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岁岁安生

　　秋日的日头最是温柔不烈，金灿灿铺洒在山谷空地，风轻云淡，四下安宁得不像话。

　　小燕子将满满一背篓的野生棉花尽数摊开在平整干净的青石板上。

　　经过一夜静置，带着晨间山露湿气的棉絮，被阳光一烘，迅速变得干爽蓬松。一团团雪白如云，软软堆叠，看着就让人心底暖融融的。

　　她没有急着缝制，先细细挑拣杂质。

　　野生棉花不比家种，棉絮里混着细碎枯叶、干枝、细小棉籽。小燕子蹲在石板前，指尖灵巧翻飞，一点点摘干净所有杂物，只留最纯粹、最白净的棉绒。

　　杂质挑净，接下来便是弹棉花。

　　没有匠人弹棉弓，她就自己动手做简易工具。

　　取一根韧性极强的细弯竹，两头绷紧晒干的牛筋草纤维，做成一张小巧简易的弹棉弓，再握着竹弓轻轻拍打棉堆。

　　“嘭、嘭、嘭——”

　　轻柔的震动荡开，压实的棉絮瞬间被震得松散开来。

　　原本结团、板结的棉花一点点炸开、舒展、如云絮飞扬。

　　阳光之下，细小白棉轻轻飘飞，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像落了一层温柔细雪。

　　小燕子耐心极了。

　　一小块一小块弹，一遍一遍震，不着急、不糊弄。

　　她太懂冷夜难熬。前世流浪那五年，冬夜冻得蜷缩破庙，浑身发抖、彻夜难眠；入宫之后虽是锦被软褥，却夜夜心惊难安，从未真正睡过一个踏实觉。

　　这一世的第一床被子，她要做得厚厚的、软软的、暖暖融融的。

　　整整一个上午，所有棉花全部弹得蓬松如云、轻柔似雪，摸上去绵软温热，没有半点硬块。

　　弹好棉花，开始处理布料与填充物。

　　她昨日采回来的野生麻皮已经彻底晒干，韧性十足。小燕子将麻皮反复揉搓、撕筋、细化，一点点拧成粗细均匀、结实坚韧的麻线。

　　古代山野无布匹，她便用捶软的野生树皮纤维压成厚实柔韧的天然布皮，干净、耐磨、不透风，正好拿来做被面、褥面。

　　物料齐全，正式缝制被褥。

　　她先做床褥。

　　将宽大平整的天然纤维布皮铺在 newly打好的木床上，铺得平平整整、四角对齐。随后一层层铺上弹好的厚棉絮，中间厚、四周匀，铺得扎实饱满，不会凹凸不平。

　　铺好棉层，再盖上一层布皮，对齐边缘，拿着自制麻线，一针一线细密缝制。

　　小燕子手脚麻利，走线整齐、针脚密实，不松不垮，不歪不斜。

　　她七岁重生，内里是半生沧桑沉稳心性，做事稳得吓人，半点孩童毛躁都无。

　　第一层床褥缝完，厚实柔软，铺在木床上瞬间隔了山里的寒凉，稳稳垫底、防潮保暖。

　　接着做厚冬被。

　　被子比褥子铺棉更厚，整整叠加三层蓬松棉絮，缝得方方正正、边角规整。

　　最后是枕头。

　　她提前晒好的荞麦壳和柔软干山花混在一起，透气干爽、不潮不闷，安神助眠。小燕子缝制出小巧方正的枕套，满满当当填进荞麦壳，拍得松软平整。

　　不过大半天功夫。

　　一张软褥、一床厚被、一方枕头，全部完工。

　　铺到木床上，素净干净、蓬松柔软，原本清冷空空的木床，瞬间变成了整座山谷最温暖的小窝。

　　小燕子伸手按压棉被，绵软回弹，暖意暗藏。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

　　有家、有屋、有床、有被。

　　终于，她在这世间，真正有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安身之地。

　　……

　　收拾完被褥，已是午后。

　　小燕子放下针线，习惯性走到菜园栅栏边查看田地。

　　这一看，她眼底瞬间漾开满满的温柔笑意。

　　地里出苗了！

　　不过短短几日浸润雨露阳光，整片菜畦早已绿意点点、生机破土。

　　土豆地最先冒头。

　　一颗颗嫩黄泛绿的小芽顶开薄土，圆圆的嫩叶卷曲娇嫩，一排排、一簇簇整整齐齐，密密麻麻铺满畦田，鲜活得晃眼。

　　旁边的黄豆、红豆也不甘示弱，细细嫩茎撑着两瓣子叶，亭亭玉立，嫩绿通透，一片片整齐排布，长势喜人无比。

　　角落的野菜种子更是疯长，密密麻麻钻出细小苗芽，绿茵茵铺满边角空地。

　　微风拂过，满田青苗轻轻摇晃，清新的泥土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希望的味道。

　　是她亲手种出来、挣出来、稳稳握在手里的未来。

　　前世她追名、追利、追亲情、追宠爱、追不属于自己的繁华。

　　追到最后，一场空梦，满身伤痕。

　　今生她只追泥土、追青苗、追日出日落、追岁岁丰收。

　　简简单单，却稳稳圆满。

　　小燕子扶着木栅栏，静静看了许久青苗，心底安宁无比。

　　田地长势太好，接下来要准备长期居家的全套厨具。

　　山洞石灶虽能熏肉做饭，却太过简陋，想要长久过日子，必须完善锅碗瓢盆、储物、滤水、蒸晒全套器具。

　　她转身回到木屋旁，继续开工自制山野家私。

　　先砍柔韧硬木，削出圆形木锅盖、木蒸屉、木铲、木勺、长柄翻炒木筷。

　　所有器具全部打磨光滑圆润，不刺手、不掉渣、耐烧耐用。

　　接着做大型储物木盆、洗菜木盆、淘粮木盆。

　　截断整段粗树干，耐心打磨掏空，做成大小不一的深木盆，大盆用来浸泡干货、淘洗粮食，小盆专用于洗菜、盛水，分区分明，干净卫生。

　　又在山泉流水处搭建实木滤水架、晾晒架、分层干货台。

　　避免山货、菌子、笋干、野菜直接落地受潮，保证通风脱水、干燥耐存。

　　做完厨具，她又打造悬挂式腊肉木钩、分层熏肉架、干货吊挂梁。

　　秋日正是囤货黄金期，往后山里入冬落雪，无法日日进山，必须提前囤足、晒足、熏足。

　　趁着天气晴好、阳光猛烈，小燕子开始大规模整理囤货。

　　前几日晒的木耳、菌子、笋干已经半干，她全部翻面、摊开、二次晾晒，挑出未干透的继续暴晒，干透的统一装进密封竹筒、木盒、干燥木柜分层存放。

　　山洞石灶再次生火，继续熏制野味。

　　这次她不再只熏兔肉，趁着山林秋末野味多，她进山随手套住几只肥硕山鸡、一只小野猪崽，全部仔细处理、清洗、腌制、上烟熏制。

　　松柏青烟袅袅升起，温柔绵长，把肉块熏得金黄油亮、香气浓郁。

　　熏好的野味挂在木屋通风横梁上，一排排腊肉、熏兔、熏鸡整齐垂落，油香淡淡飘散，看着就让人心底踏实富足。

　　晒完干货、熏完野味，小燕子又开始储备杂粮干菜过冬。

　　她进山批量采摘野菇、野耳、野蕨菜、秋笋，大批量晾晒囤货。

　　又收集大量干柴、枯枝、硬木、炭火燃料，整齐堆叠在木屋侧边遮雨棚下，码得整整齐齐，足够整个寒冬取暖做饭、熏烤干货，不愁雨雪天气断柴缺火。

　　白日种地、做器、囤货。

　　傍晚归家、铺床、煮食、休憩。

　　日子平淡单调，却日日充实、步步安稳。

　　夕阳落下山谷时，小燕子坐在自己亲手做的小木凳上。

　　身前是青苗满地的菜园、坚固整齐的木栅栏；

　　身后是整整齐齐、家私齐全的原木小屋；

　　屋内是柔软温暖、干干净净的新被褥；

　　梁上是挂满整年不愁的熏肉山货；

　　柜中是满满当当的种子、干货、杂粮。

　　晚风轻轻吹过，山林安静温柔。

　　她小小的年纪，心里却再无半分漂泊惶恐。

　　她再也不会走向京城。

　　再也不会遇见柳青柳红。

　　再也不会遇见夏紫薇。

　　再也不会闯进木兰围场。

　　再也不会做那一场轰轰烈烈、伤筋动骨的还珠大梦。

　　别人的命是入宫、争宠、爱恨、纠缠、身不由己。

　　她的命，是种地、丰收、安稳、自在、岁岁平安。

　　小燕子抬头看着漫天温柔晚霞，轻轻弯起眉眼。

　　格格谁爱当谁当。

　　我只守我的山野，种我的土豆，过我的岁岁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