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三凶伏迹

  死寂之中,韩希文率先开口高声辩驳:“大人此言不实!我的确与许士子席间闲谈许久,但闲谈只是文论往来,我从未动过半分歹念,更不曾下毒害人。许俊文之死,与我毫无干系!”

  他语气刻意强硬,可眼底的慌乱已然藏不住,字字都带着强行遮掩的破绽。

  他自忖毒杀过程隐秘至极,无人窥见,万万没料到这场命案并非一人所为,反倒牵扯出另外两重隐秘恶行。

  韩希文话音刚落,身侧的沈布朗身躯猛地一僵,双腿一软,直直跪地,仓促喊冤:“大人明察!小人属实冤枉!大雨之时我确实靠近过死者身侧,但我心底绝无半分杀人念头,绝非我害死的许士子!”

  他心神大乱,语无伦次,只敢拼命推脱罪责。他从未想过,自己冒着风险近身施针,到头来竟是对着一具濒死躯体徒劳动手,更不曾料想,这场诗会命案,竟藏着三重杀机。

  最后开口的是彭亮,他眉宇间覆上一层沉冷的慌乱。沉默片刻后,他压下心头惊悸,冷声辩驳:“大人,我全程安分守礼,未曾近身招惹许俊文分毫。我与他并无深仇大恨,他的死,与我无关。”

  三人各执一词,嘴上皆喊冤枉,眼神却早已出卖了心底的惶恐。

  林之远冷眼将三人慌乱的模样尽收眼底,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周砚,沉声开口:“此三人依旧心存侥幸、负隅顽抗,执意抵赖狡辩。你便当众拆解全案脉络,厘清各人动机、行凶时序与罪责,以实证定是非,堵死他们所有狡辩余地。”

  “是。”周砚微微颔首,迈步走出。

  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神色各异的三人:“大人,纵观本案所有线索,从头到尾,无半点串谋串通的痕迹。此三人与死者皆有私怨旧隙,恰逢柳堤诗会人多嘈杂,又恰逢天降暴雨,场面最是混乱,便以此为契机,伺机行凶,先后对许俊文层层加害,酿成今日惨案。”

  话音落下,他率先看向韩希文,声音平稳有力:“韩希文,你与许俊文旧怨恐是极深,本次赴会你早将毒物带在身上。借此契机伺机杀他,席间文论争执不过是加剧恶念,你顺势借着后续诗文闲谈的幌子近身周旋,刻意用袖口遮挡旁人视线,暗中将苍耳毒汁掺入酒菜之中,诱骗许俊文服食。”

  韩希文当即高声反驳,语气强硬:“纯属空口定罪!我的确席间靠近过许俊文,与他闲谈文论,但仅凭近身相处,凭何断定我下毒害人?办案讲究证据,若无实证,便是栽赃臆断!”

  周砚神色不变,只是嘴角微微翘起:“好在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在投毒之时仓促慌乱,未曾留意苍耳毒汁不慎滴落,浸染在你袖口内侧,已然凝结成色泽异于寻常布料的毒渍。此污渍经毒物浸染、固化成形,水洗不褪,便是你亲手投毒的铁证。”

  他话音沉稳,字字笃定:“再结合孙郎中尸检勘验结果,苍耳混米酒本已是剧毒,加之许俊文席间大量食用,进一步加速了毒素侵体。从你与许俊文闲谈离席,到天降暴雨后死者僵凝不动,前后将近半个时辰,恰好契合苍耳毒素潜伏发作的时辰规律,从毒理时序上,再度佐证了你投毒行凶的事实。你还待如何狡辩?”

  韩希文闻言心头巨震,下意识低头抬手检视袖口,内里布面之上,果然赫然印着一块浅淡的褐色痕迹,深浅固定,根本无法遮掩。

  他嘴唇不住颤动,喉咙发紧,方才强硬的辩驳尽数卡在喉间,再吐不出半句狡辩之言。紧绷的心神骤然崩塌,双腿一软,重重瘫倒在地,浑身僵硬颤抖,彻底失了辩驳的底气。

  周砚随即转头看向伏地跪地的沈布朗,沉声开口:”沈布朗,你可认罪?“。

  沈布朗亲眼目睹韩希文被铁证定罪,心知周砚眼光毒辣、句句切中要害,心底早已惊惧不已。

  颤抖着出声辩驳:“我不认!我与许府虽有商贸积怨,心中确实存有不满,但我从未生出杀人害命的歹心!当日大雨滂沱,众人四散避雨,我不过是一时滞留躲避,怎就成了蓄意行凶?先生仅凭揣测之词,便要定我罪名,我绝不伏罪!”

  周砚微眯双眼,缓缓道出:“据诗会现场众人供词佐证,你常年为许府供货,屡次遭许俊文刻意刁难,心中积怨已久,早存报复之心。今日大雨突降,众人纷纷仓皇避雨逃窜,唯独你刻意滞留原地,伺机近身许俊文。”

  “你凭借娴熟针线手法,暗藏乌头毒针伺机偷袭,杀人之心确凿。且乌头汁液本就是浸泡绸缎所用,你作为布商,想必取用最是方便。”

  沈布朗闻言立刻抓住破绽,急忙高声辩驳:“寻常布商大多备有乌头药水浸泡绸缎,以防虫蛀,天下布商皆是如此,难道不不能是旁人借机盗用、嫁祸于我!”

  周砚闻言不疾不徐道:“你们布商行内之人,针线随身、藏于袖口夹缝,乃是常年劳作养成的固有习惯,恐怕那根乌头毒针此刻也是一样,你也不用抵赖,沾过乌头汁液的针会留下浅黄褐色干痕”

  林之远闻言当即示意,身侧衙役张彪立刻迈步上前,正要凑近查验沈布朗袖口夹缝。

  沈布朗见状所有遮掩皆是徒劳,不等张彪动手,抬手自行从袖口夹缝中摸出一枚细针,摊开掌心露出针身浅黄褐色的干痕,低声自嘲苦笑:“不必劳烦官爷查验了。不愧是先生,连我行内藏针的习惯、毒针残留痕迹都查得一清二楚,这针,确实是我的。”

  周砚目光最终落彭亮身上,语气清亮肃穆,沉声质问道:“彭亮,你呢?”

  彭亮目睹韩希文、沈布朗二人接连被铁证钉死罪行,心底惊惧暗生,却依旧咬牙硬撑,冷声道:“我无罪可认!先生切勿凭空臆断,胡乱栽赃。”

  周砚目光落定彭亮身上,语气沉稳有力:“你自以为行事周密、毫无破绽,可死者身上的致命刀伤,早已将你的行径彻底暴露。许俊文致命伤在右腹,刀口自上而下贯穿躯体,刺入角度极为刁钻怪异。依照当日座位排布,你端坐于许俊文右后侧,常人右手持刀,根本无法形成此种垂直贯穿的怪异角度。”

  彭亮心头一紧,强压内心惊惶,咬牙出声辩驳:“单凭一处伤口角度,便要断定是我所为,未免太过牵强!世间持刀行凶者手法各异,凭何认定是我?”

  周砚全然不理其狡辩,继续沉声:“全场士子之中,唯独你惯用左手,这便是唯一契合此怪异刀伤的关键。当日天降暴雨,全场大乱,众人纷纷起身避雨,许俊文本欲随之起身,却因身中苍耳剧毒提前毒发,早已当场殒命,僵立原地无法动弹。你不明其中缘由,却知晓这是绝佳行凶时机。”

  “你佯装随众人逃窜躲雨,借机近身靠近许俊文,为避免身形动作突兀暴露,你刻意侧身掠过,左手反手持刀发力。唯有左手反刺的姿势,才能从你右后侧的站位,刺出这道自上而下、角度诡异的右腹贯穿伤。”

  话音落下,周砚目光锐利如刀,直指其破绽:“再者,勘验可知行凶刀具长两寸七分,刃身狭长锋利。你当时情急之下死命全力刺出,发力过猛,左手虎口与指侧定然被刀刃反划,留下新鲜划痕。事到如今,你可敢摊开左手,让捕快当众查验手上伤痕,自证清白?”

  彭亮浑身一震,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碎。

  他再也说不出半句狡辩的话语,右手死死攥住自己颤抖的左手嘴唇哆嗦不止,反复支支吾吾:“我、我……”

  几番吞吐,终究是一个字也接不上,彻底哑然失语,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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