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门道

  滚烫的牛肉汤底依旧咕嘟咕嘟翻滚,白雾袅袅升腾,裹着浓郁肉香填满整座竹屋。

  小燕子指尖捏着温润的竹筷,慢悠悠涮着鲜嫩肥羊卷,一口热肉、一口冰甜豆浆,吃得眉眼舒展、浑身松弛。屋外大雪封山、万籁俱寂,寒风再烈也吹不透她这一室温暖安稳。

  她嚼着满口鲜香,心里愈发感慨万千,思绪慢慢飘回幼年流落市井、混迹流民灾民堆里的那段岁月。

  别人七岁尚在爹娘膝下撒娇、衣食无忧、不识人间疾苦,可她七岁早已是彻头彻尾的街头孤女。

  那年大水过境、州县荒灾,四方流民、难民、灾民蜂拥聚集在城镇外围的破棚烂巷里。无数无家可归之人挤在一起,抢残羹、捡烂菜、争一口冷水、夺半块馊饼。

  她小小年纪,瘦小、单薄、无亲无故,为了活下去,日日混在最底层的流民堆里,冷眼旁观整整一年。

  也正是那段人人哀嚎、人人争抢、人人可怜的黑暗日子,让年幼的小燕子早早看透了世道最真实、最冰冷的门道。

  她亲眼看见——

  有户籍、有路引的寻常百姓,看着体面,实则被官府死死拿捏,税役压身、层层盘剥,稍有过错便罚银拷打,一辈子被土地、官府、律法捆死,动弹不得;

  她亲眼看见——

  安分守己的流民,老实认命、沿街乞讨、卑微求生,最后要么冻饿街头、要么被抓充徭役、要么被人贩子拐走,下场凄惨;

  她更亲眼看见——

  那些死守城镇、贪恋市井热闹、不肯远离红尘的流民,最后无一例外,全都落得尸骨无存、颠沛至死的下场。

  唯独极少数脑子清醒、胆子够稳、懂得避世的流民,会悄悄脱离灾民大堆,独自钻进深山、远离官府视野、不沾市井纷争、不靠任何人施舍,靠着开荒、采山、私市交易悄悄活下来。

  那时候她年纪虽小,却心眼透亮、看得极明白。

  闹市是死局,深山是生路。

  扎堆是等死,独居是活命。

  求人是卑微,自耕是安稳。

  世人拼了命往城里挤、往人堆里钻、拼命想要户籍名分、想要立足红尘,殊不知红尘才是吃人的泥潭,官府管控的地方,永远没有底层人的真正活路。

  也是从那时起,她心里悄悄埋下念头:将来一定要彻底远离人群、躲进深山、自给自足、做个无人管、无人抓、无人欺的自由人。

  所以八年前,她果断甩开所有流民同伴、躲开城镇,一头扎进这座无人问津的幽谷。

  别人恐慌深山荒凉、怕野兽、怕孤寂、怕无依无靠,她偏偏知道——

  深山最安全,野地最安稳,黑户最自由。

  这些年,她踏踏实实种田、勤恳赶山、低调黑市交易,从不惹事、从不扎堆、从不贪红尘热闹,一步步把荒谷养成万亩良田、把一无所有活成衣食无忧、把人人避之不及的黑户流民身份,活成了旁人做梦都得不到的神仙日子。

  此刻嘴里满口油润鲜香的牛肉,更是让她越吃越通透、越品越庆幸。

  她又夹起一大片纹理漂亮的草原肥牛,浸满浓汤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轻轻摇头叹出一句迟来的恍然:

  “唉……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真的是以前太傻、太懵懂、太年轻。

  前世的她,明明自幼流浪、最懂底层苦,却偏偏脑子转不过弯,贪恋人间热闹、贪恋姐妹情分、贪恋一丝温暖归属,非要一头扎进红尘漩涡。

  明明看透流民扎堆必死,却偏偏执念江湖情义、执念入宫认亲、执念皇家疼爱;

  明明知道官府规矩吃人、世俗枷锁害人,却偏偏拼命想要挤进规矩里、想要被认可、想要得名分。

  她前世拼尽全力想要摆脱流民身份、想要做体面人、想要做高高在上的格格,到头来呢?

  摆脱了街头乞讨的苦,却掉进深宫牢笼的苦;

  躲开了衙役的追打,躲不开人心的算计;

  脱离了流民的卑微,逃不开礼教的束缚。

  做格格的那些年,锦衣玉食、珠光宝气,看似尊贵无双,实则连一口随心自在的牛肉火锅都吃不得,连一次肆意快活的日子都过不得。

  皇家规矩压身、朝堂礼法束人、后宫纷争缠身、爱恨执念困心。

  堂堂还珠格格,活得远远不如如今这个深山黑户逍遥痛快。

  小燕子一边涮着软糯牛肋条、啃着鲜香羊排,一边慢悠悠继续自语,眼底满是通透的释然:

  “以前真是笨死了,放着生路不走,偏偏往死局里钻。”

  早早看透流民门道的她,本该更早通透、更早清醒。

  流民堆里她早就看明白:

  有户籍,就有牵绊、就有赋税、就有徭役、就有管束;

  有名分,就有规矩、就有责任、就有算计、就有牺牲;

  唯有无名无籍、隐于山野、自耕自足、私市流通,才能真正跳出世道棋盘。

  大清律法禁宰耕牛、禁私贩肉食、禁边境私货,管得住在册百姓、管得住市井商户、管得住朝堂官员,唯独管不住深山隐民、管不住黑市暗市、管不住她这种彻底脱离体系的人。

  城里百姓一辈子不敢碰的牛肉,她冬天随便囤、随便吃、随便涮;

  世人一辈子守着户籍被拿捏,她无籍一身轻、天高任鸟飞;

  旁人一辈子看人脸色、受人管束、被命运推着走,她亲手改命、亲手造家、亲手丰收、亲手享福。

  窗外大雪漫天封山,隔绝俗世万千苦难。

  山外的流民依旧年年冻死、年年饿殍、年年被驱赶、年年无归宿;

  山外的百姓依旧被税役压身、被规矩捆绑、被生活磋磨;

  山外的紫薇依旧流落街头、乞讨求生、执念破碎、宿命崩裂。

  唯独她,早早看透世道真相,跳出红尘棋局。

  她坐在暖融融的竹屋之内,吃肉喝汤、饮冰甜浆、食酥脆零嘴,满目安稳、满心富足。

  一锅热气腾腾的牛羊肉火锅,一口口都是前世求之不得、今生随手可得的自由。

  “真的太舒服了。”

  小燕子靠在软绵棉垫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唇角扬起温柔知足的笑意。

  早早看透流民冷暖、早早看懂世道生死、早早躲入深山耕耘、早早依托黑市自给自足。

  做黑户又如何?

  无名无籍又如何?

  不居市井、不入红尘又如何?

  世人被规矩捆死,她跳出规矩;

  世人被命运拿捏,她斩断命运;

  世人求一生温饱而不得,她岁岁丰收、日日肉香。

  前世蠢得可怜,放着自在生路不走,偏偏奔赴牢笼富贵、奔赴爱恨苦难、奔赴别人的宿命剧本。

  今生通透圆满,守着青山沃土、守着黑市便利、守着四季烟火、守着独一份无人能及的逍遥。

  风雪落满山川,屋内烟火温柔。

  她继续慢悠悠涮肉、小口饮浆、细嚼零嘴,心里只剩一句反反复复的庆幸:

  早点看透就好了,

  早点想通,

  早点脱身红尘,

  就能早点过上这般神仙日子。

  不过现在也刚刚好。

  前尘皆虚,今生圆满。

  红尘皆苦,我自安然。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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