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4日上午,八点三十分。
东城区基层法院,民一庭法官办公室内。
优秀法官郑仕民。
他将手边堆成厚厚一叠的材料,快速翻看一遍。
这是基于陈锆的申请,刚从警局里调取过来的证据材料。
离谱啊。
这女方,简直离谱。
这因为失足,刚被放出来也就算了。
没想到在这之前,还有多次失足被拘的记录。
你就是拿失足当职业,也干得太差了啊。
动不动就被抓。
郑仕民将原告的起诉状,翻了出来。
他反复确认上面的诉讼请求。
确实是:女方作为原告,即要求孩子的抚养权,还要男方净身出户。
这样的品行,这样的诉讼请求。
怎么提出来的?!
代理律师,都不做功课的吗?
郑仕民,拥有十多年审判经验的老法官。
各种疑难、复杂的案子,早已经见怪不怪。
处理起来,脑子里早就有一套成熟的结构。
这就是经验丰富后的得心应手。
可面对眼下这个案子,案子里的原告女方。
他也忍不住发出感慨,叹息。
这母亲都这样了,判决时还不得不考虑孩子给她抚养的可能性,以及财产分割的比例。
郑仕民摇了摇头。
难判啊,难判。
一会儿得好好看看。
这究竟是一位,什么样的母亲!
******
上午,八点五十六分。
东城区基层法院,民一庭第三法庭。
吵闹的声音,传遍法庭所在的走廊。
法庭内,原告席上的刘桂香,看到对面王志军,此时竟敢带着律师,和自己对簿公堂。
反了天了!
她抓起桌面上的一只笔,就朝着对面被告席上的王志军,用力砸了过去。
“王志军,你真不是个男人!”
刘桂香叫嚣着,突然又打开手机。
“你等着,我现在就把你这副嘴脸,全部直播出去。
让所有人都看看,天底下,竟然还有这么不要脸的男人。
都已经白睡我四年了,让我给生了儿子。
到现在还不知足,还敢不同意我的离婚条件!”
听说她要开直播,坐她边上的代理律师,韦光正,立马制止。
年轻的书记员小张,也出言呵斥:“这里是法庭,谁都不准胡闹。”
这是小张当书记员的第三年,她已经开始厌倦了。
一开始参加家庭纠纷的庭审,感觉很有意思。
各种各样的八卦,莫名其妙的故事。
每天都开眼,每眼不一样。
但架不住天天听啊。
各种家长里短,奇葩言论。
她都恐婚了……
刘桂香被制止直播后,依然还不消停。
她继续看着王志军,颐指气使:“姓王的,找律师,你会吗?
一个毛都没长齐,一个闷声闷气,他们会打官司吗,打过官司吗!
你再瞧瞧我请的。”
刘桂香直接把韦光正推了出去。
“阳城最好的律师事务所里,最厉害的合伙人律师,鼎鼎有名,数一数二。
公检法,哪里都有人认识,到了哪里,都有人给他面子。
这样的律师,你配吗,你请得起吗!”
刘桂香话到此处。
韦光正十分不经意地,与书记员小张扯了个闲篇:“小张书记员,前两天放假,有去哪里玩吗?”
小张书记员就顺口抱怨一句。
“哪都没去,就在家躺尸呢。
天天这么多案子和卷宗,好不容易有点时间,得赶紧补觉。”
刘桂香的下巴翘到天上,看向被告席的眼神,更得意了。
瞧瞧,我没说错吧。
然后,又听韦光正对旁边,共同出庭的徒弟,姜颖说道:
“小姜啊,其实干律师,和小张书记员他们是一样的。
都需要大量的基础案件积累,才能遇到任何案子,都做到心中有数。
我对你的培养,可不像有些律所,乱安排,瞎分配。
那是对律师成长不用心,也是对委托人不负责。”
姜颖坐在那里,脸颊通红。
她低着头,假装阅读案件材料。
手中的笔,在指尖不断转啊转。
尴尬死了。
怎么还不开庭?
早知道就找个理由,不出庭了。
陈锆极强的自尊心,要是今天被自己的师父难看。
恨屋及乌。
别是连朋友都没得做了吧。
姜颖还记得,今早陈锆进法庭时,见到对手竟然有她,眼里的复杂神色。
但此时。
陈锆坐在被告席上,他对刘桂香和韦光正的言辞充耳不闻。
他和陆宇律师,正在核对案件材料。
案件关键在证据。
证据关键,在怎么使用证据。
小孩子,才逞口舌之争。
被人这么欺负。
王志军本想站起来理论。
他看到陈锆和陆宇,两人不仅云淡风轻,还让他稍安勿躁。
他也就默不作声了。
八点五十九分。
审判席旁,开门的声音响起。
小张书记员,带头起立:“全场起立。”
案件的主审法官,郑仕民,带着两名陪审员,步入法庭。
郑仕民进来的方向,正对着原告席。
他的眼神,就一直落在原告席上。
哦。
那个浓妆艳抹的,肯定就是她了......
郑仕民走到审判席中间,这才把视线移开。
刘桂香神奇地发现,法官刚才一直在看着他们。
忽的暗喜。
她拿手肘,轻轻碰了碰韦光正。
“韦律师,这法官你是不是也认识?”
韦光正没有回答,他在刘桂香的注视下,朝审判席点了点头。
果然。
刘桂香喜上眉梢。
她挑衅地望了被告席一眼。
等着瞧吧,这里,连法官都是我们的人。
我看一会儿,你们怎么哭!
……
婚姻纠纷涉及个人隐私,所以今天庭审并不公开。
法庭内,就只有原被告双方,以及审判席上的法官在场。
郑仕民扫了一眼法庭。
伸出手,敲响法槌。
全场肃静。
刘桂香诉王志军离婚纠纷的案件,正式开庭。
郑仕民:“本案,系原告刘桂香诉被告王志军,离婚纠纷一案。
现由阳城市,东城区基层法院负责审理......现在开庭!
下面由原告陈述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
陈述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
韦光正端坐着,让姜颖拿起起诉状,郑重读了起来。
“诉讼请求:一、判令解除原被告之间的婚姻关系。
二、判令婚生子王成的抚养权,归原告所有。
三、判令婚姻期间的共同财产,全部归属原告。
......”
韦光正的小眼睛,在金丝边框眼镜后,精光闪闪。
自己的助理,姜颖颖,和对面的代理律师,陈锆。
都是燕北法学院的学生,一样的专业教育,一样的理论背景。
还有一样的毫无经验。
那天在办公室,他就将模拟被告代理人的姜颖,辩驳得语无伦次。
今天,不过是将已经做过的事情,再做一遍而已。
至于陆宇。
这是离婚案子。
韦光正看了他一眼。
这么按部就班的律师作为对手。
他甚至都想叫他一声:好队友!
姜颖拿着起诉状,继续念出事实与理由:
“......原被告双方结婚后,原告作为母亲,为婚姻家庭的存续,付出巨大......
双方出身农村家庭,传宗接代观念深重。
而原告,作为独生女,深受温馨融洽的家庭风气影响。
为了生育顺利,原告毅然放弃人生,回归家庭,多年来抵御赚钱诱惑,直到孩子王成出生。
孩子出生后,原告又为了给孩子提供更好的成长条件,哺乳期刚过,又毅然离家来到阳城,打工赚钱......”
什么意思?
抵御赚钱诱惑,回归家庭,就为给王志军生个孩子?
而且,生了孩子后,又为了孩子,出门打工赚钱?
听听你自己说的这是什么!
案件是由刘桂香作为原告,提起诉讼的。
所以起诉的请求,以及事实和理由,陈锆早就知道。
可饶是早就知道。
当他真的听到从原告席发出这样离谱的表述。
他仍觉难以置信。
这都不是春秋笔法了。
你是编剧吗?
还是琼瑶剧看多了的那种。
“双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男方因女方多年未能生育,不仅持续给予精神暴力。
甚至早就做好离婚的打算,不仅在有了孩子之后,利用孩子由被告父母照顾的便利,限制原告与孩子之间的日常交流。
并且早在孩子出生之前,被告就开始隐匿、转移财产。
至今至少还有30万的夫妻共同财产,去向不明......
综上,原告请求法院,支持原告的所有诉讼请求。
不能让贤妻良母,女性典范,遭受欺侮和不公!
此致,东城区基层法院。”
贤妻良母?
女性典范?
原告律师,你认真的?
审判席上,郑仕民忍不住问出声:“原告代理人,你确定?”
姜颖放下诉状,看向师父。
韦光正面不改色:“原告的意见综上,没有要调整的。”
......
行吧。
主审法官郑仕民,面色如常。
他转向被告席:“针对原告的起诉内容,被告有什么答辩意见?”
“有。”
陈锆作为案件的主导律师,他胸有成竹。
但所谓的答辩意见......
他写了。
但那是写给陆宇和赵鹏看的,他根本没打算用。
这个案子的争议,根本不在这个阶段。
能说服法官的环节,也不是现在。
所以陈锆的答辩意见,只是为了表明态度。
“被告的答辩意见很简单。
原告所称的事实与理由,全部无法成立。
并且在婚姻关系中,被告才是弱势一方。
所以,被告请求法院查明事实后,驳回原告的所有诉讼请求。
并将婚生子王成的抚养权,以及夫妻共同财产,全部判给被告所有。”
“陈律师,答辩状,不这样,你怎么,全改了?”
陆宇见陈锆的发言,完全不按之前商量的答辩意见来。
立即低声询问。
陈锆的回应,只是点头微笑。
二十多年经验的金牌律师怎么打官司的,见识过没有?
今天就让你们好好见识见识。
原告席上,韦光正差点没憋住笑意。
什么?
你作为男方,也要抚养权,也想让女方净身出户?
刚满两周岁的孩子,没有正经工作的母亲。
这陈锆。
果然是真不懂婚姻官司啊。
他侧目看了一眼旁边的姜颖。
你们燕北法学院,怎么教学生的?
姜颖望着被告席。
几次接触,特别是知道己方的委托人,竟然还是失足妇女。
从情感上,她也希望至少孩子,不应该跟着这样的母亲。
但眼下,自己作为女方的委托代理人之一。
无论如何,也只能维护委托人的利益。
但如果接触具体案件就是这样。
姜颖有些犹豫了。
我真的能接受吗?
此时,刘桂香的反应,最是激烈。
她直接拍起桌子:“姓王的,还有那什么律师。
你们是不是有病!
你们是不是一日三餐,都在厕所吃的自助啊。
张嘴就臭气熏天......”
“梆梆梆!!”
法槌快速敲响。
“请原告注意法庭纪律,禁止人身攻击!
请委托代理人,安抚好自己委托人的情绪。”
审判席上。
听到陈锆提出的意见。
郑仕民,也不由皱起眉头。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