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永不相交

  冬雪渐渐消融,山间冻土慢慢化开一层软泥,春风裹挟着山野清润的气息,悄悄漫过整片连绵群山。

  自打各路流民遵照神秘人的纸条指点、分批隐入深山之后,整片无人管辖的荒山野岭,彻底褪去了千年荒芜死寂的模样,处处燃起踏实温热的人间烟火。

  进山扎根的百姓,早已彻底跳出了大清普通百姓的活法。

  山下在册的大清子民,开春第一件事不是春耕,是迎官差、缴旧税、预估新粮赋税、应付徭役摊派,一举一动被户籍捆死,一年到头辛苦耕耘,大半收成尽数上交官府,余下薄粮勉强糊口,稍有不慎便要倾家荡产、卖儿鬻女。

  可进山的这群流民,完全不一样。

  他们无籍无册、无税无役、无人管束、无人盘剥,山野荒地无主无争,想开多少田便开多少田,种多少粮便得多少粮,一分不用上交、一毫不用进贡、完全自给自有。

  各村里正统一规划土地,不再扎堆聚居惹眼,家家户户隔着山坳、隔着溪涧分散开垦,向阳坡地尽数翻整松软。众人牢牢记得纸条上反复强调的救命作物——土豆。

  这作物不挑地、耐贫瘠、耐寒凉、产量极高,荒坡薄土也能疯长,是乱世最保命的口粮。

  男丁们深耕翻土、起垄挖坑,把小心翼翼留存、互相匀出的土豆种块挨个埋入新翻的软泥之中,覆土、浇水、固垄,每一步都做得格外仔细郑重。

  老农户一辈子种麦种稻,年年被田税压得喘不过气,此刻蹲在新开的田垄边,看着埋好的种块,眼眶都是热的。

  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种完全属于自己、只养自家老小、不用给官府交一粒的粮食。

  女人们也各司其职,将入冬以来晾晒囤积的木耳、厚菇、干笋、草药、野果干货细细分拣、层层打包,按照纸条写明的黑市规矩,挑出品相最优、最干净干爽的顶尖山货,单独封存存放。

  人人悄悄记牢边界黑市的开市时辰、隐秘小路、交易禁忌,谨记不问来路、不探根底、沉默交易、以物易物、不露财物、不惹注目的铁律。

  他们学着小燕子的活法,脱离市井纠缠、脱离官府体系、脱离底层内卷,不靠乞讨、不靠施舍、不靠权贵怜悯,只靠双手赶山种田、靠山野物产通商。

  短短月余,这群曾经任人驱赶、任人踩踏、人人可欺的流民,已经彻底走上了大清朝正统百姓一辈子摸不到的自由活路。

  山下人被规矩锁死、被赋税榨干、被命运拿捏;

  山里人无拘无束、自给自足、悄悄发育、岁岁安生。

  新旧人生,早已彻底割裂成两个世界。

  可就在万千底层苦民挣脱泥泞、向阳新生的同时,京城城外的官道旁,依旧滞留着深陷执念、自困牢笼的夏紫薇与金锁。

  连日沿街乞讨、风餐露宿,早已磨尽了两人所有底气。

  金锁跟着紫薇颠沛千里,吃尽世间苦楚,一路看着小姐从温婉清雅的江南闺秀,熬成灰头土脸、沿街乞食的落魄模样。她日日看尽小姐执念深重、不肯回头,眼看前方无数流民纷纷进山安家、寻得生路,心中愈发焦急恳切。

  这日午后,春阳微暖,路上正有最后一波收拾行囊、准备进山落户的流民队伍缓缓路过。

  队伍里有老有少、有壮丁有妇孺,其中一户便是曾经寒窗苦读、乱世落难、沦为流民的李秀才一家。李秀才饱读诗书、知礼明义,只是生逢灾年、家道尽毁、被迫流离,品性正直、最厌虚荣矫矜。

  金锁看着眼前寻得生路、奔赴新生的众人,再也忍不住,拉住疲惫瘫坐在路边石阶上的夏紫薇,苦苦规劝,语气带着哀求:

  “小姐!你快看!所有流民、灾民、逃难的百姓,全都进山安家开荒去了!”

  “如今雪化土开,正好春耕种田,山里有地、有粮、有活路,不用乞讨、不用受人白眼、不用任人欺凌!我们也跟着进山去吧!”

  “我们寻一处安静山谷,开几分薄田,采山货、种野菜、安稳度日,平平淡淡过完一生,总好过日日沿街乞讨、飘零无依、看不到半点希望啊小姐!”

  金锁言辞恳切、句句真心,字字都是为了紫薇好,是绝境里唯一的务实生路。

  可谁料,这番掏心掏肺的劝说,换来的却是夏紫薇满脸冰冷、满眼傲慢、十足的不屑与鄙夷。

  连日乞讨的屈辱、颠沛的委屈,非但没有磨平她的执念,反倒让她越发死死攥紧那点虚无缥缈的“皇家身份”,将这一点虚妄名分当成自己唯一的体面与底气。

  她缓缓抬起憔悴苍白的脸,眼神冰冷疏离,居高临下地扫过路上赶路的流民队伍,包括忠心劝她的金锁在内,语气刻薄又矜贵,带着深入骨髓的轻视:

  “金锁,你糊涂。”

  “那些人是什么身份?不过是命如草芥、生来卑贱的难民流民罢了。”

  “我不一样,我不是凡俗女子,我是大明湖畔夏雨荷之女,是当今圣上的血脉,是天生的皇家格格!”

  “我是金枝玉叶、天家血脉,生来便是尊贵不凡,怎么能和这些底层贱民混为一谈?”

  “让我进山开荒、种田挖菜、做山野村妇、做流民庶民?简直荒唐可笑!”

  “那些粗活脏活、山野贫苦,是这些贱民该受的命,不是我该有的人生!我迟早会认祖归宗、入主皇宫、享皇家荣华,岂能自降身份,混迹流民山野之间!”

  一番话冷冷落下,字字扎心、句句傲慢。

  金锁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微震,满脸不敢置信,彻底被噎得哑口无言。

  她呆呆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小姐,心底又寒又凉。

  一路同甘共苦、一路患难与共,她以为小姐只是执念太深、太过执着母愿,却从未想过,小姐心底竟如此轻视所有底层百姓,打心底里看不起救苦求生的流民,把所有挣扎求生的普通人,统统视作低贱蝼蚁。

  就在金锁心神巨震、哑然失语的瞬间,不远处正背负书卷、牵着妻儿、准备随队进山的李秀才,清清楚楚听完了紫薇这番傲慢鄙夷的言论。

  他本是儒雅读书人,素来温和不争,此刻闻言,当即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来。

  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身姿挺拔、眉眼凛然,积压多日的怒火与不忿彻底翻涌上来。

  他饱读圣贤书,最懂众生平等、唯德配位,最厌无德骄矜、妄自高贵、践踏底层求生之人!

  李秀才迈步上前,目光锐利如剑,直直落在狼狈落魄、一身污垢的夏紫薇身上,声音朗朗、正气凛然,字字铿锵震彻路边:

  “好一个金枝玉叶!好一个天家血脉!”

  “既然你是这般尊贵不凡的皇家格格,既然你打心底瞧不起我们这些底层贱民、求生流民!”

  “那你就速速离开我们流民队伍、速速远离我们这些贱民!你这般高贵,万万不必在我们这群粗人身边晃悠!”

  他上前一步,眼神愈发凌厉,句句直指要害、狠狠戳破紫薇所有虚妄的骄傲:

  “我今日便把话撂在这里!”

  “你所谓的金枝玉叶、所谓的皇家格格,不过是你自欺欺人的白日做梦!”

  “当今圣上不知有你、皇宫不认你、皇室无你名、玉牒无你姓!你如今无家无业、无依无靠、一无所有!”

  “你眼下,和我们一模一样,都是流落天涯、无籍无归的流民!甚至你比我们更不如!”

  “至少我们这群所谓的‘贱民’,懂得知错悔改、懂得顺势求生、懂得吃苦劳作、懂得自力更生、不恋虚妄、脚踏实地!”

  “前几日青楼老鸨诱你入风尘,是谁拦着、是谁护住你、是谁给你一口残粮、是谁容你混迹队伍苟活至今?”

  “是我们这群你看不起的底层贱民,恻隐心软,收留了你、庇护了你!”

  “若不是我们流民队伍路过时顺手帮扶、若不是一众妇人看你柔弱可怜拉扯你一把,你早已沦落青楼、清白尽毁、为人玩物!哪里轮得到你今日站在这里,衣食苟安、大言不惭,转头辱骂救你护你的人为卑贱贱民!”

  一番怒斥,坦荡凌厉、字字诛心、句句属实。

  路边所有准备进山的流民尽数驻足,纷纷转头看向夏紫薇,眼底满是失望、鄙夷、不屑。

  所有人都看清了这女子的虚荣凉薄、忘恩负义、眼高手低、自矜高贵。

  紫薇彻底被当众戳破虚妄、揭穿底妆、怼得颜面尽失。

  她脸色瞬间由白转红、由红转青,窘迫难堪、羞愤交加,手指微微颤抖,张着嘴“你……你……”了半天,半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矜贵、所有的格格美梦,在实打实的生存真相、在众人坦荡求生的风骨面前,碎得一塌糊涂。

  她站在尘土路边,一身破败衣衫、满脸憔悴污垢,明明是最落魄无依的模样,却依旧端着不存在的皇家架子,看不起拼命求生的底层百姓。

  李秀才冷冷看着她窘迫失语的模样,再度沉声补了一句:

  “身居泥泞却眼高于顶,身无寸功却妄尊自大。”

  “你若真是金枝玉叶,便靠你的皇家血脉活下去,莫要再沾我们这群贱民半点光!莫要再混迹我们求生的队伍!”

  说完,他不再多看紫薇一眼,转身牵起妻儿,淡然转身,大步朝着生机盎然、安稳自由的深山走去。

  身后,万千流民紧随其后,人人步履坚定、眼底有光、前路有望。

  他们去往无税无役、自给自足、自在安稳的新生。

  而路边的夏紫薇,僵立原地、颜面尽失、无人同情、无人帮扶、人人疏离。

  金锁站在一旁,看着偏执傲慢、不知醒悟的小姐,心底最后一丝期盼与温情,也慢慢凉透了。

  一山之隔,两重天地。

  山里流民:弃虚妄、肯吃苦、知感恩、求新生,步步踏实、岁岁自由,活出大清百姓求不到的安稳富足。

  山外紫薇:执执念、贪虚名、轻众生、弃生路,步步沉沦、日日卑微,守着一场永远不醒的皇家大梦。

  世人选择不同,命运,从此彻底云泥殊途,永不相交。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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