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移中天,晨间温润的清风渐渐敛去,暑气缓缓铺洒街巷。
四人自清晨逛遍大半市井,从沿街吃食小摊缓步踱至山野手作、草药长街,一路驻足赏物、尝遍风物,说说笑笑间,腿脚已然生出几分倦意。
午后日光愈发炽亮,晒得青石路面微微发烫,往来市井行人也渐渐稀疏,大多寻了阴凉处歇脚避暑。
“日头太热,我们且先回府歇息片刻。”林婉姝抬手轻遮日光,侧头看向身侧的许清沅,语气温和,“孝昌市集山野风物虽多,却胜在夜色闲适、酒楼别致。待暮色垂落、暑气消散,我再带表姐去城中最有名的澴香旗亭小坐,尝尝本地独有的山野河鲜,也算一睹孝昌第一楼阁的风貌。”
许清沅缓步颔首,眉眼带着浅浅倦意,却依旧兴致盎然:“早听闻孝昌有一处独树一帜的旗亭酒楼,今日正好得空体验,甚好。”
四人不再流连市井,循着官道缓步折返县衙后院,各自回房休憩避暑,静待傍晚夜色。
待到申时末,烈日西斜,炽盛暑气尽数褪去,晚风徐徐穿庭,带着花木清香,凉爽宜人。
林婉姝换了一身素雅轻便的浅碧襦裙,许清沅依旧是日间温婉的烟青衣裙,二人不施浓妆,清丽雅致,带着青禾、翠儿两名丫鬟,再度出门,径直往城南澴水河畔行去。
孝昌小城市井平铺延展,街巷屋舍皆是单层土木民居、青砖瓦房,低矮规整、朴素平实,唯独河畔立着一座二层楼阁式建筑,拔地而起、卓尔不群,便是全城独一无二的澴香旗亭。
此楼严格遵循永徽年间民居规制,不僭不越、形制端正,是全县唯一一座二层旗亭酒楼,也是孝昌辨识度最高的吃食去处。楼前立着一根丈高实木酒旗杆,素色布旗迎风舒展,墨笔题写“澴香”二字,笔锋沉稳遒劲,远远望去,临风招展,未近其楼,先闻其名、先见其势。
整座酒楼层次分明、待客有度,将市井烟火与清雅雅致分得清清楚楚。
一楼为开阔大堂,排布着整齐的长条木案与粗陶酒盏,专供乡间农户、往来挑夫、行脚商人散坐吃食,售卖粗饭简菜、浊酒小菜,人声嘈杂、烟火鼎盛,是最鲜活的市井模样。
二楼则全然是另一番景致,共设六间独立雅阁,各有雅致题名:安麓、涢月、清樽、怀韶、竹蹊、景和,错落排布,专属于城中富户、在职官吏与外地世家子弟。
所有雅阁均临澴水河而建,木窗敞亮,推窗便可揽尽河畔清波晚景。隔间以素色布帘遮挡,内设矮几蒲席、雅致屏风,可严实地遮挡住女子身形,规避外人窥探。且二楼特设独立小木梯,宾客无需穿行一楼嘈杂大堂,便可直抵雅阁,清净私密、尊卑有序,极尽贵人体面。
酒楼院外还设有成片拴马木桩与遮阳竹棚,后厨毗邻潺潺溪流,山野鲜货、河中活水产随取随烹,日日新鲜。
一行四人行至楼前,值守掌柜眼力通透,远远便看清二人衣裙料子雅致、气韵端庄,绝非市井寻常女子,身后丫鬟规矩恭顺,一眼便辨出是世家贵客,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二位小姐远道而来,楼上雅间清净临河,小人这便引诸位上楼落座。”
掌柜态度恭谨有度,不似市井商贩那般谄媚,只稳稳引路,带着四人从侧边专属小木梯缓步登楼,全程避开一楼喧闹人流,最终将几人引入视野最佳的安麓雅阁落座。
雅阁之内陈设简雅,素屏洁净、蒲席柔软,窗棂大开,晚风穿窗而入,携来河面微凉水汽,一扫白日燥热。案上早早备好本地凤凰山茶与几碟山野蜜饯,清冽回甘,恰到好处。
待丫鬟布好落座、沏上清茶,林婉姝便熟稔地点起酒楼招牌菜式,尽数是孝昌独有、与云梦水乡风味截然不同的山野河鲜好物。
许清沅素来居于云梦水乡,日常饮食多湖藕莲子、水产鲜鱼、精制甜糕,少见山林硬核野味,听闻菜名便觉新奇,含笑侧耳聆听。
林婉姝先点四道山野硬菜,皆是云梦稀缺、孝昌独绝的风味:北山野板栗慢煨本地散养黑猪的山栗煨土猪,栗粉吸饱肉脂,肉质酥烂入味,香甜不腻;猎户专供的风干鹿肉炙烤、搭配本地血桃蜜饯解腻的鹿脯炙桃脯,山野猎香醇厚,刚好对冲肉腥;山涧嫩笋配散养土鸡文火慢炖的孟宗冬笋炖土鸡,汤色清润、鲜醇回甘;还有牛迹山野生香菇、珍珠菜以青石板慢煎的石板煎山菌,原汁原味、清鲜脱俗。
紧接着又点两道澴水特色河鲜,与云梦大泽水产风味迥异:少油清焖的澴水清焖黄鳝,野生河鳝肉质紧实、鲜而不腥;山间溪流细鳞小鱼去刺熬制的溪水细鳞鱼羹,滑嫩无骨、温润养胃,最是适配女子食用。
主食点心则选了酒楼两大招牌:以牛迹山太子贡米磨粉蒸制的太子米蒸饵糕,米质莹润甘甜,远超云梦普通籼米糕点;本地山茶籽榨油炸制的山茶油豆馃,带着淡淡茶香,清而不腻,区别于云梦菜籽油、豆油点心的厚重口感。
酒水便要了一坛低度山桃米酒,以孝昌特色血桃入曲酿造,酸甜清冽、酒性温和,最适合闺阁女子小酌,搭配桌上桃干、野枣脯佐餐,再以凤凰山茶解腻回甘,整套菜式完备,荤素、山野、河鲜、甜咸配比恰到好处。
等待上菜的间隙,二人凭窗闲谈,对比云梦与孝昌的饮食风物差异。
“云梦水泽遍地,吃食多湖产、多甜糯、多精工细作。”许清沅望着窗外澴水晚景,轻声感慨,“今日尝看孝昌菜式,方知此地胜在山野厚重、天然质朴。栗煨土猪、炙烤鹿脯、石板山菌,皆是水乡难得一见的奇珍野味,粗中有细、烟火醇厚,别有一番风味。”
林婉姝笑着应声:“正是如此。云梦吃的是水乡精致,孝昌吃的是山野本味,各有千秋,这般独特风味,也只有澴香旗亭做得最地道。”
见许清沅听得兴致盎然,林婉姝便顺势轻声补叙,为她细说这家酒楼的来历:“表姐有所不知,这澴香旗亭的掌柜姓赵,本是安陆有名的厨师傅,早年曾在谯国公许绍府中掌灶,最精通安州本土菜式,尤擅以山野野味、溪河鲜货入菜。后来谯国公故去,他便迁居孝昌落户开了这家旗亭。正因出身名门灶下,手艺远超本地寻常厨子,既能做市井平价简食,也能摆得出体面雅席,故而不止城中百姓爱来,外地世家宾客落脚孝昌,也多认准此处。这般算下来,这酒楼店主与你们安州许氏,倒是还有莫大渊源呢。”
二人笑语轻柔,丫鬟侍立一旁,雅阁之内清净雅致,与楼下大堂的喧闹恍若两个天地。
正闲谈间,对面雅阁外的廊道忽然传来两道清朗少年说话声,语调松弛、谈吐随意,似是友人结伴出游、趁晚闲上楼用餐。二人径直走入与安麓雅阁隔水相对、遥遥相望的怀韶雅阁,房门轻掩,声响清晰可闻。
同行的少年名唤陈景晏,乃是周砚母家陈氏的同族表兄,两家世代交好、亲如一家,自幼便时常结伴出游、聚餐闲侃。
二人境遇相仿,常年被各自家族长辈催着打理商事、研习账目,是城内公认的一对“难兄难弟”。
此刻他嗓音爽朗,一落座便一脸苦大仇深,语气满是无奈:“我最近算是被家里彻底拿捏死了,日子过得比学堂学子还煎熬!家里长辈仿佛认准了我天生该吃商贾这碗饭,日日盯着我对账核账、跟进商行货流,半点空闲都不给。我本就爱游山玩水、闲散度日,偏偏被逼着日日跟银两账本打交道,再这么熬下去,我怕是连玩乐的心思都被磨没了!实在无处躲清净,只能拽着你出来透气,逃离家中的‘商事特训’。”
紧随其后的,是周砚清润通透的声线,语气松弛又戏谑:“我太懂这种滋味了。家父周承业也是这般,日日在我耳边念叨,嫌我太过闲散、不务正业,总盼着我早日褪去少年心性,接手周家产业。在长辈眼里,少年闲游皆是虚度光阴,唯有守着账本、盯着生意才算正途。你我当真难兄难弟,别家少年肆意嬉闹、自在逍遥,唯独我们二人被困在商事俗务里,堪称周家、陈家两大‘苦役子弟’。今日索性抛开这些烦心事,趁着晚风清爽、酒楼佳肴地道,好好解馋散心,今日定要好好犒劳一下连日操劳的自己。”
这道独属于周砚的声线清润通透、音色独特,入耳熟悉至极,让林婉姝心头瞬间了然。
林婉姝指尖微顿,心底轻轻一动,耳尖悄然泛起浅淡热度。
她知晓表姐在侧,场合雅致庄重,加之男女有别、礼数周全,便未曾转头探看,更无起身招呼的念头,只敛去心绪,依旧从容陪着许清沅闲话家常、品评风物,神色温婉恬淡,看不出半分异样。
对面怀韶雅阁房门轻阖,周砚与陈景晏二人安稳落座。刚坐定,陈景晏便抬手示意店小二上前点菜,正欲开口报上想吃的菜式,语声未落,楼下大堂骤然响起一阵激烈的争吵喧闹声。
先是人声怒骂、争执嘶吼陡然炸开,紧接着便是“哐当”数声脆响,木案翻倒、碗筷落地、桌椅磕碰的杂乱声响接连不断,碎瓷崩裂、木椅撞击地面的动静刺耳嘈杂,瞬间撕裂了酒楼的安稳氛围。
一楼大堂的喧闹愈演愈烈,怒骂磕碰之声层层上扬,径直冲破楼内静谧,瞬间惊动了整座澴香旗亭。今夜二楼其余四间雅阁皆空无宾客、房门紧闭,唯独隔水对开的安麓、怀韶两处雅阁有人落座。突如其来的混乱惊扰了两间雅室,两扇隔间房门几乎在同一时刻被人推开。
一侧,林婉姝伴着许清沅闻声起身,掀帘出户;另一侧,周砚与陈景晏亦闻声踏出雅阁。
晚风拂过廊道灯影,摇曳细碎微光,两两相对的雅阁门前,四人猝然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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