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揣着一本小册子和一瓶药，忐忑地走进皇帝的书房。
因为紧张，他没敢率先开口。
最后还是威廉二世上下扫视了十几秒，确认儿子没受什么伤，才率先打破沉默：
“反省过了么？身为皇子，怎么可以娶宫廷侍女！回头让你母后另外物色一个公爵家的小姐，开战前把婚结了！”
奥斯卡现在不想聊这些，于是委婉地顾左右而言他：
“父亲教训得是，但我的婚事微不足道，不该在这种时候还浪费您的精力——我刚才看见霍尔维格和毛奇阁下离开，父亲这么晚还在处理国家大事，已经够辛苦了。”
威廉突然被儿子关心，一时竟有些不适应：“倒也不辛苦，刚才只是在聊皇室度假的事情。”
奥斯卡闻言，不由心中暗喜。
他刚才那句话原本只是想转移话题，后续他还准备了很多深入套话的措辞。只要知道父亲刚才和小毛奇聊了什么，他就可以利用历史知识来装神棍了。
没想到自己一句关心的平A，直接就骗出了对方的大招，倒是省事了。
他连忙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七月危机”期间的关键节点，趁机先声夺人地大胆揣测：
“他们是不是建议您‘今年应该照例去挪威避暑，这样其他大国才不会紧张，不会猜忌我们是在抓紧备战’。
尤其小毛奇总长要实施施里芬计划，无论帝国和谁开战，他都想先打法军，所以他肯定不想法军提高戒备。”
“你怎么猜到的？是门口的侍卫泄密……不对！这不可能！”
威廉彻底惊了，被儿子突然的神预言搞得措手不及。
刚才的密谈是闭门的，他特地屏退了左右，不可能泄密。
奥斯卡很满意这个效果，继续快刀斩乱麻：
“居然说中了么？那看来……今天下午我遇到的真是天使。这是神眷，是天启！”
威廉的气息有些不稳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奥斯卡：“父亲，请冷静！无论您觉得我后面的话多匪夷所思，都请耐心听完——
下午我在施普雷河畔开车时，突然眼前蓝光一闪，一辆车凭空冒出来与我相撞。
车上的人相貌与人类无异，但他说自己是米迦勒，蒙圣灵降世，好让我看到未来的景象、阻止一场亘古未有的大浩劫。
他还丢下了一本天书，说如果你批准了施里芬计划，把与萨拉热窝事件无关的法兰克乃至布列颠也拉进战争，未来50年的历史就会如天书上那样发展。
这场战争会扩大到牵扯十几亿人、杀戮数千万，导致帝国毁灭。帝国的遗老遗少不甘心，二十年后还会试图复仇，再打一场更惨烈的战争，但最终还会失败，累计荼毒上亿生灵。
上帝不愿看到亿万生灵涂炭，才破例降下这份天启。
包括小毛奇阁下战前会劝您照常出国避暑，也是天使和我说的，所以我才知道。”
奥斯卡不容威廉多想，从怀里掏出那本极薄的小册子，双手递过去。
饶是威廉久居帝位，听后也不由哆嗦起来。他根本不信这种说辞，但也忍不住先快速翻看一遍。
这本书，其实是后世丑国历史作家加布里埃尔.杰克逊在1950年代写的《20世纪欧洲史》的极简缩略版。
原版涵盖了20世纪前半段的欧洲史，极简版就更粗略了，基本上就是一个大纲。其中一战史部分只有薄薄七八页，只讲大势梗概、完全没有细节。
前世的奥斯卡2024年刚赴德留学时，随手买了这本书的德语版，用来强化自己的阅读能力。
穿越那天刚好放在车上，车祸时掉了出来，奥斯卡打扫现场时捡回来了。
靠这本书和其他一些“展示神迹”的辅助手段，让皇帝相信他真得到了天使的神谕，阻止小毛奇执行“施里芬计划”、别把布列颠第一时间拖进战争——这就是奥斯卡想到的计划。
这确实有点冒险，但战争还有三周就要爆发了，他没时间慢慢磨，这时候必须下猛药。
否则一个闲散皇子，突然对事关国家生死的战略方针发表意见，皇帝是绝对不会听的。
奥斯卡也知道，穿越第一铁律，就是必须确保“我是穿越者”这一点绝对保密，无论谁知道了都必须灭口。
但今天的情况，和他前世看的穿越小说都不同。
因为他是魂穿和肉身穿的结合。他后世那个肉身虽然没过来，但散落的“圣遗物”和车祸现场都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奥斯卡看似冒险，实则局面依然可控。
他只要把一切未来的、他不该知道但却知道了的东西，统统往那个已经消失的肇事者身上推，一切就死无对证了。
“我不是穿越者，但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一个穿越者/天使，而我见过这个穿越者/天使”，这就是奥斯卡确保自己安全的招供口径。
这和几百年前贞德说自己见过米迦勒并无二致，而且奥斯卡的证据比贞德还更充分呢。
既然上帝可以为了不让布列颠奸贼为祸世界、令米迦勒显圣过一次，
如今当然也能显圣第二次。
……
威廉花十几分钟快速翻看了那几页关于一战的内容。
书的装帧和印刷工艺很不错，一看就比市面上的书质量好。
但仅仅这些并不足以让威廉相信、这就是天使降下的未来预言。
说不定罗斯国或布列颠的间谍机构也能印出这么精美的书呢。
至于书的内容，由于非常简略，一时就更看不出真假了。
书上只提了战争开始前双方的互相外交欺骗、布列颠人如何钓鱼勾引、德方如何肆无忌惮地扩大了战争。
然后就是1914年马恩河战役试图秒杀法军没得手，1915年几乎没写，只说德方掉头去救东线，1916年才又把重点挪回西线打了凡尔登和索姆河，谁也没占到便宜。
1917年倒是在东线把罗斯人彻底打崩了，可惜1918年帝国太贪，不肯见好就收还想发动“皇帝攻势”把西线也彻底打赢，最终再次陷入消耗战，拖到大洋彼岸的丑国人完成军事化，以海量的人力物力优势彻底吞没了帝国。
书里没有提任何中下层将士的事迹，只大致提到小毛奇的志大才疏；法金汉有执行力但略显优柔寡断；鲁登道夫倒是顽强干练，可惜太贪了，看不清大势。
最要命的是，威廉始终无法确认这本书是真的。
那就算写得再有鼻子有眼，也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
威廉觉得还是应该先持重观望、敲打一下涉世未深的儿子：
“写得倒是挺生动，但谁知道是不是罗斯间谍的把戏！
就因为他猜到‘赫尔穆特会劝我照常出国避暑、并坚持施里芬计划’，你就相信后面其他内容也是真的？
糊涂！这世上擅长推测的能人不少，敌国谍报部门里肯定也有。今天这起车祸说不定就是有人做的局！”
奥斯卡闻言，倒也没太失望。
这么离谱的事情，皇帝要是直接信了，那才叫不正常。
所以他决定继续下猛料：
“确实，父亲没有亲眼目睹天使显圣，谨慎一点是对的。其实我当时也问过天使：您为什么不直接去我父皇面前显圣呢？
我人微言轻，就算预言准了几件事情，恐怕也难以让他相信这一切。
天使说：欲速则不达，但他也知道我的难处，于是降下几瓶未来的神药，说是可以缓解您的左臂麻痹。父亲如果愿意尝试，我可以先试毒，再请父亲服用。”
奥斯卡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这也是2026年那辆车上掉下来的。
那辆车上有个小药箱，里面除了感冒、消炎等常用药，还有一些补剂。
他前世刻苦读到博士，压力非常大，重度近视诱发青光眼，所以随身带着神经生长因子注射剂（处方药）和甲钴胺型维生素B12，都是治疗青光眼导致的视神经萎缩用的。
（注：维B12就是钴胺素，早期版是“氰钴胺”，后来发现“甲钴胺”对神经更好）
而这些药物，恰好也能缓解其他神经萎缩类疾病——包括导致威廉二世左臂萎缩的厄尔布氏麻痹。
“什么？你说这药可以缓解厄尔布氏麻痹？！”
饶是威廉二世久居上位，刚刚还在教训儿子别太轻信，此刻也不由动容。
他的左臂萎缩是天生的，是被他母亲当年臀位生产压残的。
为此他落下了一辈子的心理阴影，包括他对布列颠人的毕生怨恨，也与此有关。
若非那个布列颠公主从小娇生惯养忍不得痛苦，生孩子时胡乱挣扎，也不至于把儿子的手臂压残废。
五十年来，宫廷御医用尽各种办法，一有新的医学进步就来尝试，但都没什么效果。
奥斯卡说的，会是真的么？
威廉情不自禁接过儿子递来的药瓶，反复查看抚摸，最后一咬牙拿起桌上的听筒，打了两个电话：
“叫法本化学立刻派人来化验一种药片！让哈伯亲自督办！”
“还有，召见那个护送奥斯卡回来的巡逻队军官！”
直接吃是不可能的，这些药仍然无法排除敌国间谍手笔的嫌疑，说不定是用了什么障眼法骗过了奥斯卡。
盘问、化验、试毒，一步都不能少。
“这里没你事了，你先退下吧，书和药留下。”威廉不容置疑地吩咐，让儿子先回去休息。
……
仅仅几分钟后，法本的专家就带着实验仪器上路了。
在宫外候命的莫德尔少尉，更是小跑着赶到御书房，诚惶诚恐地觐见。
“上帝呀，到底发生了什么？居然能被陛下召见？”
莫德尔颇感惶恐，他才23岁，之前见过的最高长官只是上校团长。
面对皇帝的盘问，莫德尔都是有问必答，绝无隐瞒。
听完莫德尔的陈述后，威廉二世很快就确认了以下几点：
车祸现场曾经发出过强光和异响，同时现场没有找到另一辆车，这些都是真的。
而且现场也没看到另一辆车驶抵和离开的车辙，只有奥斯卡那辆梅赛德斯的车辙。
这在施普雷河边那种林间土路上，简直不可想象。
“难道另一辆车真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奥斯卡撞到的真是天使？”
威廉对儿子说辞的信任度，不由又增加了一两分。
他打发莫德尔退下，又纠结了一两个小时，期间也忍不住翻出那本书看了一会儿。
临近午夜，法本化学方面终于给出了加急化验结论：
“陛下，那是一种复杂大分子有机物，无法化验其具体分子构型。但从元素分析来看，可以确认含有钴元素。”
威廉的心不由又是一缩：“是有毒重金属吗？”
“倒也不算有毒重金属，关键还是要看分子构型……”
威廉挣扎许久，还是喊来一名心腹卫兵，让对方试吃了一片，还说这是补药。
卫兵没有迟疑，连水都没喝，就直接干吞了下去。
威廉看着卫兵离去，略感恻隐：“如果明天他没事，就额外赏赐一年军饷。然后让奥斯卡也试吃。要是还没事，后天出海前我亲自吃吃看。”
……
威廉二世忙着盘问案情、化验试毒的同时。
回到寝室的奥斯卡，终于有时间处理点别的事情。
他来到这世界才几个小时，之前一直被人跟着，完全没有隐私空间。
就连车祸现场捡回来的东西，都没时间细细清点查验。刚才只来得及拣选出最急用的《简史》和甲钴胺片，用于面圣。
现在正好把剩下的东西也收拾收拾。
“两本闲书，四本专业教科书，一件防水冲锋衣，瑞士军刀钥匙环，防风打火机，圆珠笔，烧糊的汽车启动电瓶……”
“马普生命科学研究所的几罐冻干菌株，帮联邦农科院捎的进口公版纯合子种子……”
闭门收拾了十几分钟，奥斯卡终于把自己手头的东西理出了一个头绪。
虫洞湮灭时产生的巨大电离辐射足以烧毁一切电器，指望捡手机是不可能了，就连汽车电瓶都被击穿烧糊了，只能拿给西门子化验一下其铅酸电池的配方。
这些东西里面最有价值的，应该就是那几本书和菌株、种子了。
——
PS：新书期追更非常重要，拜托大家收藏，追更，别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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