仔细听。
街上很吵。电车声。人声。叫卖声。但她好像把这些都过滤掉了。她只听卢俊驰的声音。
“先生。”她开口了。“您的声音很厚。很沉。像打雷一样。这样的声音。主贵。也主凶。”
“什么意思?”
“贵是说您地位高。不是一般人。凶是说您杀气重。您手里……有过人命。”
卢俊驰的眉毛挑了一下。
欧阳聪健站在他身后。手微微握紧了。
“继续说。”卢俊驰说。
“您的声音里还有别的东西。”濮阳明杰说。“有金铁之声。您是带兵的人。是军官。而且官职不小。”
“还有呢?”
“还有……”濮阳明杰停顿了一下。“还有水声。”
“水声?”
“对。水声。很深的水。流动的水。但水声很乱。像是……有很多漩涡。”
卢俊驰盯着她。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说明什么?”
“说明您最近要过一道水关。”濮阳明杰说。“这道关不好过。水太深。漩涡太多。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去。”
“什么时候?”
“七天之内。”
“什么地方?”
“有水的地方。”濮阳明杰说。“江。河。湖。海。都有可能。但一定是大水面。不是小水沟。”
卢俊驰不说话了。
他想起一件事。七天后。他要去黄浦江边。和一个重要的人见面。这件事很秘密。只有几个人知道。
这个盲女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这些?”卢俊驰问。他的声音变冷了。
“我听出来的。”濮阳明杰说。“您的声音告诉我的。”
“胡说八道。”卢俊驰说。“声音能听出这些?”
“能。”濮阳明杰说。“每个人的声音都不一样。声音里有他的命。他的运。他的过去和未来。我只是把听到的说出来。”
卢俊驰盯着她看了很久。
街上的风吹过来。吹起了濮阳明杰额前的几缕头发。她的脸在风中显得更白了。
“你叫什么名字?”卢俊驰问。
“濮阳明杰。”
“多大了?”
“二十二。”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了。”濮阳明杰说。“就我一个人。”
卢俊驰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跟我走。”
濮阳明杰的头微微动了一下。
“去哪?”
“去我府上。”卢俊驰说。“你给我好好算算。算得详细点。”
“我在这里也能算。”
“这里太吵。”卢俊驰说。“我府上安静。你能好好听。好好算。”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濮阳明杰的手放在桌上。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如果我不去呢?”她问。
卢俊驰笑了。笑声很干。
“你会去的。”他说。“我请的人。没有不去的。”
欧阳聪健往前走了一步。
“姑娘。”他说。他的声音比卢俊驰温和很多。“我们师长是想请你帮忙。没有恶意。你去了。我们会好好招待你。算完了。就送你回来。”
濮阳明杰的脸转向欧阳聪健的方向。
她“看”着他。虽然她的眼睛闭着。
“这位先生。”她说。“你的声音很好听。”
欧阳聪健愣了一下。
“我的声音?”
“对。”濮阳明杰说。“你的声音很清。很亮。像泉水一样。这样的声音。主善。主忠。但你声音里也有矛盾。”
“什么矛盾?”
“你心里有事。”濮阳明杰说。“你在想一件事。想了很久。但不知道该怎么办。”
欧阳聪健不说话了。
他的确在想一件事。想了很久。
“走吧。”卢俊驰不耐烦了。“别磨蹭了。”
他挥了挥手。街边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汽车门开了。下来两个士兵。士兵跑过来。
“把姑娘的东西收拾一下。”卢俊驰说。“请姑娘上车。”
士兵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东西。竹筒。罗盘。布。他们动作很快。
濮阳明杰站起来。
她没有反抗。她知道反抗没有用。
她只是说:“我的凳子。是我自己的。请带上。”
士兵把凳子也拿上了。
欧阳聪健走到她身边。
“姑娘。我扶你。”他说。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扶住濮阳明杰的胳膊。
濮阳明杰的手腕很细。胳膊也很细。欧阳聪健扶着她的时候。感觉她像是一用力就会碎掉。
他们走向汽车。
街边有人在看。但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上前。
因为卢俊驰穿着军装。因为他带着士兵。因为他的车很气派。
濮阳明杰坐进车里。车里很宽敞。座位是皮的。有股皮革的味道。
欧阳聪健坐在她旁边。
卢俊驰坐在前面。
汽车发动了。引擎嗡嗡地响。车子开动了。驶过街道。驶过人群。驶过秋天的上海。
濮阳明杰坐在车里。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她的脸朝着窗外。虽然她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光的变化。从明亮的街市。到稍微暗一点的街道。再到更暗的地方。
车子开了很久。
最后停了下来。
“到了。”卢俊驰说。
车门开了。欧阳聪健先下车。然后转身扶濮阳明杰。
濮阳明杰下车。脚踩在地上。地上是石板路。很平整。
她闻到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
还有一股味道。是权力的味道。是深宅大院的味道。
“这是我家。”卢俊驰说。“以后你就住这里。给我好好算命。算我什么时候能升官。算我什么时候能发财。算我那些对头什么时候倒霉。”
他说话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院子很大。濮阳明杰能听出来。因为回声很远。
“我说了算完就回去。”她说。
“我说了算完再说。”卢俊驰说。“走吧。进去。”
他走在前面。脚步声很重。
欧阳聪健扶着濮阳明杰。跟在他后面。
他们走上台阶。台阶有五级。然后是一道门槛。很高。
进了门。里面更安静了。外面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只有脚步声。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响着。
濮阳明杰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她的人生从这一刻开始。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但她知道。她回不去了。
至少现在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