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注。
两辆马车沿着黑石山山道缓缓前行。
马蹄踩进泥泞,不时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
山路两侧,全是漆黑的树林。
风吹过树梢,像无数人在黑暗中低声耳语。
阿福缩了缩脖子,抱紧怀里的木箱。
“师父……“
“这里晚上真的没人吗?“
陆玄真闭着眼,靠在车厢里。
“以前有。“
阿福眨了眨眼。
“以前?“
“矿工。“
“后来矿塌了。“
“死了很多人。“
阿福:“……“
他默默把木箱抱得更紧。
“师父。“
“你能不能别挑我害怕的时候讲鬼故事?“
沈云川坐在对面,忍着笑。
“放心。“
“真有鬼,它也先找你。“
阿福一愣。
“为什么?“
“因为你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许青禾终于笑出了声。
“阿福。“
“你要是真害怕。“
“等会儿跟在我后面。“
阿福认真点头。
“好!“
下一秒。
陆砚之淡淡说道:
“不行。“
几人同时看向他。
陆砚之望着窗外漆黑的山林。
“她跟着我。“
许青禾微微一怔。
阿福倒没多想,点点头。
“对哦。“
“师兄负责保护许姐姐。“
沈云川意味深长地看了陆砚之一眼。
嘴角微微扬起。
陆砚之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依旧低头整理着验尸箱里的器具。
镊子。
钢尺。
放大镜。
解剖刀。
一件不少。
陆玄真睁开眼,淡淡看了儿子一眼。
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却什么都没说。
半个时辰后。
马车停在黑石山山脚。
夜雨已经小了许多。
可山间雾气却越来越浓。
远处,一座废弃矿场静静隐藏在山腰。
破碎的木制井架歪斜着。
像一只折断翅膀的怪鸟。
入口漆黑。
看不见尽头。
沈云川望着矿洞,忍不住皱眉。
“这种地方……“
“藏几百个人都找不到。“
陆玄真望着矿洞。
缓缓说道:
“二十年前。“
“这里发生过矿难。“
“死了七十六个人。“
“后来官府封山。“
“再没人敢进来。“
许青禾低声问:
“所以他们才选这里?“
陆玄真点头。
“没人打扰。“
“也没人愿意来。“
陆砚之已经蹲在矿洞入口。
提灯照向地面。
泥地上。
几串清晰的脚印延伸进去。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脚印边缘。
泥土还没有完全回弹。
“不到一个时辰。“
沈云川立刻明白。
“他们刚进去。“
陆砚之站起身。
“追。“
众人点燃提灯,走进矿洞。
一踏入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岩壁不断渗水。
“滴答。“
“滴答。“
水珠落进积水里,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阿福举着提灯,紧紧跟在陆玄真身后。
忽然。
脚下一滑。
“哎呀!“
整个人向前扑去。
怀里的木箱飞了出去。
“啪!“
箱盖弹开。
里面的铜钱、法铃、墨斗、符纸撒了一地。
阿福呆住了。
空气也安静了。
沈云川低头看着满地法器。
终于没忍住。
“别人闯古墓。“
“你是来摆摊的?“
许青禾笑得弯下腰。
“阿福。“
“你是不是怕里面东西不够用?“
阿福蹲在地上,一边捡铜钱,一边认真回答:
“不是。“
“我是怕要用的时候找不到。“
“现在更找不到了。“
沈云川笑着帮他捡起一个法铃。
“下次背少一点。“
陆玄真无奈地摇摇头。
“回山以后。“
“先练走路。“
阿福:“……“
大家一路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几分。
越往矿洞深处走。
空气里的血腥味越重。
陆砚之忽然停住脚步。
“等等。“
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
他把提灯放低。
照向地面。
积水中。
几滴暗红色血迹还没有完全散开。
陆砚之蹲下身。
用棉签轻轻蘸起一点。
放到鼻尖闻了闻。
“新鲜的。“
许青禾脸色微变。
“有人受伤了?“
陆砚之点头。
“半个时辰以内。“
沈云川立刻握紧手枪。
“看来我们离他们不远了。“
继续往前走了几十步。
矿洞忽然分成三条岔路。
左边。
中间。
右边。
三条路几乎一模一样。
阿福一下子傻眼。
“完了。“
“走哪边?“
沈云川皱起眉。
“分头?“
“不行。“
陆玄真立刻否决。
“他们就是希望我们分开。“
众人顿时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
一直没说话的许青禾忽然蹲了下来。
她举起提灯。
仔细看向三条岔路的石壁。
片刻后。
她伸出手。
轻轻摸了一下右边岩壁。
“这里。“
沈云川疑惑。
“为什么?“
许青禾笑了笑。
“刚才一路进来。“
“他们为了运木箱。“
“不断碰到岩壁。“
“只有这条路。“
“石灰掉得最多。“
陆砚之走过去。
仔细观察后,点了点头。
“还有脚印。“
他第一次主动把自己手里的提灯递给许青禾。
语气平静,却带着信任。
“拿着。“
“跟紧我。“
许青禾接过提灯。
轻轻“嗯“了一声。
嘴角,不自觉扬起了一抹笑。
而站在后面的沈云川,则悄悄碰了碰阿福。
压低声音说道:
“看见没有?“
阿福眨了眨眼。
“看见什么?“
沈云川叹了口气。
“算了。“
“以后你还是负责背箱子吧。“
阿福一脸茫然。
“我是不是又错过什么了?“
众人轻笑着继续向矿洞深处走去。
却没有人注意到。
就在他们进入右侧通道后。
左边那条漆黑的矿道里。
一道人影静静站在黑暗中。
他没有追。
也没有离开。
只是缓缓抬起头。
望着陆砚之消失的方向。
嘴角,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矿洞深处。
空气越来越冷。
岩壁上的煤油提灯,早已烧尽,只剩下一个个锈迹斑斑的铁架挂在墙上,随着山风轻轻摇晃。
“滴答。“
“滴答。“
水珠不断从洞顶落下。
整个矿洞,只剩下众人的脚步声。
陆砚之忽然抬起右手。
“停。“
所有人立刻停下。
沈云川压低声音。
“怎么了?“
陆砚之没有回答,而是将提灯放低。
前方的地面,看似平整,却散落着几块细碎的木屑。
他蹲下身,轻轻捡起一块。
木屑边缘十分新。
断口洁白。
明显刚断不久。
“有人搬过木箱。“
陆玄真也走了过来。
他望向两侧岩壁。
“不止。“
“这里有机关。“
阿福一听“机关“两个字,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师父……“
“真的假的?“
陆玄真没有回答,而是拿起一颗小石子,轻轻往前一抛。
啪。
石子落地。
什么都没有发生。
阿福松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
话音未落。
“咔!“
地面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下一瞬。
“嗖——嗖——嗖!“
十几支短箭突然从两侧岩壁激射而出!
“趴下!“
陆砚之一把将许青禾拉到身后。
沈云川顺势扑倒阿福。
短箭擦着几人的头顶飞过,狠狠钉进身后的木柱。
“砰!“
木屑四溅。
许青禾惊魂未定。
她抬头看向陆砚之。
“你怎么知道?“
陆砚之指着地面。
“压力机关。“
“木箱经过时,已经压坏了一部分木板。“
“所以木屑是新的。“
陆玄真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
“会观察,比会念口诀重要。“
阿福趴在地上,小声问:
“师父……“
“那现在是不是安全了?“
陆玄真瞥了他一眼。
“不。“
“还有第二道。“
阿福:“……“
他默默把嘴闭上了。
继续往前。
矿洞越来越宽。
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火光。
众人立刻吹灭提灯。
借着岩石掩护,小心靠近。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地下石厅。
中央。
摆着一座青石祭台。
祭台四周,插着七根已经烧了一半的白蜡烛。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祭台上的三盏青铜古灯。
第一盏。
灯芯燃烧着暗红色火焰。
正是被盗走的借命灯。
另外两盏。
灯身漆黑。
没有点燃。
可造型与借命灯几乎一模一样。
阿福倒吸一口凉气。
“真的……“
“有三盏。“
陆玄真望着石台,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
“比我预计的……“
“快了。“
陆砚之没有立刻靠近。
而是绕着石台观察。
地面上,到处都是凌乱的脚印。
还有木箱拖行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
祭台旁边,有一堆还带着余温的灰烬。
他伸手轻轻一碰。
灰烬还有热度。
“他们刚离开。“
沈云川立刻握紧手枪。
“追!“
“等等。“
陆砚之忽然蹲下。
灰烬中,有半张没有烧完的纸。
他小心夹了出来。
纸上只有一句话。
**“三灯归位。“
下面还有几个被烧掉一半的字。
**“四灯……将醒。“
陆玄真看到这句话,呼吸微微一滞。
许青禾敏锐地察觉到了。
“道长。“
“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陆玄真沉默片刻。
“不知道全部。“
“但我知道。“
“他们已经成功了一半。“
话音刚落。
沈云川忽然发现石台旁放着一封信。
信封崭新。
像是刚放下不久。
封面上,只写着三个字。
陆砚之。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陆砚之身上。
沈云川低声说道:
“留给你的。“
陆砚之戴上手套,缓缓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
没有落款。
没有日期。
只有一行遒劲有力的毛笔字。
**“陆法医。“
**“欢迎入局。“
空气安静得可怕。
许青禾下意识握紧了采访本。
从婚宴灭门开始。
他们一直觉得,是自己在追查真相。
直到这一刻。
他们才意识到。
自己的一举一动……
都在别人的计算之中。
阿福咽了咽口水。
“师兄……“
“我们是不是一直被牵着走?“
陆砚之缓缓把信折好。
神色依旧平静。
“不是。“
“从现在开始。“
“轮到我们追他们了。“
就在这时。
“嗒。“
矿洞深处。
传来一声清晰的脚步。
所有人瞬间戒备。
“嗒。“
又是一声。
脚步缓慢而沉稳。
仿佛故意让他们听见。
沈云川举起手枪,对准黑暗。
“出来!“
黑暗中,没有回应。
只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嗒。“
“嗒。“
“嗒。“
终于。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黑暗里缓缓走了出来。
黑色长风衣。
黑色礼帽。
黑色手套。
正是那个追查了整整十三章的黑衣人。
这一次。
他没有逃。
而是静静站在三盏古灯前。
隔着火光,与陆砚之四目相对。
片刻后。
他缓缓抬起手。
摘下了头上的黑色礼帽。
昏黄的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就在众人即将看清他的容貌时——
矿洞顶部忽然传来一阵剧烈震动。
轰隆——!
无数碎石倾泻而下。
“快退!“
陆玄真一把拉开阿福。
陆砚之护住许青禾,迅速后撤。
沈云川举枪想追,却被一块巨石挡住了去路。
浓烟四起。
整个石厅瞬间被灰尘吞没。
等烟尘渐渐散去。
石台还在。
三盏古灯还在。
可那个黑衣人……
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那顶黑色礼帽,静静落在石台前。
陆砚之走过去,弯腰捡起礼帽。
帽檐内侧,绣着一枚极小的银色徽记。
不是“无相“。
而是一个古老的篆体字。
“玄“。
陆玄真看到那个字,瞳孔猛然一缩。
他脸上的平静第一次彻底消失。
低声喃喃道:
“怎么会是……“
陆砚之转头看向父亲。
“你认识这个标记?“
陆玄真没有立即回答。
只是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拂尘。
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凝重。
真正隐藏的秘密。
终于开始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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