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秋。
江北城。
陈家今天办喜事。
天还没亮,陈府门口便已经挂满了红灯笼,几十张八仙桌从院子一直摆到街口,吹唢呐的、抬嫁妆的、端酒席的,把整条长安街挤得水泄不通。
陈家,是江北首富。
这场婚礼,据说请来了半个江北城的人。
“新娘子到了——“
随着一声高喊,锣鼓齐鸣。
一顶大红花轿缓缓停在陈府门前。
街边看热闹的人纷纷踮起脚。
“听说陈少爷为了娶这位林小姐,光聘礼就送了二十八箱。“
“可不是嘛,听说还有一块英国进口的怀表。“
“啧啧,陈家是真有钱。“
人群笑着议论。
谁也没有注意到。
街角,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缓缓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新娘。
而是望向陈府屋檐。
那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盏青铜灯。
灯火微弱。
却在白天,静静燃烧着。
老人脸色一变。
手里的糖葫芦“啪“地掉在地上。
他嘴唇微微发抖。
“借命灯……“
“怎么会……“
没人听见他说什么。
婚礼照常进行。
新郎跨火盆。
新娘拜天地。
满堂宾客鼓掌喝彩。
唢呐声响彻整条街。
……
当天夜里。
陈府灯火通明。
酒过三巡。
宾客推杯换盏。
直到子时。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
“死人啦——!!“
——
第二天清晨。
整座江北城炸开了锅。
巡捕房门口挤满了人。
“陈家灭门了!“
“真的假的?“
“三十六个人,一个活口都没有!“
“听说连狗都死了!“
“胡说,我二舅就在隔壁,他说院子里一直有灯亮着。“
“什么灯?“
“一盏……没人敢碰的青铜灯。“
……
江北巡捕房。
探长沈云川一夜没睡,眼睛布满血丝。
他站在陈府大门前,脸色难看得像锅底。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满尸体。
有宾客。
有乐师。
有丫鬟。
还有昨天还满脸笑容的新郎新娘。
每个人死状都不同。
有人倒在酒桌旁。
有人死在回廊。
有人保持着举杯的姿势。
甚至有人……
还坐在麻将桌前。
最诡异的是。
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痛苦。
反而像是在笑。
一名年轻巡捕跑过来,声音发颤。
“沈探长。“
“尸体数过了。“
“三十六具。“
“没有发现外伤。“
“也没有打斗痕迹。“
沈云川皱紧眉头。
“中毒?“
“厨房查了吗?“
“查了。“
“厨子也死了。“
“酒呢?“
“狗喝了剩酒,也死了。“
沈云川沉默。
如果是投毒。
为什么每个人死亡姿势完全不同?
就在这时。
一个老巡捕快步跑进院子。
“探长!“
“外面的人都说……“
“陈家闹鬼。“
沈云川冷笑一声。
“闹鬼?“
“鬼会挑首富家吃席?“
老巡捕压低声音。
“可是……“
“那盏灯……“
沈云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大厅中央。
供桌之上。
一盏青铜古灯静静燃烧。
没有灯油。
没有灯芯。
火焰却始终不灭。
不知道为什么。
沈云川看着那盏灯,后背竟升起一股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
“去请陆医生。“
年轻巡捕一愣。
“法医?“
“嗯。“
“可是大家都说这是鬼……“
沈云川回头瞪了他一眼。
“鬼懂验尸吗?“
“去。“
“把江北最会验尸的人请来。“
……
半个时辰后。
一辆黑色汽车缓缓停在陈府门口。
车门打开。
一名身穿白衬衫、黑色长风衣的年轻男子提着一只深棕色皮箱走了下来。
他的步伐不快。
神情平静。
仿佛不是来命案现场。
而是来赴一场普通约会。
围观百姓纷纷让开一条路。
有人低声议论。
“他就是陆医生?“
“那个从英国回来的法医?“
“听说死人开口,全靠他。“
“真的假的?“
陆砚之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
走到门口时。
一名巡捕正准备跨进现场。
他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
却让所有人停住了脚步。
“别进去。“
巡捕一愣。
“怎么了?“
陆砚之看着他满是泥土的鞋底,淡淡说道:
“你再往前一步。“
“就会踩掉第一件证据。“
全场,瞬间安静。
陆砚之缓缓蹲下。
目光落在门槛前的一串浅浅脚印上。
然后抬起头,看向陈府大厅。
大厅中央。
那盏青铜灯依旧静静燃烧。
火焰微微摇曳。
像是在等待什么。
陆砚之看了它两秒。
随即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先验尸。灯,最后再看。“
陈府门前。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偷偷探头。
有人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念佛。
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小孩,踩着石狮子往里面张望。
“听说里面全死光了。“
“真的假的?“
“嘘,小声点,法医来了。“
……
陆砚之提着验尸箱,跨过门槛。
脚刚落地,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巡捕。
“从现在开始。“
“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
年轻巡捕愣了一下。
“为什么?“
陆砚之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指了指院子里的青石板。
“看地上。“
巡捕低头。
什么都没有。
沈云川却像是想到什么,蹲了下来。
仔细一看。
灰尘上,竟然留着几排杂乱的脚印。
有皮鞋。
有布鞋。
还有赤脚留下的浅浅印子。
如果刚才所有人冲进去。
这些脚印就全毁了。
沈云川忍不住多看了陆砚之一眼。
“你怎么看出来的?“
陆砚之打开验尸箱。
一边戴手套,一边平静回答:
“因为它们不该在那里。“
沈云川:“……“
“说人话。“
陆砚之终于抬头。
“昨天是婚宴。“
“院子应该被来往宾客踩得很乱。“
“现在这些脚印,却只有几种。“
“说明有人清扫过现场。“
一句话。
所有巡捕脸色都变了。
“有人打扫过?“
“为什么?“
陆砚之淡淡说道:
“为了擦掉真正留下来的东西。“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
他走到第一具尸体旁。
死者是新郎陈远山。
二十八岁。
穿着一身大红喜服。
嘴角带着笑。
像是睡着了一样。
陆砚之没有急着检查尸体。
而是先观察四周。
酒杯倒在右边。
桌椅没有翻。
地上没有挣扎痕迹。
随后,他才慢慢蹲下。
戴好手套。
轻轻翻开死者眼皮。
许多人忍不住别过头。
沈云川却一直站在旁边。
“发现什么?“
陆砚之伸手按了按尸体下颌。
又轻轻活动关节。
“尸僵已经形成。“
“死亡时间,大约八到十小时。“
年轻巡捕满脸崇拜。
“这么快就知道?“
陆砚之点点头。
“尸体不会说谎。“
“它只是不说话。“
沈云川忽然蹲下来。
“他是不是中毒?“
陆砚之没有回答。
而是闻了闻死者嘴边。
随后,又拿起桌上的酒杯。
轻轻晃了一下。
酒液还剩一点。
他倒进玻璃试管。
收进箱子。
“带回去化验。“
沈云川愣了愣。
“现在不能知道?“
“不能。“
“法医不是算命。“
旁边几个巡捕忍着笑。
沈云川摸了摸鼻子。
“我就是问问。“
陆砚之继续检查尸体。
忽然。
他停住动作。
轻轻抬起死者左手。
无名指内侧。
有一道很浅很浅的擦伤。
如果不仔细看。
根本发现不了。
他低声说道:
“不是自然形成。“
沈云川立刻蹲过来。
“什么意思?“
陆砚之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让人把新娘尸体抬过来。
新娘凤冠霞帔依旧整齐。
只是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同样检查左手。
几秒后。
沈云川瞳孔一缩。
新娘无名指内侧。
也有同样一道擦伤。
位置……
一模一样。
“巧合?“
陆砚之轻轻摇头。
“不会。“
他抬起头,看向大厅。
“去看看所有尸体的左手。“
巡捕们立刻行动。
一具。
两具。
十具……
随着检查的人越来越多。
所有人的脸色越来越白。
最后。
年轻巡捕声音都有些发抖。
“陆医生……“
“三十六具尸体……“
“每个人左手无名指……“
“都有伤。“
空气仿佛凝固。
沈云川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他娘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
院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扎着麻花辫、穿着浅蓝色洋装的年轻女孩,抱着照相机,气喘吁吁冲了进来。
“让一让!“
“我是《江北日报》的记者!“
她刚冲进院子。
一名巡捕连忙拦住她。
“不能进去!“
女孩不服。
“为什么?“
“里面是案发现场。“
她踮起脚,想往里看。
结果脚下一绊。
“哎呀!“
整个人朝前扑去。
眼看就要踩进那片脚印。
陆砚之反应极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将她稳稳拉住。
女孩惊魂未定。
拍了拍胸口。
“吓死我了。“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陆砚之平静的目光。
“谢谢。“
陆砚之却松开手,只淡淡说了一句:
“你差点毁了现场。“
女孩:“……“
她刚升起的一点感激,瞬间没了。
“你这人……“
“会不会说话?“
沈云川在旁边忍着笑。
“许记者。“
“别介意。“
“他就是这样。“
女孩一愣。
“你认识我?“
“整个江北,就你敢追着巡捕房跑新闻。“
沈云川笑着伸出手。
“巡捕房,沈云川。“
“他——“
他指了指旁边已经继续验尸的陆砚之。
“江北最不会聊天的人。“
许青禾看着那个蹲在尸体旁、连头都没回一下的男人,忍不住小声嘀咕:
“怪不得没人笑。“
话音刚落。
陆砚之忽然开口。
“沈探长。“
“嗯?“
“把大厅那盏青铜灯搬过来。“
沈云川转头看向那盏一直燃烧的古灯。
“现在看?“
陆砚之缓缓站起身,摘下手套。
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那盏借命灯上。
他的眼神依旧冷静。
却比刚才多了一丝凝重。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三十六具尸体。
所有人的左手都有同样的伤口。
而那盏青铜灯的灯座边缘……
竟然沾着一圈早已干涸的人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