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尸房内。
煤油灯静静燃烧。
桌上,十几张婚礼照片铺成一排。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那个黑衣男人身上。
每一张照片都有他。
可偏偏……
没人记得他。
沈云川双手抱胸,在屋里来回踱步。
“一个大活人。“
“总不能凭空冒出来吧?“
陆砚之没有回答。
他把照片重新排列。
按照拍摄时间,一张一张摆好。
许青禾好奇地凑过去。
“为什么换顺序?“
“时间。“
“什么时间?“
陆砚之指了指第一张照片。
“迎亲。“
第二张。
“拜堂。“
第三张。
“敬茶。“
第四张。
“敬酒。“
他修长的手指慢慢往后移动。
忽然停住。
“他一直在移动。“
沈云川立刻低头。
果然。
第一张照片。
黑衣男人站在院门。
第二张。
站到大厅。
第三张。
站到宾客席。
最后一张……
已经站到了供桌旁边。
离那盏借命灯。
只有一步。
许青禾皱起眉。
“他为什么一直往灯那里走?“
陆砚之缓缓说道:
“不知道。“
“但他有目的。“
就在这时。
验尸房外传来一阵吵闹声。
“让我进去!“
“师兄在里面!“
“小道长,不行!“
“为什么不行?“
“里面验尸!“
“验尸也要吃饭啊!“
门口顿时乱成一团。
沈云川嘴角抽了抽。
“谁啊?“
门一打开。
一个背着小布包、穿着灰色道袍的少年,一头撞了进来。
“哎呀!“
因为冲得太快。
他直接撞上门框。
“咚!“
整个验尸房都听见了。
少年捂着脑袋。
疼得龇牙咧嘴。
“这门今天怎么这么硬……“
沈云川:“……“
许青禾:“……“
陆砚之看都不用看。
淡淡说道:
“阿福。“
少年立刻抬头。
笑得一脸灿烂。
“师兄!“
“师父让我送饭!“
说完。
他举起手里的食盒。
然后……
愣住了。
因为他发现。
自己手里的食盒不见了。
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食盒……
正安安稳稳放在第一具尸体旁边。
空气安静了三秒。
年轻巡捕忍不住提醒。
“小道长。“
“那不是桌子。“
阿福眨了眨眼。
低头看看尸体。
又看看鸡汤。
一脸认真。
“我就说……“
“怎么感觉今天桌子有点软。“
“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验尸房瞬间笑成一片。
连几个老巡捕都笑得直不起腰。
沈云川拍着桌子。
“阿福!“
“你差点给死人送饭!“
阿福赶紧把食盒抱回来。
一本正经解释。
“不是。“
“我是怕师兄饿。“
陆砚之扶了扶额。
“你先把门认清。“
阿福委屈巴巴地点头。
“知道了。“
“下次我先敲门。“
许青禾蹲下来,看着这个圆脸少年。
“你就是陆医生的师弟?“
阿福立刻挺直腰。
“太玄观。“
“阿福。“
“未来道长。“
许青禾笑着伸出手。
“许青禾。“
“未来大记者。“
阿福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吗?“
“当然。“
“那以后你写我帅一点。“
许青禾认真打量了他一眼。
“可以。“
“先把鼻涕擦一下。“
阿福:“……“
大家再次笑成一团。
阿福赶紧摸鼻子。
发现什么都没有。
“许姐姐!“
“你骗我!“
许青禾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陆砚之低头继续整理工具。
嘴角却轻轻扬了一下。
沈云川看见了。
故意咳了一声。
“哟。“
“陆法医。“
“今天笑两次了。“
陆砚之头也不抬。
“没有。“
阿福立刻举手。
“有!“
“我看见了!“
陆砚之:“……“
第一次觉得。
这个师弟可以送回去了。
笑声渐渐停下。
陆砚之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尸体。
他轻轻托起陈远山的左手。
把放大镜放到伤口前。
许青禾立刻收起笑容。
“有发现?“
“嗯。“
陆砚之把放大镜递给她。
“看刀口。“
许青禾认真看了半天。
“左边深。“
“右边浅。“
陆砚之点点头。
“继续。“
她皱着眉。
又观察了一会儿。
忽然眼睛一亮。
“伤口……“
“是从右往左划的。“
陆砚之眼里终于露出一丝赞许。
“不错。“
这是他第一次夸许青禾。
虽然只有两个字。
可许青禾却高兴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沈云川看得一头雾水。
“所以呢?“
陆砚之拿起自己的钢笔。
放到沈云川手里。
“划一下。“
“划谁?“
“纸。“
沈云川照做。
很快就在纸上划出一道线。
陆砚之又把钢笔递给阿福。
“你。“
阿福也划了一下。
两条线。
方向完全不同。
陆砚之把纸放在桌上。
平静说道:
“惯用右手的人。“
“刀口会自然朝这个方向。“
“而陈远山手上的伤……“
他轻轻点了点那道细小的伤口。
“只能是左撇子留下的。“
验尸房瞬间安静下来。
沈云川猛地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
“凶手是左撇子?“
陆砚之缓缓摇头。
“不是。“
“至少。“
“替三十六个人划伤口的人。“
“是左撇子。“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时。
门外。
一名巡捕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沈探长!“
“查到了!“
“昨天婚礼负责主持仪式的礼生……“
“就是左撇子!“
整个验尸房,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验尸房内,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名年轻巡捕身上。
“你刚才说什么?“
沈云川快步走过去。
巡捕喘了口气。
“负责婚礼仪式的礼生,叫周文昌。“
“我们问过陈家的管家,也查了婚礼名单。“
“所有人都说……“
“他确实是左撇子。“
沈云川眼睛一亮。
“人呢?“
巡捕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不见了。“
空气再次沉了下来。
“昨天婚礼结束以后,人就没回家。“
“邻居说,他昨天下午还好好的。“
“今天一早,就找不到人了。“
沈云川一拳砸在桌上。
“又慢了一步!“
陆砚之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静静看着桌上的验尸记录。
手里的钢笔轻轻敲着桌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许青禾发现,每次他认真思考的时候,都会有这个习惯。
她没有打扰。
只是安静站在旁边。
半晌。
陆砚之忽然开口。
“不是他。“
所有人同时愣住。
沈云川皱眉。
“为什么?“
陆砚之拿起一张记录。
“如果礼生是凶手。“
“他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
沈云川一怔。
“什么意思?“
陆砚之平静解释。
“左撇子。“
“太明显了。“
“真正想杀三十六个人的人。“
“不会故意把所有证据都指向自己。“
沈云川愣了半天。
终于反应过来。
“有人嫁祸?“
“嗯。“
陆砚之点头。
“或者。“
“有人希望我们去找他。“
一句话。
整个方向又变了。
阿福在旁边听得脑袋发晕。
他小声问许青禾。
“许姐姐。“
“师兄每天脑子都转这么快吗?“
许青禾看着陆砚之。
笑着点点头。
“嗯。“
“所以他不会聊天。“
阿福认真想了想。
“原来脑子和嘴巴不能一起用。“
“噗——“
沈云川刚喝进去的茶,全喷了。
“哈哈哈哈!“
“阿福,你师兄听见了!“
阿福一回头。
发现陆砚之正看着自己。
他立刻缩了缩脖子。
“师兄。“
“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砚之淡淡说道:
“回去抄《洗冤集录》。“
阿福瞪大眼睛。
“啊?“
“为什么?“
“因为你觉得法医不用说话。“
整个验尸房再次笑了起来。
原本压抑的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笑声过后。
陆砚之重新检查婚礼照片。
他把所有照片按照时间排开。
忽然。
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张。
“许记者。“
“照相机借我。“
许青禾立刻递过去。
“怎么了?“
陆砚之没有回答。
而是拆下镜头,对着照片慢慢比划。
沈云川一脸疑惑。
“你这是干什么?“
陆砚之轻轻调整角度。
“找摄影师的位置。“
许青禾眼睛一亮。
“对啊!“
“只要知道摄影师站哪里。“
“就知道黑衣人为什么每张照片都在镜头里!“
陆砚之点头。
“正常摄影。“
“不会一直把同一个陌生人拍进去。“
“除非……“
他把最后一张照片放到桌上。
所有人一起望过去。
那张照片里。
摄影师最后拍摄的位置。
正对着大厅供桌。
而黑衣男人。
站在借命灯旁边。
却没有看镜头。
他的目光……
一直看着摄影师。
沈云川后背发凉。
“他知道有人拍他?“
陆砚之轻轻摇头。
“更像是……“
“他故意让摄影师拍到自己。“
验尸房再次安静。
就在这时。
一名老巡捕急匆匆跑进来。
“探长!“
“陈家管家醒了!“
沈云川立刻站起身。
“人在哪?“
“隔壁医务室。“
“他说……“
老巡捕咽了咽口水。
“他想起一件事。“
“昨天婚礼上。“
“确实有人让大家……“
“滴血。“
陆砚之猛地抬起头。
这是目前最重要的证词。
几人立刻赶往医务室。
病床上的老管家脸色惨白,额头缠着纱布。
看到陆砚之,他努力回忆着。
“婚礼开始前……“
“那个礼生说……“
“新郎新娘八字特殊。“
“要行一个新的礼。“
“说是什么……“
“夫妻同心,血脉相连。“
“每位来宾……“
“都要用针扎一下左手无名指。“
“再把血滴进一个铜盆里。“
许青禾立即追问:
“铜盆后来呢?“
老管家摇了摇头。
“不知道……“
“礼成以后……“
“有人把铜盆端走了。“
陆砚之和沈云川对视一眼。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找铜盆!“
傍晚。
巡捕房的人把整个陈府翻了个底朝天。
终于。
一名巡捕从厨房后院跑了出来。
怀里抱着一个已经摔变形的铜盆。
“找到了!“
铜盆里空空如也。
只有盆底残留着一层已经发黑的血迹。
陆砚之蹲下身。
轻轻刮下一点血样。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找到重要证据时。
他却皱起了眉。
“不对。“
沈云川立刻问:
“又怎么了?“
陆砚之把铜盆翻过来。
所有人同时愣住。
铜盆底部。
竟然刻着一个奇怪的印记。
不像商号。
也不像图案。
更像是一枚特殊的徽记。
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不清。
许青禾连忙拿出放大镜。
一点一点辨认。
终于,她轻轻念了出来:
“江北……“
“万福铜器铺。“
沈云川立刻转身。
“马上去查!“
陆砚之却望着那枚奇怪的徽记,没有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印记,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仿佛……
小时候曾经见过。
可就在他准备继续观察时。
验尸房门口,一名巡捕忽然脸色苍白地冲了进来。
“探长!“
“不好了!“
“我们找到周文昌了!“
沈云川神色一喜。
“人在哪?“
巡捕声音发抖。
“城西……废井。“
“可是……“
“他已经死了。“
“而且……“
巡捕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他的左手无名指……“
“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伤口。“
房间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真正的凶手,比他们快了一步。
而且,正在一点一点抹去所有知情人。
陆砚之缓缓合上验尸记录。
目光变得愈发坚定。
“明天。“
“验周文昌。“
“死人不会撒谎。“
“他会告诉我们,真正的凶手是谁。“
窗外,一阵冷风吹过。
巡捕房走廊尽头,那只装着借命灯的木箱,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响。
像是……
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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