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在凌晨一点多散场。
刘洋喝多了，被两个同学架着往回走，嘴里还在嚷嚷着“我没醉再喝一轮”。陈瑶拉着苏晚晴在门口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不知道聊了什么，只看到陈瑶走的时候拍了拍苏晚晴的肩膀，表情有点微妙。
周景行喝得也不少，但他酒量好，只是脸红了些，说话的音量比平时大了三分。他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像这个聚会的半个主人——不是那种让人反感的喧宾夺主，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他记得每个人最近在做什么工作，会主动给话少的人递话题，会在气氛冷下来的时候适时地起身敬一轮酒。这是周景行最厉害的地方。他让你觉得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自己是被重视的。
林北辰前世最吃这一套。他觉得这种人格魅力是天生的，学不来。后来他在狱中反复拆解周景行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才发现那些“天生的魅力”背后全是精密的设计。比如敬酒的时候，周景行会把杯子放得比对方低半寸——这个动作他在镜子前练过；比如他会记住每个人的近况，是因为他有一个专门记录人脉信息的备忘录，每次见面前都会翻看复习。
不是天生热情。是把社交当成一门生意在做。
散场的时候，林北辰站在大排档门口，看着一群人三三两两地散进夜色里。周景行走在最后，苏晚晴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可以解释成“只是顺路”。
“北辰，”周景行回头叫他，“明天有空没？出来喝杯咖啡，聊聊你那个项目。”
他等不及了。
林北辰心想，前世周景行也是这个节奏——看到机会就立刻扑上来，但那时他以为是兄弟对自己的支持，感动得差点当场把股权白送。后来才知道，周景行对每一个有利用价值的人都是这个反应。
“明天下午吧，”林北辰说，“时光咖啡馆，大学城南门对面。”
“行，两点？”
“两点。”
周景行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走了。苏晚晴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林北辰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转回去，加快脚步跟上了周景行。
林北辰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的转角。路灯把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后被拐角吞掉。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细节——某次聚会散场后，苏晚晴说打车回去，周景行说顺路一起，他当时还傻乎乎地说“那你帮我送她到家”。后来他才知道，两个人上了同一辆出租车，去的不是苏晚晴的住处，而是周景行的公寓。
这个画面，前世他到死都不知道。但重生之后，那些被埋在暗处的碎片像是自动拼了起来，每一片都严丝合缝。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自己出租屋的方向走。
凌晨的城中村比白天安静得多。大排档已经收摊了，老板把塑料桌椅摞成山，正在用皮管子冲地。水柱冲刷在石板上，把一整晚积攒的油污和啤酒渍冲进下水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
林北辰踩着没干的水渍走回出租屋，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黑暗对他来说无所谓，这条楼梯他闭着眼都能走。
进门，开灯，老式风扇吱嘎吱嘎地开始摇头。
他坐在桌前，打开那个软抄笔记本。聚会上的观察需要趁热打铁地记下来，不然细节会模糊。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行字：
“苏：全程不主动不拒绝不表态。递烤串给周，周转手给我，动作不需沟通——默契程度表明私下互动频率远超正常范围。散场时与我零交流，和周一起离开。”
“周：急于入局，明天约咖啡馆谈。胃口被钓起来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明天下午的会面是一场硬仗。周景行不是傻子，他聊项目的时候会问很多问题，会试探林北辰的底牌。如果表现得太急切，周景行会起疑——他认识的林北辰是个技术宅，不擅长谈判，更不擅长设局。但也不能表现得太冷淡，那会让周景行觉得不对劲。
他需要在“那个不太懂商业的林北辰”和“一个正常的创业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让周景行觉得，他还是那个可以拿捏的兄弟，只是这次学聪明了一点。
林北辰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脑子里快速推演着明天的对话。
凌晨三点，他关灯躺下。
黑暗中，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周景行的脸，而是苏晚晴散场时回头的那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犹豫，有试探，还有一丝他前世从来没在她眼里见过的东西：不确定。
前世他召之即来，她反而对他失去了兴趣。这一世他若即若离，她反而开始回头看他了。
林北辰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不是要赢回苏晚晴。他对她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连恨都算不上。但她是一个关键的变量——她和周景行的关系是建立在“共同利益”之上的，这种联盟先天就不稳固。如果她开始动摇，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那她和周景行之间的裂缝就会越来越宽。
他不着急挑拨。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保持适当的距离，她自己的贪念和不安就会替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做了。
困意终于涌上来。七天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面反扑，意识像被一只大手缓缓按进深水里。他最后听见的声音是风扇的咔咔声和老远的地方传来的夜班公交的报站声。
2014年7月17日，他重生后的第三天。这一觉，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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