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儒俯身细看,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眼底浮出明显的惊艳之色,方才点评许俊文诗作的平和神色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赞叹。
“脱尽繁冗,独得清真。此诗有骨、有韵、有心,才是春日诗文的上上之选。”
一句公允点评,彻底敲定全场诗文格局。
周遭士子纷纷回神,低声唏嘘赞叹,无人再辩驳半句。
谁都清楚,今日的雅集头筹——那份珍贵的制举举荐名额,大概率已然落入这位青衫书生手中。
毕竟二者诗作差距悬殊,但凡公允品鉴,结果便毫无悬念。
角落之间,青衫书生面对满堂盛赞与瞩目,无半分自得雀跃,神色淡然疏离,仿佛笔下惊艳诗篇、唾手可得的仕途机缘,都与自己无关。
周砚静静旁观,眸底深意渐浓。
此人诗文清冷孤高,心境超然物外,极致的平静之下,藏着一丝难以舒展的沉郁,寻常人全然无法察觉。
正当众人觉得结局落定之时,周遭响起几声细碎惋惜的议论。
“可惜韩先生这一身才情,腿脚不便,仕途算是彻底断了。”
“是啊,诗写得明明压过许俊文,到头来却没了用处,太憋屈了。”
“好好的一个孝德堂先生,前些年不知为何突然跛了,真是苍天无眼呀!”
话音落下,全场喧嚣骤然一滞,不少人面露惋惜,纷纷侧目看向青衫书生的腿脚。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恍然想起,这位韩先生往日步履如常,偏偏前几年不知何故,忽然成了跛脚。
此事极为隐秘,在场大半士子都不知情,今日才算第一次真切得知。
许清沅闻声微微蹙眉,轻声道出:“本朝选士,首重品行身形、端正规矩。常举、制举皆是如此,身有残缺者,纵使才高八斗,亦不得举荐入仕、无缘御前对策。”
此言一出,满堂惋惜之声此起彼伏。
哪怕今日他凭绝佳诗作拿下雅集头筹,手握许家制举举荐名额,最终也只会因身形残缺被驳回,一切皆是徒劳。
耳畔细碎感叹连绵不绝,韩先生端坐原地,脊背依旧挺直,只是垂在膝上的手指悄然攥紧、随即松开,情绪收敛得滴水不漏,只余一片平和,寻常人看不出半点异样。
诗成榜首却无缘仕途,这般刺眼的境遇落差,让他心底积起沉沉郁结,只是尽数掩藏于心,不外露半分。
不止是他,人群之中另有两人神色异样,目光皆若有似无地落向前方矜傲端坐的许俊文。
布衣素衫的文士立在角落,垂眸敛神,看似安分守礼,指尖却无意识反复轻搓袖口,细碎小动作藏着难以掩饰的心神不宁。
世家子弟立于人流边缘,面上淡然无事,宽大衣袖之下,掌心始终虚拢收紧,似藏着隐秘物件,神色沉敛压抑。
三人身份迥异、素无交集,此刻却不约而同各藏心事,周遭无人察觉这份诡异的默契。
而风波中心的许俊文,依旧矜傲自持,端坐席上。
听闻众人惋惜韩希文的才情被身形拖累,许俊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隐晦轻蔑。
纵使对方诗压全场、才情盖世,可身有残缺、仕途已然断绝,终生无法与自己争锋,这便是他无人知晓的笃定底气。
许老儒看着眼前局面,心中万般惋惜,却也只得沉声开口:“诗作优劣已明,只因规制所限,头筹归属暂且缓一缓。诗会过半,诸位想必已然倦怠,我这便安排些许酒菜,大家先行吃喝休憩,稍后再续诗会。”
不多时,一席席春日酒菜尽数摆上案几:清甜醇厚的春酿米酒、爽口解腻的凉拌水芹、鲜香嫩脆的凉拌蒿菜、入味浓郁的醉小银鱼、鲜甜开胃的糟渍白虾,摆盘雅致,香气四溢。
原本略显沉闷的场面瞬间活络开来,满场士子纷纷抬手致谢,三三两两围坐桌前,品酒尝鲜,雅集氛围愈发松弛惬意。
正当众人悠然畅饮、闲谈尽兴之际,不知从席间哪张酒桌之上,忽然传来一道清朗声音:“春日宴饮,不可无诗助兴。今日便以‘春酒’为题,大家都即兴赋诗一首,岂不快哉!”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引得全场士子轰然叫好。
席间热闹喧嚣、酒香四溢,众人兴致高涨,纷纷落座提笔,依桌轮番赋诗。
一时间席间笔墨轻落、吟咏不绝,各桌诗作水准参差不齐。
有的士子才思敏捷,落笔即成佳句,字句清醇贴合春酒意境,引得满座交口称赞;
也有人思路滞涩,行文空洞、韵律松散,写完只引得周遭几声善意哄笑,自嘲两句便坦然作罢。
整场酒宴松弛热闹,无半分先前赛诗的紧绷对峙。
几首诗作过后,席间氛围愈发热络,众人纷纷离席游走,相互敬酒品诗、交流文思,各处桌案人影交错、笑语盈盈,无人固守原位。
韩希文静静坐了片刻,便顺势起身,身姿虽略有跛滞,却步履从容,端着一盏薄酒逐桌致意敬酒。
他身为孝德堂私塾先生,平日待人温和谦和,席间士子大多受过他的诗文点拨,或是久闻其才名,见他主动敬酒,众人纷纷起身回礼,言语间满是敬重。
他一路缓步穿行,态度温润有度,每一桌都浅饮致意、闲谈两句,谦和有礼,完全是儒雅文士的模样,挑不出半点异样。
不多时,韩希文便走到许俊文的桌前。
许俊文端坐席上,手持酒盏,面上挂着世家子弟惯有的浅淡矜傲,看着身前跛足而立的韩希文,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与得意。
“韩先生才情冠绝今日雅集,奈何造化弄人,实在可惜。”许俊文语气看似惋惜,字句里却尽是居高临下的漠然。
韩希文神色平淡,只浅浅颔首,应声客套回礼:“功名际遇,各有天命,不足挂齿。许公子年少有为,前程坦荡,才是真的可喜可贺。”
话音落罢,他刻意微微俯身,凑近许俊文身侧,压低嗓音,用仅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轻悠悠吐出:“许公子,我这双腿,数年不得舒展呀!”
这句呢喃轻如蚊蚋,没有半分戾气,却像一根无形寒针,骤然扎进许俊文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许俊文瞳孔骤然一缩,脸上挂着的矜傲笑意瞬间彻底僵住,心底深藏的隐秘骤然被撞破,一股莫名的慌乱无端翻涌上来。
恰逢此时,席间众人举杯喧闹、笑语沸然,满场光影错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席间赋诗饮酒的热闹处,无人留意这一处的滞涩。
韩希文垂落身侧的右手,完全隐于青衫袖摆的阴影之中,被身形与衣袖彻底遮蔽,无人能窥见分毫。
他微微侧身伫立,看似只是安静聆听对方心绪浮动,指尖仅有几不可察的细微颤动,转瞬便归于平和,全程举止自然从容。
不过瞬息,韩希文便直起身形,方才近身低语的沉郁尽数褪去。
他抬手虚举酒盏,与尚且心神恍惚的许俊文轻轻对碰,浅抿一口,礼数周全,谦和得挑不出半点瑕疵。
反观许俊文,早已褪去了先前的矜傲从容。
尘封数年的隐秘旧事被骤然点破,恐慌与心虚交织翻涌,彻底搅乱了他的心绪。
他强压心神,频频举杯对饮,指尖无意识地反复落筷,夹取盘中蒿菜送入口中。
心绪不宁之下,他食不知味、饮不觉酣,只是盲目举杯动筷,不知不觉间,酒菜入口次数远超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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