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白土岗死战

  高颎接到的军令已经指向长江。

  长江南岸早已看见隋军在集结。

  沿江镇戍早在接连告警。陈朝将领樊毅也说得很明白:京口、采石都是要地,应当增派精兵,把战船留在江面,上下接应。

  这个办法没有变成江上的防线。

  临近新年,两位皇子回建康参加朝会,一部分防船也跟着回了都城。与此同时,贺若弼还在北岸一次次制造假警。每逢隋军换防,他便沿江大列旗帜,摆出马上渡江的样子。陈军紧张过几次,等来的都只是寻常调动。

  警报若每次都是真的,人会害怕;若每次都是假的,人便会疲倦。

  589年正月初一,这一次是真的。

  贺若弼从广陵一带渡江,逼向京口;韩擒虎率另一支军队夜过横江,攻下采石。两路隋军没有挤在一个渡口,而是从不同方向同时落到南岸。一天之内,长江不再横在隋军面前,而被甩到了他们身后。

  第二天,徐子建把采石失守的急报送进建康。又过一天,陈朝才召集大臣商议军务;再过一天,都城内外戒严,各路军队开始调动。

  三天,三次动作。朝廷每天都在动,战局却每天先走一步。急报到来时,朝廷已经不能再决定怎样阻止隋军渡江,只能决定怎样迎接已经过江的隋军。

  就在这时,鲁广达收到两个儿子的信。

  长子鲁世真和次子鲁世雄原本也在陈军中,带着部下守在韩擒虎进军的方向。隋军渡江以后,兄弟二人连同所部一起投降,又请韩擒虎派人送信,劝父亲也降。

  这不是一封只在一家人之间往来的家书。两个儿子不是独自离营,而是带着部下一起站到了敌军那边;父亲此刻仍在掌兵,家事已经变成朝廷还敢不敢把军队交给他的事。

  信上写了什么,没有留下。鲁广达读信时说过什么、有什么反应,史书也没有替他补。

  留下来的,是他接着走向哪里。

  他没有先去军营,而是先向朝廷检举自己,亲自走进廷尉请罪。两个儿子带着军队投敌,做父亲的还能不能继续掌兵,鲁广达不替自己决定。他把这件事交给了审理重案的官署,也把自己的性命和名声一同交了出去。

  陈后主没有治他的罪。

  他明确把两个儿子的选择同鲁广达分开:儿子走了另一条路,父亲仍是国家倚重的大臣。随后,他赐给鲁广达黄金,命他当天回营,继续领兵。

  劝降信被送了回去。鲁广达也回到了自己的军队。

  两个儿子的选择,没有替父亲作出选择。

  可陈后主把军队还给鲁广达,并不等于他也听进了其他将领的劝告。

  萧摩诃第一次请战,是贺若弼刚刚渡江的时候。陈后主没有答应。后来隋军已经深入,营垒还未完全稳固,萧摩诃再次请战,陈后主仍然没有答应。

  任忠从吴兴赶来,又提出守城的办法:增兵宫城,截断隋军沿江运粮的道路,等春水上涨,再让上游周罗睺等人的水军顺流来援。

  从守江,到趁敌立足未稳出击,再到守住宫城等援军,陈朝能够选择的余地正在一层层变窄。

  这些办法采用以后能不能救下建康,后人无法替他们再试一次。真正发出去的,是另一道命令。

  陈后主嫌战事迟迟不决,说:

  “兵久不决,令人腹烦。”

  这场仗拖着不打,实在叫人心烦。

  任忠叩头,请他不要出城。孔范却在旁边主张决一胜负。最后,陈后主命各军出城,在白土岗迎战。

  鲁广达刚从廷尉回到军营,便披上铠甲,走进了这道命令。

  陈军在建康城外南北铺开二十里。这样长的一条阵线,一头很难看清另一头。一处已经交战,远处还在等待;一处刚刚后退,旁边的人先撞见的可能只是迎面而来的溃兵。

  鲁广达在南面。

  两个儿子已经在信里劝他放下兵器。现在,他手执鼓槌,亲自催动部下向前。

  这一段陈军没有退。

  鲁广达披甲击鼓,率军迎着兵刃推进,几次把贺若弼的军队逼退,一直追到隋军营前。至少在白土岗南面,先向后走的不是陈军。

  跟在他军中的队主杨孝辩也在向前。他的儿子没有留下姓名和年纪,只留下手中那把刀。这个没有留下姓名的人接连杀死十余名隋兵,最后力尽,与父亲一起战死。

  同一场战争里,鲁广达的两个儿子站到了敌军一边;杨孝辩和他的儿子却死在同一支队伍里。父子之间没有一种能够概括所有人的答案。

  可南面的胜势推不到二十里长阵的另一头。

  贺若弼稳住队伍,转兵猛攻北面的孔范。孔范的军队刚一交锋便向后退,附近骑兵也跟着乱了。阵中甚至有人刚拿到首级,便离开自己的位置,赶去向皇帝请赏。

  一支军队不必同时接到逃跑的命令才会崩溃。北面先退一部,旁边的人看见友军转身,也跟着转身;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溃兵越来越多。白土岗的败势就这样从一处裂开,沿着二十里的阵线传了出去。

  南面的鲁广达刚刚逼退过隋军,杨孝辩父子也已经死在这里。可一部分人能够向前,救不回一支已经不能同时进退的军队。

  任忠退回宫城,向陈后主报告败况。

  开战以前,他劝皇帝守城待援。此刻,他又请皇帝准备船只,说自己愿意拼死护送皇帝去上游,投奔还在抵抗的军队。

  陈后主相信了他,让宫里收拾行装,又给他黄金,命他出去招募士兵。任忠说安排妥当便回来迎驾,随后骑马离开宫城。

  宫里的人等着他回来。

  他没有回来。

  任忠只带几名骑兵到了石子岗,向韩擒虎投降,随即掉转马头,为隋军带路。守在南面通道的陈军还想抵抗,他朝他们喊:

  “老夫尚降,诸军何事!”

  我这个老人都投降了,你们还打什么?

  守军随即散开。前面劝陈后主守住宫城、等待上游援军的是任忠;现在把韩擒虎带进宫城的也是任忠。

  隋军逼近时,尚书仆射袁宪还给陈后主留下最后一个选择:整理衣冠,坐到正殿上,亲自面对进城的敌军。

  这救不了陈朝,却至少能让皇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迎接败局。

  陈后主没有接受。他离开正殿,躲进景阳殿的一口井里,后来被隋军用绳索拉了出来。建康失守,皇帝成了俘虏。

  北掖门已经起火,宫城里再也发不出一道能够传遍全军的命令。

  鲁广达却还在打。

  他带着余下的士兵继续抵抗,一直打到天黑。两个儿子已经投降,白土岗全线已经溃散,任忠已经给隋军带路,皇帝也已经被俘。他面前已经没有一座还等着他救回去的都城。

  日暮以后,鲁广达才解下铠甲,面向宫城拜了两拜,放声痛哭:

  “我身不能救国,负罪深矣。”

  我没能救下国家,罪责太重了。

  跟着他的士兵也哭了起来。鲁广达停在原地,被隋军俘获。

  他没有救下陈朝。可白土岗留下的并不是“陈军无人肯战”这样轻省的结论。南面有人几次逼退隋军,杨孝辩父子死在阵中,鲁广达一直打到宫城失守以后。真正救不回来的,是一条已经失去共同命令的二十里长阵,也是一个每次下令都慢了一步的朝廷。

  建康失守了,陈朝却没有在同一夜到处消失。

  上游,周罗睺仍带着水军守在江夏,同隋军隔江相持。他还在等都城的消息,也还没有接到放下兵器的命令。

  接下来送到他手里的,不是援军。

  是已经成为俘虏的陈后主亲笔写下的一封信。

  ##【史书记载】

  本章主要依据《陈书》卷六《后主纪》、卷三十一《萧摩诃等传》,《隋书》卷二《高祖纪下》、卷五十二《韩擒虎传》《贺若弼传》及《资治通鉴》卷一百七十六、卷一百七十七。沿江告警、两路渡江、鲁氏兄弟投降致书、鲁广达请罪还营、白土岗会战、任忠引军入城、陈后主被俘和周罗睺仍守上游,均见于这些记载。

  《资治通鉴》主要把陈、隋两方纪传材料整理为连续日序,不能与《陈书》《隋书》简单计算成三组独立目击证据。萧摩诃与任忠提出的方案确有记载,但采用以后能否改变战局无法验证;陈军阵线“二十里”只用于说明首尾难以协同,不作现代战场测绘。正文没有采用胜方传记所载的具体伤亡数字。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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