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证词破伪

  庭院落英簌簌,人声寂然。所有宾客屏息伫立,目光死死盯着场中四名嫌疑人,无人敢出声惊扰。

  周砚慵懒立在四人前方,折扇早已合起,拿在手上轻轻把玩。

  “既然四人皆称无行凶之举,那便逐一对质,以证词验真伪,以物证破虚妄。”

  周砚话音落下,手握纸扇指向最左侧的田忠,语气平淡无波:“先问田账房吧。”

  田忠浑身一僵,连忙低头躬身,神色愈发局促,额头冷汗层层渗出,顺着沟壑滑落下颌。

  “你称离席两刻钟,全程核对采买账目。”周砚目光锁定他,不急不缓问道,“今日赏花宴,府中暂停采买,后厨与采买仆役尽数待命备宴,何来临时账目需要核对?”

  田忠身子微颤,仓促答话:“是……是先前遗留的账目,小人怕耽搁事,便趁宴席空闲核对。”

  “好。”周砚微微颔首,顺着他的话追问,“既为核对账目,定然手持账本、算盘。你此刻身上,账本何在?算盘何在?”

  田忠下意识抬手摸向衣襟,动作僵硬凝滞。他身上衣衫平整,袖口干净,腰间无挂物,别说厚重账本、算盘,连一页账纸都无。

  周遭众人目光瞬间锐利几分,田忠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核对完毕,放回账房了……”

  “两刻钟往返对账、归置器物,时间尚且充裕。”周砚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戳破漏洞,“可你袖口留存沉水香,此香清雅耐久,沾染后半日不散。你常年伏案做账,平素衣物只有墨味、尘土味,今日为何沾此名贵异香?”

  田忠瞳孔骤缩,慌乱辩解:“小人不知!许是席间宾客佩戴香佩,擦肩而过沾染而来!”

  “宴席宾客多戴花香、果香配饰,沉水香贵重,席间寥寥无几。”周砚语气笃定,字字落地有声,“且你袖口香气浓郁,贴近方可闻见,绝非擦肩而过所能沾染。唯有贴身近处、长久停留,才会留下这般深浅均匀的香痕。”

  田忠语塞,张口数次,却无从辩驳,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周砚并未穷追猛打,顺势放过,转而看向第二名嫌疑人,郝文彬。

  郝文彬身姿挺拔,面色看似平静,可紧握的指尖、紧绷的下颌,尽数暴露了他的慌乱。

  “郝公子称腹中不适,独去西侧竹林歇息一刻有余。”周砚直视着他,“西侧竹林地面潮湿,落竹遍地,青苔湿滑。你鞋底干净无泥、衣摆无尘,何来竹林歇息之说?”

  一语直击要害!

  郝文彬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云纹锦靴,靴面光洁鲜亮,连半点泥点碎屑都无,与潮湿幽深的竹林全然相悖。

  他喉结滚动,仓促辩解:“我……我只立于竹林边缘,未曾踏入深处,故而无泥尘沾染。”

  “原来如此。”周砚淡淡应声,随即抛出第二个致命漏洞,“你常年佩戴沉水香佩,周身香气恒定。可死者领口香气,是新近浓烈沾染,与你常年浸染的体香截然不同。”

  “更关键的是,”周砚目光锐利几分,“你与田文远相交多年,深知他性情孤僻,宴席热闹之时从不会独自闭门读书,今日为何偏偏独处书房?你若真去竹林歇息,可有人看见?可曾听见书苑任何动静?”

  郝文彬眼底慌乱更甚,言辞开始错乱:“无人看见……我闭目歇息,未曾听闻异响。”

  一席空话,全无佐证。看似有理,实则处处是空泛托词。

  周砚不再多问,转身看向第三名嫌疑人,侍女小柔。

  小柔垂首伫立,双肩微颤,眉眼低垂,一副怯懦无辜之态,声音细弱蚊蝇:“公子问话,奴婢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你是最后近身接触死者之人。”周砚语气平和,却字字精准,“你称送茶水点心入书房,片刻便退出离去。既是送茶,为何案上茶盏无水渍、无茶垢,干干净净如同未曾使用?”

  小柔身子一颤,低声答道:“公子彼时无心饮茶,让奴婢端回,奴婢未曾动盏,便原样摆放。”

  “既然未曾动盏,何须事后擦拭?”周砚立刻反问,堵死其退路,“现场茶盏光洁异常,是人为刻意擦拭所致。若你未曾停留,是谁擦拭茶盏?是死者自己?他将死之际,怎会有心整理茶盏、伪造平和现场?”

  小柔瞬间无言以对,眼眶泛红,似要落泪,尽显委屈惶恐,却半句辩驳之词都说不出。

  周砚眼底毫无波澜,悲悯无用,弱者姿态从来掩盖不了行凶痕迹。他目光最终落在最后一人,丝织匠人苏九身上。

  苏九神色冷硬,面色阴沉,始终沉默伫立,拒不主动开口。

  “你称离席查看桑树长势。”周砚看向他,声音清冷,“田家别院桑树尽数栽种于东园,紧邻宴席水榭,视野开阔、宾客众多,何须独自远离、消失半刻?”

  苏九嗓音粗哑,沉声作答:“东园桑树众人围观,我需细看枝桠长势、探查土质,故而寻僻静之处观察。”

  “僻静之处?”周砚微微挑眉,目光落于他的指尖,眼底高亮的粉末痕迹清晰刺眼,“你指尖残留毒粉余痕,刻意擦拭却未除尽。你一介丝织匠人,日日与蚕丝丝线为伴,指尖何来白色药粉?”

  苏九眼神闪烁,迅速收回双手藏于袖中,语气强硬:“不知!许是院中花粉、尘土,小人无从分辨!”

  “暮春花粉皆为嫩黄、浅红,土质为褐,无纯白细粉。”周砚冷冷拆穿,“且此粉细腻如霜,嵌于指缝,绝非粗粝尘土、飞花落叶所能比拟。”

  一番逐一对质完毕,四名嫌疑人尽数被戳破证词漏洞,人人言辞有缺、句句存伪,无一人证词圆满、逻辑通顺。

  郝彦州面色愈发凝重,沉声开口:“四人皆说谎遮掩,皆有重大嫌疑,周少爷,该如何甄别?”

  周砚抬眸,目光扫过四人,缓缓道出最终甄别逻辑。

  “凶手最大的破绽,从不是单一物证,而是刻意制造的完美破绽。”

  “田忠会香、会投毒,却看似不会丝线密室;郝文彬会香、知情、有动机,却无现场细微毒粉痕迹;小柔懂丝线、近人身、可近身作案,却无沉水香气息;苏九懂丝线、有毒粉、有私怨,却无香痕佐证。”

  “四人各缺一线,看似疑点均分,实则是凶手精心算计。”

  周砚语速不急不缓:“凶手熟知院中众人底细,刻意借用他人特征、自身隐藏短板,伪造出‘人人可疑、无人坐实’的假象,借此混淆视听、脱身自保。”

  “看似四处破绽,实则四处伪装。”

  他眼底微光骤亮,依托所有物证与证词漏洞,彻底锁定最终范围,步步逼近真相核心:

  “真凶,就在这四人之中,且此人同时掌握香源、毒粉、丝线密室三大手法,故意藏起一项线索,将嫌疑分摊他人!”

  满场死寂,人心震颤。

  四名嫌疑人脸色尽数剧变,两两对视,眼底终于浮现出猜忌、惶恐与慌乱。

  庭院中央,周砚伸了个懒腰。他缓缓开口,“此前梳理的四名嫌疑人的疑点与破绽,并非偶然错落,皆是凶手精心排布的迷局。想要精准锁定真凶、杜绝疏漏,需先补齐排查盲区,排除所有无关之人,再逐层拆解疑点,方能让真相水落石出、铁证闭环。”

  话音落定,周砚侧首分别看向身侧侍立的墨秋,以及神色凝重、心绪复杂的郝彦州,将两位极易被忽略的在场之人纳入排查体系,以严谨排除法扫清所有推理盲区,让整场揭秘逻辑无懈可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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